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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蓼草无根 苏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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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
云蓼——不,从踏进这佛堂侧厢房起,她就必须是苏晴了——独坐灯下。周嬷嬷已仔细教导过苏晴的日常习惯、喜好、甚至说话的语气。面前的桌上,摊着苏晴的笔迹摹本、读过诗集的书单、以及一张苏府内院的简图。
一切都那么陌生。空气里飘着苏府特有的、混合了书卷和熏香的沉静气息,与她刚刚离开的、榆林巷小屋的霉味和药草气截然不同。窗外,是苏府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月光下的假山竹影,与她看惯了的山野夜色也迥然相异。
但心口的钝痛和脑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是真实的。
她抬手,轻轻抚过胸前衣襟内层。那里,贴身藏着的,不是苏家给她的任何一件首饰,而是那枚褪色的盘长结,半页焦黄的《青囊疫论》残卷拓本,以及那支素银海棠簪。
父亲教的盘长结,愿她“长长久久”。最终却成了她与过往、与那场大火、与乳母赵媪之间,唯一的、血色的连接。
——
(回忆插入,数日前,南阳山中)
赵媪的病,是在谷雨后的第七日,彻底走到尽头的。
那几日,山中雾气格外重,湿漉漉地黏在茅屋的每一处缝隙。赵媪已几乎水米不进,整日昏沉,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涣散的,仿佛魂魄已有一半飘向了别处。
云蓼守在她身边,用尽了师傅青崖子留下的、自己这些年琢磨的所有方子,甚至冒险用了些虎狼之药,也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希望,像窗外那株在风雨中飘摇的蓼草,细弱得随时会折断。
最后一夜,油灯将尽时,灯芯忽然“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就在这声响中,赵媪竟悠悠醒转过来。
那双浑浊了多日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着屋顶的茅草,仿佛能看穿过去与未来的迷雾。
“蓼儿。”声音轻得像最后一片枯叶擦过地面。
“阿母,我在。”云蓼立刻扑到床边,紧紧握住那只枯瘦如柴、冰冷得吓人的手。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赵媪没看她,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飘忽,
“蓼儿……你听着……”她的声音骤然压低,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像用刀刻进云蓼的耳膜,“你本不姓云……你娘把你交给我时……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冷得骨头缝都结冰……你裹着的襦褓,是正红底子的洛阳云锦,滚着金边……里头,靠心口的位置,用同色线绣着一个‘苏’字。绣得巧,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云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你外祖家……姓苏。”赵媪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生命,“你娘……她是从那个高墙大院里逃出来的……她是太医院院判苏明远的独女!苏家……苏家被奸人构陷,满门抄斩!你娘当时已有身孕,拼死逃出,找到刘家求助……刘家念旧情,将你娘藏下,可、可终究走漏了风声……你娘生下你后,知刘家大祸将至,便将你托付给我,让我带你远走高飞……她自己……她……”
赵媪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死死抓着云蓼的手,指甲陷进皮肉:“去洛阳……找济世堂……刘家若还有一点良心……铺子里……有口旧箱子……底层……左数第三块砖……撬开……有你娘……留给你的东西……记住……你叫苏晚……你爹苏明远……是冤枉的……那本《青囊疫论》……能救人……也能要命……别信……别轻易信任何人……尤其是……邓……”
“邓”什么?
话未说完,赵媪的手猛地一沉,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未竟之言,都在这一沉之中,脱离了那具枯瘦的躯壳。她的眼睛还睁着,望向虚空,嘴角凝固着一丝极轻微、极模糊的弧度,像是解脱,又像是无尽的遗憾与担忧。
油灯的火焰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云蓼——不,苏晚——跪在床边,握着那只迅速冰冷僵硬的手,浑身颤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巨大的震惊、悲痛、茫然,还有那骤然压下的、血淋淋的身世真相,将她彻底淹没。
苏晚。太医院院判苏明远之女。满门抄斩。生母逃亡。刘家(济世堂)藏匿。襁褓中的“苏”字。济世堂的旧箱子。父亲蒙冤。《青囊疫论》……
还有赵媪最后未说完的那个“邓”字。
邓?邓家?
是了,邓家。洛阳巨富,手眼通天。与苏家可有旧怨?或是……构陷的参与者?
——
赵媪葬在了后山向阳的坡上,坟前种了一株她从悬崖移来的石斛。处理完后事,她撬开了赵媪屋里那只跟随她们多年的樟木箱。
箱子最底层,靛青土布包裹里,是生母留下的三样东西:半封绝笔信,一张简易的洛阳地图,一支素银海棠簪。
信是生母写给“吾儿晚”的,只有半页,字迹娟秀却凌乱,墨迹有晕开,似沾了泪。信中证实了赵媪的话,生母自称苏氏,家遭巨变,不得已将她托付,嘱她平安长大,莫要追查,莫回洛阳。后半部被撕去,不知是生母自己撕的,还是赵媪所为。
地图上,在“西市”、“济世堂”的位置,用朱砂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蝇头小楷注着:“丁亥年三月初七,亥时三刻,货至。” 丁亥年,正是她出生的那年。三月初七,是她的生辰。亥时三刻……“货至”?什么“货”?是生的希望,还是死的讯号?
而那支素银海棠簪,簪身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邓”字。可赵媪临死前,却警告她“别信……邓……”
矛盾。巨大的矛盾。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洛阳,指向济世堂,指向那场发生在丁亥年春天、她出生前后的阴谋,也隐隐指向了——邓家。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和迷茫中。赵媪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生母绝望的托付,父亲莫须有的罪名,苏家上下枉死的冤魂……像无数只手,推着她,必须往前走。
去洛阳。查明真相。找到《青囊疫论》全本,为父亲、为苏家正名。找出仇人,血债血偿。
而接近真相最快的方式,或许就是接近那个盘踞在洛阳、权势滔天、与“邓”字紧密相连的家族——邓家。
恰好,她救过邓家三公子邓衍。他欠她一份人情。
也恰好,她在来洛阳的路上,于寺庙里,听说了苏家与邓家的联姻。
苏家。她的本家。如今是礼部郎中苏文远当家,是父亲的堂弟。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那时便悄然滋生。如果她能以“苏家女”的身份,嫁入邓家呢?
这念头起初只是微光,随着她抵达洛阳,暗中探查济世堂、打听宝庆楼旧事、得知邓苏两家正在议亲……这微光越来越亮,渐渐成了她眼中唯一的路。
直到前日,她在西市茶摊,亲眼看到“苏家小姐”的马车驶过,帘子掀开一角,里面那位小姐的侧脸,竟与自己有四五分相似!而随行的婆子抱怨声隐约传来:“……整日哭哭啼啼,说是死也不嫁邓家,这病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轰然拼合!
苏晴(真)不愿嫁,且“病”了。苏家需要完成与邓家的联姻。自己需要进入邓家查案,且与苏晴容貌相似。邓衍见过自己(云蓼),但不知自己是苏晚。自己手中有生母的信物,或许能取信苏家……
一个“李代桃僵”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于是,她不再犹豫。以“云蓼”的身份,借“诊治”之名,接触苏晴,确认其意愿。再以“故人之女”、持有信物、甘愿报恩替嫁为条件,说动苏老夫人。
她赌苏家更看重与邓家的联姻带来的利益,和解决眼前困境的迫切。她赌苏老夫人认得那支银簪,并对当年旧事心存忌惮或愧疚。她赌邓衍即使对“苏晴”起疑,也会因局势所迫,应下婚事。
她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接近真相、手刃仇人的机会。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苏晚(云蓼)坐在苏府的灯下,指尖拂过冰凉的银簪。
三日后,纳采之礼。她将以苏晴的身份,第一次正式面对邓衍,面对邓家。
他会认出她吗?认出这个在烽燧中救他、拒他玉佩、与他谈论地衣与牡丹的医女云蓼?
认出了,又会如何?拆穿?还是将计就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决定踏上这条路起,便已无回头之日。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
苏晚,或者云蓼,或者苏晴……
无论叫什么名字,从今往后,她都只能是深入虎穴的复仇者,是这场权谋婚姻中的棋子,也是执棋人。
父亲,母亲,赵媪,还有苏家、刘家、陆家所有枉死的人……
请你们,看着我为你们,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