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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用完即弃的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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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车帘不过掀开一角,露出一截如霜似玉的手腕。
没有问询,没有关切,甚至连个正眼都没施舍给地上跪着的人。
唯有一方洁白如云的丝绸帕子,轻飘飘地从那指尖弹落。
帕子在风雪中打了个卷,无声地坠入萧砚舟膝前的污泥里,瞬间被染脏了一角。
这是赏赐,也是嫌弃。
萧砚舟那被耳鸣折磨得几欲炸裂的脑海,竟因为这点“赏赐”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他顾不上左手掌心那片被烫得皮肉翻卷的焦黑,只用相对干净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极其小心地捏起帕子未沾泥的边缘。
他没敢用这帕子去擦那一身狼狈的血污,怕脏了这云端跌落的东西。
他只是近乎虔诚地,轻轻拭去了指尖那一点刚刚凝固的暗红。
车厢内,忽然传来细微的水声。
哗啦——
那是茶水倒在指尖的声音。
紧接着是布帛擦拭手指的摩擦声,最后是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
萧砚舟捏着帕子的手指骤然僵住。
通感让他即便隔着车壁,也能精准地“看见”那一幕:那个高贵的人,正因刚才抛出帕子时指尖可能沾染的一丝浑浊空气,而厌恶地清洗双手。
原来连隔空的触碰,都是冒犯。
“怎么伤成这样?”
一道带着草药味的身影挡住了风雪。
随行医女苏青蹲在他身侧,眉头紧锁,视线落在他焦烂的左手上。
她利落地去解那只手的袖口,却在看到掌心的刹那倒吸一口凉气。
不仅仅是新伤。
那只修长的手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陈旧的刀痕、烧伤、冻疮,掌纹几乎被疤痕切断。
这是一只在修罗场里淬炼出来的手,找不到一块好肉。
“上了药再走,不然这只手要废……”苏青拔开金疮药的瓶塞。
“不必。”
萧砚舟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
因为他听见了。
车厢里,那原本极有规律的翻书声乱了。
呼吸的频率比方才快了半拍,手指在紫檀木小几上轻叩了两下。
笃,笃。
这是洛珩瑜不耐烦的信号。主子觉得在这里耽搁久了。
萧砚舟不再理会苏青惊愕的眼神,随手扯下衣摆的一条布帛,甚至来不及清理伤口里的沙砾,胡乱在左手缠了几圈,便翻身上马。
“走。”他声音嘶哑,勒马前行,将那一身伤痛硬生生压在挺直的脊背之下。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驻在半山腰的一座破败山神庙。
风雪稍歇,侍卫们忙着生火修整。
萧砚舟没有进庙躲风。
他像个尽职的幽灵,在处理完那十三具尸体后,又折返回来清理沿途可能留下的血迹与车辙。
在检查那名领头刺客的尸身时,他捏开对方僵硬的下颌。
果然。
在后槽牙的缝隙里,藏着一枚还未来得及咬碎的蜡丸。
蜡丸极小,上面刻着一道极细的水波纹——那是大皇子府死士的暗记。
这是一个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铁证。
萧砚舟小心地将蜡丸收入掌心,顾不上手指被冻得青紫,快步走向破庙正殿。
刚踏上台阶,殿内的谈笑声便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影七这次做得不错,反应机敏,护驾有功。”
那是洛珩瑜的声音,温润,带笑,是萧砚舟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温和,“回头去库房领那把‘断水’刀,孤记得你眼馋许久了。”
“谢殿下赏!属下誓死效忠殿下!”影七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全然忘了方才遇袭时是谁吓得连刀都拔不出来。
萧砚舟停在门槛外。
门缝里透出的火光,像一把尖刀刺在他眼底。
里面炭火正旺,茶香四溢,是一幅主慈仆忠的温馨画卷。
而他站在风口,满身血腥,手里捏着那枚用命换来的证据,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没有人在意“雪见”去了哪里。
毕竟刀入了鞘是工具,出了鞘是凶器,唯独不是人。
萧砚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抬手推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酸响,打断了殿内的温情。
他迈过门槛,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和未散的血气。
洛珩瑜正端着茶盏,闻到这股味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余光意兴阑珊地扫向门口,视线在触及萧砚舟手中那枚带着血丝的蜡丸时,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