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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不见的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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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的寿宴确实热闹,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花雕的酒气、炙烤鹿肉的焦香,还有那些达官显贵身上厚重的熏香与汗味。
萧砚舟抱着那把并不顺手的紫檀琵琶,缩在乐师队伍的最末尾,眼神低垂,盯着面前那块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的红地毯发呆。
那身月白色的乐师长衫料子太滑,稍微一动就往下滑溜,远不如夜行衣贴肉。
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匕首,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根冰凉的丝绦,这才恍然想起今晚他是来弹琴的,不是来杀人的——虽然在他看来,弹琴给这群猪听,比杀人还要累。
“好!”
主座上的王尚书猛地拍了一把大腿,那身肥肉随着动作晃出一层油腻的波浪。
大堂中央,柳如烟那如蛇般的腰肢正随着鼓点扭动,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地勾在王尚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
这女人确实有本事,一支《霓裳羽衣》跳出了勾栏瓦舍的味道,把全场男人的魂儿都吸进了她的袖口里。
就是现在。
所有的目光都被那个旋转的红色身影牵引,连负责巡逻的府兵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往厅里瞅。
萧砚舟指尖在琵琶弦上最后轻拨了一下,借着换曲的一刹那混乱,身形像是一抹融化在光影里的烟尘,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屏风后的阴影。
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琴师。
在这个名利场里,除了那个正在卖弄风情的女人和那个掌握权柄的老头,其他人都是背景板里的蝼蚁。
出了宴会厅,喧嚣声被一道回廊迅速隔绝。
萧砚舟脚尖在廊柱上轻点,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蝙蝠倒挂在房梁之上。
尚书府的后院布局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那间藏着账册的书房就在西北角,穿过一片假山园林便是。
但这园林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刚翻进那道月亮门,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便爬上了他的脊背。
如果是平日,这个季节的夜晚应该充满了细碎的杂音: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甚至远处厨房杀鸡时的惨叫。
但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萧砚舟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扎进了深海。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切断了。
并不是那种因为无人而产生的寂静,而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真空”。
萧砚舟下意识地想要通过聆听风声来判断方位,但他那双引以为傲的耳朵此刻却像是被塞进了两团浸水的棉花,鼓膜上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闷胀感。
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这种剥夺感带来的不仅是恐慌,更是生理上的失衡。
习惯了依赖听觉构建三维世界的他,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像个醉汉一样差点摔倒。
是个局。
这里被人布下了“无声阵”。
萧砚舟迅速贴墙站定,冷汗瞬间打湿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
这种利用特殊吸音岩石和磁场干扰构建的阵法,造价极高且极为罕见,只有那个以制造杀人机关闻名的“鬼手张”才玩得转。
王尚书为了保那本账册,竟然请了这尊瘟神。
就在他试图重新调整呼吸节奏的瞬间,左肩忽然传来一阵凉意,紧接着是皮肉被撕裂的剧痛。
没有破空声。
甚至没有利刃入肉的噗嗤声。
那枚飞镖就像是凭空长在他的肩膀上一样。
若不是痛觉神经还在忠实地工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中招了。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片绣着翠竹的袖口。
萧砚舟猛地向右侧翻滚,动作狼狈得像一只受惊的野狗。
在失去听觉辅助预判的情况下,他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也就是在这一滚之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右前方假山缝隙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鬼手张就在那里,像个欣赏困兽之斗的变态,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
又是三道寒光袭来。
如果是以前,萧砚舟闭着眼都能听出暗器的轨迹,伸手就能接住。
但现在,在那该死的绝对寂静中,他只能看见空气中几点微弱的反光。
躲不开了。
漫天的牛毛细针如同无声的雨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绝境。
真正的死局从来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自己手里的底牌失效了。
萧砚舟的瞳孔微微放大,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既然耳朵成了累赘,那就扔了它。
他没有再去试图捕捉那些不存在的声音,而是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双眼。
世界彻底归于黑暗。
但他并未坠入深渊,反而触到了另一种更加原始的真实。
既然听不见脚步,那就去感知大地的震颤。
他的脚底板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所有的感官被强行压缩、集中,最后汇聚到皮肤的每一根绒毛上。
来了。
虽然没有声音,但地面的青砖传来了一丝极微弱的颤动。
那是机关机括弹开时的后坐力,通过连通的地基传递而来。
在那!
萧砚舟的身形诡异地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几枚细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气流像刀片一样刮过皮肤。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撕裂时产生的波纹,就像蜘蛛感知网上的猎物。
身后五步,气流发生了紊乱。
有一团人形的“真空”正在极速逼近。
是鬼手张。
这家伙大概以为这只失去了听觉的猎物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竟然放弃了远程消耗,想亲手用匕首割开他的喉咙,享受那鲜血喷涌却无声的快感。
三步。
萧砚舟依然闭着眼,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两步。
他感觉到了一股腥臭的热气喷到了自己的后颈上,那是杀意凝结的味道。
一步。
鬼手张手中的匕首已经递了出来,直指他的后心。
就是现在!
萧砚舟没有转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做任何格挡的动作。
他只是反手握剑,顺着自己左肋下的空档,像是在给自己挠痒一样,狠狠地向后刺去。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剑招,名为“回首掏”,赌的就是对方以为他听不见、看不见,必定会毫无防备地贴身进攻。
“噗。”
这一次,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剑锋穿透骨肉时的那种阻滞感,清晰地顺着剑柄传到了萧砚舟的掌心。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鬼手张持刀的右手手腕,将那只作恶多端的手死死钉在了肋骨之下。
萧砚舟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野兽捕猎成功后的残忍与冷漠。
他在鬼手张因剧痛而扭曲、张大嘴巴无声惨叫的瞬间,左脚已经蓄力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