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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纳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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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冰凉地贴着胸口,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也像一颗沉沉压下的、预示着风暴的铅云。
云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缕灰白。生母的信,字字泣血,句句是悬崖边的绝响。那“莫要报仇”、“莫要回洛阳”的恳求,与赵媪枯瘦手掌的抓握、临终前不肯闭上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激烈撕扯。
最终,火焰吞噬了彷徨。
她可以忘记自己是苏晚,但她无法忘记苏家满门的血,无法忘记生母被迫抛下她时的绝望,无法忘记刘家、陆家因她而遭受的无妄之灾。还有父亲……那本《青囊疫论》,那被构陷的“巫蛊”罪名,那高悬城楼的头颅。
仇恨与责任,像两把淬火的锁链,将她牢牢捆缚在这条路上。
她必须进邓家,必须查清一切。
生母要她“忘”,是母亲在绝境中能为女儿想到的、最孱弱也最无奈的保护。可她已经不是襁褓中的婴儿。她是苏晚,是青崖子的弟子,是背负着无数条性命和冤屈的归来者。
“阿母,对不住。”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您要我平安,可我若对血海深仇视而不见,余生何来平安?赵媪要我寻,我便去寻。寻一个公道,寻一个真相,也寻……我究竟是谁。”
她将铁盒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那半页《青囊疫论》残卷拓本、盘长结、银簪,一起藏入药箱最隐秘的夹层。然后起身,净面,换上苏府送来的、苏晴平日惯穿的浅碧色衣裙,对镜梳妆,将眉眼神情里的棱角与锋芒,仔细收敛进“苏晴”这个身份应有的温婉与静默之下。
三日后。
纳采之日。
巳时初,邓家的纳采队伍,准时抵达苏府正门。
没有过分喧嚣的鼓乐,但阵仗足够彰显邓家的体面与重视。八名衣着鲜亮的仆役抬着系了红绸的礼箱,礼单由邓家一位颇有分量的族老亲自捧着。队伍前方,邓衍骑着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身着天青色织金云纹锦袍,头戴玉冠,腰悬玉佩,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端的是翩翩贵公子,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苏府中门大开,苏文远携夫人早已在正厅等候。气氛庄重而喜庆,下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喜色。
云蓼——此刻已是“苏晴”,按照礼数,并未出现在前厅。她在后堂的“晴雪轩”中,由周嬷嬷和几位丫鬟陪着,安静等待。按照规矩,纳采之礼,男方呈上礼书聘礼,女方家长收下,交换更帖,即算礼成。待“问名”、“纳吉”之后,方是“纳征”大礼,那时她才需正式露面。
前厅的寒暄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云蓼端坐着,手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缩。她能想象邓衍此刻的模样,定然是礼节周全,无可挑剔。他会如何看这桩婚事?对“苏晴”这个几乎凭空出现、又迅速定下的未婚妻,他可有一丝好奇或疑虑?
“小姐,喝口茶定定神。”周嬷嬷将一盏温茶递到她手边,低声提醒,“老爷夫人自有主张,小姐只需安然等候便是。”
云蓼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稍稍定了定神。是啊,此刻她只是“苏晴”,一个因“病”深居简出、性情娴静的闺秀,对前厅发生的一切,理应只有忐忑与羞涩,而非其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厅的动静似乎告一段落。有丫鬟匆匆来报:“老爷夫人请小姐去前厅偏室稍候,邓三公子……想来给小姐请个安,问声好。”
这是意料之外的环节。纳采之日,男女双方通常并不直接见面。邓衍此举,是礼节性的格外周到,还是……别有深意?
云蓼心头微紧,面上却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垂下眼帘,细声应道:“是。”
在周嬷嬷的搀扶下,她起身,莲步轻移,穿过回廊,来到与前厅一墙之隔的偏室。这里布置清雅,透过雕花木窗,能隐约看见前厅的人影,听到模糊的谈话声。
她刚刚在偏室的紫檀木椅上坐定,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苏小姐可在?邓衍冒昧,前来问安。” 邓衍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清朗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三公子请进。”云蓼起身,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绣花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屋外阳光的微暖气息,和一种属于他的、清冽的松墨暗香。
云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平静,却如有实质。她维持着“苏晴”应有的姿态,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清:“苏晴见过三公子。”
“苏小姐不必多礼。”邓衍虚扶一下,声音依旧温和,“今日纳采,仓促叨扰。衍久闻小姐娴雅,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小姐……近日可还安好?”最后一句,问得寻常,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劳三公子挂心,一切安好。”云蓼依旧垂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
短暂的沉默。偏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邓衍向前踱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些。云蓼能看清他锦袍下摆精致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那混合了阳光与墨香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她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但脊背挺得更直。
“小姐似乎……有些面善。”邓衍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来了。
云蓼指尖微微掐入掌心,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脸上红晕更甚,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茫然:“三公子说笑了。苏晴自幼体弱,深居简出,鲜少见外客,想来……是公子记错了。”
“是么?”邓衍不置可否,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脖颈,以及那身与她气质似乎并不完全契合的浅碧色衣裙上缓缓扫过。“或许吧。洛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偶有相似,也是常事。”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听闻小姐前些时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邓府恰有几株上好的老山参,回头让人送来,给小姐补补身子。”
“多谢三公子美意,已无大碍了。”云蓼轻声回应,心中警铃微作。他是在关心,还是在试探“病情”?
“如此便好。”邓衍点了点头,似乎并无意深究。他的目光掠过她发间——今日她佩戴的是苏府准备的一套珍珠头面,那支素银海棠簪并未露面。“婚期仓促,诸多简慢,还望小姐勿怪。日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还望能与小姐,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这八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平淡无波,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云蓼一下。这是他对这场婚姻的期望,还是……警告?
“苏晴……省得。”她依旧低眉顺眼。
邓衍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衍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小姐保重。”
“三公子慢走。”
邓衍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偏室里,只剩下云蓼一人,和他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松墨余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拆穿。无论是真的没认出,还是认出了却选择暂且按下,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只是,他那句“面善”,那句“相敬如宾”,还有那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都让她明白,这位未来的夫君,绝非易与之辈。往后的路,在邓府高墙之内,只怕步步惊心。
——
纳采之礼顺利完成。邓家的聘礼丰厚体面,苏家回的礼也恰到好处。更帖交换,婚期便算是正式定了下来,就在一月之后的黄道吉日。
消息很快传开。邓苏联姻,门当户对,才子佳人,一时间成为洛阳城中的美谈。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知晓这桩婚事背后的暗流汹涌,以及那位即将出阁的“苏晴”小姐,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与火焰。
当夜,邓府,静尘斋。
邓衍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在陇西烽燧中未能送出的羊脂白玉佩。月光清冷,映着玉佩温润的光泽。
“公子,”秦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道,“苏府那边,‘苏晴’小姐回房后并无异常,只寻常歇息了。盯梢的人回报,她入苏府前,确实曾在西市榆林巷赁屋独居,以行医为生,与邻里交往甚少。入苏府后,除学习礼仪规矩,亦时常翻阅医书。另外……”他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昨日深夜,有人潜入济世堂后院,似有所获,身手颇为敏捷。看身形……与那位云姑娘,有几分相似。”
邓衍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
潜入济世堂?她去那里做什么?与生母留下的“箱子”有关?还是与苏家旧案有关?
“知道了。”邓衍将玉佩收回怀中,声音平静,“继续盯着,但不必跟得太近,莫要打草惊蛇。苏府内,也安插眼睛,我要知道她每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尤其……是否与苏老夫人有密谈。”
“是。”秦川应下,迟疑片刻,又问,“公子,您既然怀疑她并非真正的苏晴,甚至可能就是……那位云姑娘,为何还要应下婚事?此人背景复杂,目的不明,留在身边,恐是隐患。”
邓衍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眼神深邃难测。
“正因为她目的不明,背景复杂,才更要放在身边。”他缓缓道,“放她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哪里刺来一刀。放在明处,放在我眼皮底下,她的一举一动,便都在掌控之中。至于隐患……”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这邓府,这洛阳城,何时缺过隐患?多她一个,也不多。况且……”
他想起偏室里,那个低眉垂眼、声音轻柔、却脊背挺直的“苏晴”。想起烽燧中,那个冷静处理伤口、眼神清亮如星、谈论地衣与王朝的“云蓼”。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叠。
“况且,我也很好奇,”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李代桃僵,嫁入邓家,究竟想得到什么?是为苏家?为刘家?还是为……那场十八年前的大火,和那本传说中的《青囊疫论》?”
秦川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邓衍重新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他精心栽培的魏紫,在月色下静静绽放,雍容华贵,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苏晚,或者云蓼,或者苏晴……
无论你是谁,既然来了,便让我看看,你能在这潭深水里,掀起多大的浪。
——
与此同时,苏府,晴雪轩。
云蓼并未入睡。她换下那身浅碧色衣裙,穿着一身简便的寝衣,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从铁盒中取出的羊皮经络图。
生母信中所言的“秘方下卷”,显然并非纸上文字,而是需要通过这幅奇异的经络图和那块“下”字铁牌来解读、领悟的高深医理。她试图循着图中标注的路线运气,只觉经脉中隐隐有热流窜动,与寻常医家所知截然不同,玄奥无比。
这“九转还魂散”究竟是何等奇药?邓家又为何势在必得?
还有舅父……生母说舅父知晓真本所在。舅父是谁?是否还在人世?与现在的苏家(苏文远一支)可还有联系?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但此刻,她最需要应付的,是即将到来的大婚,和婚后在邓府的步步为营。
邓衍今日的试探,虽未深入,却已表明他心存疑虑。未来在邓府,她必须更加小心,既要扮演好“苏晴”,又要暗中查探,还要提防邓衍的洞察,以及邓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比如那位与苏家有旧怨的二爷?)。
她轻轻抚过羊皮图上那些繁复的线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邓衍,你既将我娶进门,便要准备好,迎接我带来的一切——真相,复仇,以及……或许连你也无法掌控的变数。
窗外,月已中天。
洛阳城的春夜,温柔静谧,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这静谧之下,悄然汇聚,奔涌向那场注定无法平静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