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婚 ...
-
时光在表面平静的暗涌中,倏忽流过。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洛阳城似乎也感知到这场联姻的不同寻常,暮春的天气,在婚礼前一日骤然放晴,碧空如洗,艳阳高悬,将整座城照得金灿辉煌,连带着那些为婚事新悬的红绸、彩灯,都愈发鲜艳夺目。
邓苏两府的联姻,是今春洛阳最盛大的事件。从清晨起,通往两府的主要街道便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邓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客盈门,朱门内外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如织,喜庆的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府这边,气氛则要复杂微妙许多。下人们虽也忙碌,脸上带笑,但眼神交换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闪烁。真正的小姐苏晴,已于三日前,在一小队心腹仆役的护送下,借口“旧疾复发,需赴江南温养”,悄然从侧门离府,不知所踪。如今府中这位待嫁的“苏晴”,正端坐在闺房内,由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和丫鬟们,进行出嫁前最后的梳妆打扮。
云蓼——此刻她必须完完全全成为苏晴——坐在巨大的菱花铜镜前。镜中人,头戴赤金点翠镶嵌百宝的九翟四凤冠,珠翠累累,流光溢彩,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身上是繁复华丽的正红色织金云凤纹褕翟,广袖逶迤,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鸳鸯石榴并蒂莲纹样,寓意吉祥。脸上敷了厚重的粉,点了绛唇,眉如远山,颊染胭脂,妆容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却也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几乎认不出。
这身装扮,这满室的红,这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香粉和喜庆气息,都让她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仿佛这一切只是戏台上的排演,锣鼓喧天,主角却不是自己。
然而,指尖触及袖中暗袋里那枚冰凉的盘长结,和那支紧贴肌肤的素银簪,那丝恍惚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心底的、冰冷的清醒。
这不是戏。是她亲手为自己选择的战场。而婚礼,便是吹响的第一声号角。
“小姐真是天仙般的人物。”周嬷嬷在一旁啧啧赞叹,眼中却难掩一丝复杂的忧虑。她是知情者之一,知道眼前这位并非真正的小姐,也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波涛。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尽好本分,祈求一切顺利。
“吉时到——!”门外,喜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穿透喧闹。
鼓乐声、鞭炮声骤然炸响,震耳欲聋。
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象征着喜庆与隔绝的鲜红。
她被搀扶着起身,一步步,踏出这间她只住了月余、却仿佛困守了许久的闺房,踏过苏府一道道门槛,走向那顶停在大门外、装饰得奢华无比的八抬鎏金顶大红喜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轿身起,微微晃动,开始向着邓府的方向,平稳而坚定地行进。
轿子里的世界,狭小,昏暗,只有盖头下透进的微光和自身的心跳声作伴。云蓼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轿子穿过繁华的街市,听到外面百姓的欢呼、议论,能想象到邓府越来越近。
邓衍,我来了。
以你妻子的身份,走进你的世界。无论你欢迎与否,从今往后,我们都将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日夜相对,彼此算计,或许……至死方休。
——
邓府,正厅。
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朝中权贵、世家名流、商界巨擘济济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这场婚礼,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结盟,是权力与利益的又一次媾和与洗牌。
邓衍身着大红吉服,立于厅前,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止优雅从容,应对得体,俨然是今日最耀眼的主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仿佛眼前这喧腾的喜宴,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厅外,落向那顶正被抬进府门、缓缓放下的喜轿。
云蓼,或者苏晚,或者……我该称你为夫人?
你终于,来了。
带着你的秘密,你的目的,走进这座府邸。很好。让我看看,这盘棋,你我究竟谁执先手,谁又能笑到最后。
“新人到——!”司仪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堂宾客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厅门。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被喜娘和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踏过铺着红毡的甬道,走向正厅中央,走向那个等待着她的、名义上的夫君。
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沉。红盖头遮挡了视线,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或许还有恶意的。她也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道平静却极具存在感的视线。
终于,她在邓衍面前站定。
司仪开始唱礼,声音洪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拜,她都依礼而行,动作标准,无可挑剔。只是在夫妻对拜,弯下腰去的瞬间,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见了对面那双穿着大红锦靴的脚,以及靴面上用金线绣着的、精致的云纹。
从此,命运交错。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祝福声,嬉闹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被簇拥着,离开正厅,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向那座属于邓衍、如今也将属于她的院落——静尘斋。
静尘斋已被装饰一新,处处贴着大红“囍”字,悬挂着彩绸。新房内,红烛摇曳,锦帐低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卺酒香和崭新的织物气息。
她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坐下。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身旁另一个人的、清浅而平稳的呼吸。
喜娘说着吉祥话,将秤杆递到邓衍手中。
“请新郎官,挑开盖头,称心如意——”
邓衍接过那柄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秤杆的尖端,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云蓼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红光褪去,眼前骤然明亮。
龙凤喜烛跳跃的光晕,瞬间涌入眼帘。她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抬起,望向站在身前的男人。
他穿着与她同款的大红吉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那双深邃的眼眸更显幽深难测。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喜无怒,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新得的、有些特别的物件。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惊愕、质问,或是伪装的热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涌动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暗流。
“夫人。”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
“夫君。”她垂下眼帘,依礼轻声回应,脸上适时地泛起新嫁娘应有的羞红。
喜娘和丫鬟们见状,抿嘴轻笑,又说了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吉利话,便知趣地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
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窗外隐约传来前院宴席的喧闹声,更衬得屋内的寂静近乎凝滞。
邓衍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端着走了回来。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云蓼接过。酒杯是上好的白玉所制,触手温润,酒液清冽,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两人手臂交错,饮下合卺酒。酒液入喉,微甜,带着一丝辛辣。
礼数已成。
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至少在世人眼中是如此。
邓衍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层公式化的温和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审视。
“累了吗?”他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关切。
“尚可。”云蓼低声答,依旧垂着眼,扮演着新妇的羞怯与拘谨。
“今日宾客众多,难免喧嚣。我已吩咐下去,无事不会有人来扰你清净。”邓衍缓缓道,“静尘斋是独院,一应器物人手都已备齐,夫人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或者……直接告诉我。”
“多谢夫君安排周全。”
又是一阵沉默。
邓衍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凤冠上垂下的、一缕微微晃动的水晶流苏。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却让云蓼浑身骤然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后躲闪。
但他只是拂了一下,便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她浓妆掩盖下、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上。
“这身装扮,看着沉重。”他淡淡道,“既然礼已成,便卸了吧。我让丫鬟进来伺候。”
“不必劳烦丫鬟。”云蓼立刻道,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心绪,“妾身自己可以。”
邓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去前院应酬片刻,夫人可自行歇息。”说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袍,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对了,夫人。静尘斋的书房里有不少医书古籍,夫人若闲暇,或可翻阅解闷。只是其中有些书卷年代久远,存放不当,翻阅时需得小心,莫要伤了手。”
医书古籍?存放不当?
云蓼心头猛地一跳!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客套?
她不及细想,只能低声应道:“妾身晓得了,多谢夫君提点。”
邓衍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云蓼一人,和那对燃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
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抬手,开始拆卸头上那顶沉重无比的凤冠。珠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指触及发间,那支素银海棠簪依旧稳稳地插在原本的位置,被繁复的发髻和冠饰巧妙遮掩。她将它取下,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邓衍……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似乎都别有深意,却又滴水不漏。
还有他最后提到的那句“医书古籍”……静尘斋的书房,会藏着什么?与苏家有关?与《青囊疫论》有关?还是与刘家的“九转还魂散”有关?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盛装华服、却眼神清冷锐利的自己,缓缓擦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容颜。
镜中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邓衍知道什么,打算如何,她的路,已然开始。
第一步,便是要在这邓府,在这静尘斋,站稳脚跟。然后,才能图谋其他。
她换下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简便的红色中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花香拂面而来。前院的喧闹似乎还未停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来。
远处,邓府更深的院落掩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
那里,藏着苏家的血仇,刘陆两家的冤屈,生母的绝望,以及她苦苦追寻的一切答案。
从今夜起,苏晚(云蓼),你便是这邓府的三少奶奶了。
前路艰险,望你……步步为营,不忘初心。
她轻轻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