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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下的声音太吵了 ...

  •   雪落下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
      对于常人而言,这只是大昭王朝北境的一场寂静暴雪。
      但在萧砚舟耳中,万千雪花坠落在枯枝、岩石、甚至彼此碰撞的声响,就像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密密麻麻地啃噬。
      那种细碎的、连绵不断的摩擦声,让他不仅无法安神,甚至觉得这白茫茫的天地像一口正在煮沸的锅。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黑衣,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小指上那根陈旧的红绳。
      粗糙的编织纹理刮过指腹,这点微末的触感像个锚点,勉强将他从过载的听觉世界里拉回来一点。
      这是马车驶入断崖窄道的第三刻钟。
      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马匹喷出鼻息的热气流动声、还有车厢内那个人极轻、极规律的翻书声——那是三皇子洛珩瑜。
      那是他的主子,也是他这把“刀”唯一的鞘。
      “吁——”
      萧砚舟猛地勒紧缰绳。
      马匹吃痛,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惯性让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最终极其惊险地停在了风口。
      “萧砚舟!你发什么疯?”
      并驾齐驱的另一匹马上,影七瞬间拔刀,那张总是写满焦躁的脸上此刻满是怒容,“殿下身子弱,受不得惊!这断崖路滑,若是惊了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萧砚舟没看他,也没理会这句毫无营养的威胁。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风中某种不存在的旋律。
      不是风声。
      在呼啸的风雪掩盖下,三百步外,积雪正发出一种并不自然的“咯吱”声。
      若是野兽,步伐轻重不一;若是行商,脚步拖沓沉重。
      但这个声音,频率整齐划一,起落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那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刻意压低身形、控制重心时才会有的动静。
      “前面有……”萧砚舟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有什么?鬼吗?”影七急不可耐地想去牵马车的缰绳,“误了时辰,咱们都得去领罚!”
      萧砚舟眉头微蹙。
      就在影七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缰绳的那一瞬,空气的流动变了。
      一种尖锐的、撕裂气流的震颤声毫无征兆地闯入耳膜。
      那是弩机扣动后,箭矢脱弦而出的悲鸣。
      不像影七还傻愣着张嘴骂人,萧砚舟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箭矢的来向。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腰间软剑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锵”的一声脆响,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刁钻的弧线。
      那支原本直奔车窗而去的漆黑弩箭,在距离窗棂不到三寸的地方被硬生生斩断。
      半截断箭打着旋儿飞出去,锋利的箭头擦着影七的脸颊,“笃”地一声死死钉在车辕上。
      箭羽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影七脸颊上慢慢渗出一道血痕,整个人僵在马上,那句未骂完的脏话被生生噎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变调的抽气。
      “不是鬼。”萧砚舟垂下眼帘,软剑在风雪中发出轻微的低吟,“是绊马索,还有人。”
      话音未落,前方雪坡之下,十三道白影如同鬼魅般破雪而出。
      他们身着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衣,若非兵刃反射出的寒光,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这哪里是路过的蟊贼,分明是精心布置的杀局。
      “护驾!”影七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拔刀。
      场面瞬间混乱。
      风雪太大,视线被漫天的白絮切割得支离破碎,影七和另外两名侍卫只能凭借本能挥刀格挡,显得狼狈不堪。
      萧砚舟轻轻叹了口气。
      太乱了。
      兵刃相撞的铿锵声、脚步杂乱的踩踏声、还有影七那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的急促喘息声,吵得他脑仁疼。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既然看不清,那就不看了。
      世界瞬间在他脑海中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声音构建的线条。
      左前方七步,心跳沉稳,每息一下;右侧十二步,呼吸急促, lung部有旧伤引发的轻微哨音;正前方三人成阵,脚步交错的频率完全一致。
      这就是一张活生生的“地图”。
      萧砚舟动了。
      他像是一滴融入暴雨的水,毫无滞涩地滑入那十三人的包围圈。
      不需要睁眼,软剑循着那一声声鲜活的心跳而去。
      第一剑,刺入左侧一人的肋下三寸,心脏破裂的声音像是一个熟透的果实被捏爆,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但他早已侧身避开。
      第二剑、第三剑……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戾气,甚至称得上优雅。
      在这充满杀戮的雪夜里,他像是在完成一副精细的工笔画。
      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个心跳声的戛然而止。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萧砚舟眉心一跳。
      在混战的掩护下,一名刺客拖过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手腕一抖,一颗黑色的圆球脱手而出。
      磷火引信燃烧的“滋滋”声,在风雪中微弱得几乎不可闻,但在萧砚舟听来,却如同惊雷。
      毒烟弹。
      那东西若是炸开,且不说毒性,光是磷火就足以惊了拉车的马,届时马车坠崖,车里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主子怕是要遭殃。
      没有思考的时间。
      萧砚舟足尖点地,身形暴起。
      在那颗毒烟弹即将撞上马车的前一瞬,他伸出了左手。
      不是格挡,而是硬接。
      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烧着掌心的皮肤,那是皮肉被高温瞬间烫熟的触感。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手腕借力一转,运用巧劲将那颗即将炸裂的烟弹反手掷回了刺客群中。
      “砰!”
      紫色的毒烟在人群中炸开,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还没完。
      萧砚舟的耳朵动了动。
      断崖上方的岩壁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是火折子打开时,盖子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引线被点燃的嘶嘶声。
      那里埋了火药。这群人见刺杀不成,竟是要炸塌崖壁,同归于尽。
      距离太远,轻功赶不过去。
      萧砚舟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己那只已经被烫得焦黑起泡的左手,右手猛地发力,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软剑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呼啸而出。
      剑锋贯穿风雪,精准地刺穿了崖壁上那名刺客的咽喉。
      那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尸体便被长剑带着向后倒去,恰好压灭了那根即将燃尽的引线。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那令人烦躁的雪落声。
      萧砚舟身形晃了晃,力竭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他缓缓半跪在雪地里,右手因为脱力在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左手掌心火辣辣的疼,但他没管,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只受伤的手藏进了袖口,不想让人看见那狼狈的伤痕。
      危机解除了。
      他跪在距离马车三丈远的地方,没有起身,也没有靠近。
      他听见车厢内,那翻书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车内的人正准备起身掀开帘子。
      萧砚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哪怕身处冰天雪地,哪怕满身血污,他那颗在杀戮中始终冷寂的心,却因为这细微的动作,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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