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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赏赐是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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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蜡丸就静静躺在他满是血污和冻疮的掌心里。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噼啪的细响,蹦出的火星子比殿外的雪还要白亮。
萧砚舟保持着呈递的姿势,手臂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洛珩瑜没有动。
他的视线在那枚暗红色的蜡丸上停驻了片刻,眉头皱起的弧度像是一把钝刀,不仅割在空气里,也割在萧砚舟那敏感的听觉神经上——他甚至能听见主子衣袖摩擦时那种代表着“嫌弃”的细微沙沙声。
确实太脏了。
萧砚舟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试图遮掩那些丑陋的血迹。
“影七。”洛珩瑜开了口,声音有些懒散。
一旁的影七立刻会意,脸上堆起那副只有面对主子时才会有的谄媚笑意,从火盆旁拿起用来夹炭的铜火箸,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枚蜡丸。
像是夹起什么污秽不堪的垃圾。
蜡丸被置于炭火之上。
“滋——”
外层的蜂蜡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那声音在萧砚舟听来,像极了某种活物临死前的尖叫。
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焦蜡味的怪异甜香在殿内弥漫开来,在那滩融化的红油之中,一张卷曲的羊皮纸条缓缓舒展。
影七用火箸拨开纸条,扫了一眼,随即惊呼:“殿下,是大皇子的亲笔!只有三个字——杀无赦。”
洛珩瑜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甚至没有起身去看的兴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烧了吧。”
火舌卷上羊皮纸,瞬间吞噬了那充满杀意的三个字。
“去吧,把外面那十三颗脑袋割下来。”洛珩瑜盯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茶水是否烫嘴,“趁着夜色挂到大皇子府的正门口去。记住,要整齐,就像……给他送了一份不得不收的贺礼。”
这不是反击,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为了激怒那条原本就急躁的疯狗,好让他在明日的朝堂上失了分寸,露出更多破绽。
至于那个负责去挂人头的人会不会被疯狗撕碎,不在洛珩瑜的考虑范围内。
“属下领命。”萧砚舟低头应声。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关于生死的考量。
他是刀,刀是不需要思考会不会卷刃的。
他正欲转身退出这令人窒息的温暖,身后却忽然传来影七那略带迟疑、实则藏着钩子的声音。
“殿下,方才属下见萧砚舟退敌……那剑招起势圆融,如江河倒灌,倒不像是咱们暗卫营的路数,反而像极了北境异姓王萧家的家传绝学‘落雪十三式’。”
萧砚舟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根名为“秘密”的弦,在他的脑海中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铮鸣。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洛珩瑜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萧砚舟面前。
靴底踩在陈旧地砖上的声音,沉闷得像是在人心头擂鼓。
“伸手。”
命令简短,不容置喙。
萧砚舟僵硬地抬起那只刚刚包扎好、缠着破布条的左手。
洛珩瑜修长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那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度,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那处被烫得焦烂的伤口之上。
然后,猛地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
这是一声只有萧砚舟能听见的巨响。
在常人耳中,那或许只是布料摩擦或者血肉挤压的闷响。
但在拥有通感的萧砚舟听来,这声音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正不知疲倦地锯着他的手骨。
那种令人牙酸的、尖锐的摩擦声,顺着骨骼直接钻进脑髓,炸起一片白茫茫的疼痛。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那条灰扑扑的布带,顺着洛珩瑜洁白的指尖滴落。
“嘶……”萧砚舟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痛呼咽回肚子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孤教过你,藏拙。”洛珩瑜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字字带着血腥气,“萧家的剑法若是再让旁人看出一招半式,这只手,便不必留着了。孤的刀,不需要有来历。”
萧砚舟痛得眼前发黑,耳边全是轰鸣声,但他还是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洛珩瑜松开手,接过影七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血迹,随后将帕子扔进了火盆。
“去吧。”
萧砚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破庙的。
左手已经痛得麻木,那是神经在过度尖叫后的自我保护。
他翻身上马,动作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迟钝。
风雪比来时更大了,像是在催促他快些去送死。
他策马奔入夜色,按照命令,本该折返京城。
然而,就在马蹄踏出山林边缘的那一刻,一种极其违和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咚,咚,咚。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甚至不是普通的马蹄声。
那是包了铁蹄的战马踩踏冻土的声响,沉重、整齐,伴随着铠甲叶片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声音极密,数量过百,正呈扇形向着半山腰的破庙包抄而来。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这是大昭禁军重骑兵特有的行军声律。
大皇子不仅仅派了刺客。
刺客只是试探,这支假扮成山匪或者无论是何名目的骑兵队,才是真正的杀招。
若洛珩瑜此时还在庙里悠哉地烤火,不出一刻钟,就会被这铁桶般的包围圈碾成肉泥。
萧砚舟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
回京挂人头,是激怒对手的棋;
引开追兵,是保住主子的命。
前者是任务,后者是本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那点微弱的火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点温暖终究不是属于他的,但他却必须为了守住那点火光燃尽自己。
“驾!”
萧砚舟调转马头,没有往京城的方向去,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朝着与破庙截然相反的一线天峡谷狂奔而去。
既然要杀,那就来吧。
他特意解开了腰间那把刚刚缴获的弩机,对着夜空中那队骑兵声音最密集的方向,扣动了悬刀。
“咻——”
尖锐的破空声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响,像是一声挑衅的号角。
远处的铠甲摩擦声瞬间乱了节奏,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马蹄转向声。
那群饿狼闻到了血腥味,正朝着他这个唯一的诱饵扑来。
萧砚舟伏低身子,将那只几乎废掉的左手死死按在马鞍上,耳边呼啸的风声里,峡谷入口独特的回声结构正在向他传递着某种讯息——那里,风流湍急,雪崩的声音正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