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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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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二年夏,京师。
乾清宫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嘉靖帝眉宇间的阴郁与烦躁。案头堆积的,是宣大失陷的请罪疏、东南剿倭的捷报与请饷文书、以及弹劾、攻讦、辩白的各类奏章,如同一团乱麻。
“黄锦。”皇帝声音沙哑。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躬身,近来他也清减不少,宣大之事,内官监涉案太监虽已处置,然圣心不悦,他亦如履薄冰。
“宣大……就这么丢了?”皇帝目光落在杨博那份染血的绝笔奏疏抄本上,“杨博说,有内奸通虏,朝中有人掣肘。邓衍也奏,漕运、东南屡有奸商通倭,牵涉朝臣、内侍。这大明朝,从边关到江南,从朝堂到市井,就没一个干净地方了吗?!”
“皇爷息怒。”黄锦小心翼翼道,“边将或有失职,奸人自当严惩。然……然国事艰难,亦需朝野同心。邓衍在东南,连战连捷,肃清奸宄,功不可没。然其手段酷烈,牵连甚广,已引得东南、闽粤乃至朝中,物议沸腾。近日有御史奏,言其以协理为名,行专擅之实,越权查案,擅杀官吏,恐非人臣之道。”
“又是这些话!”嘉靖帝不耐烦地挥手,“邓衍是酷烈,可没他这般酷烈,东南倭寇能退?那些通敌的奸商,能揪出来?至于越权……朕赐他尚方宝剑,便是许他先斩后奏!只要他忠心为国,剿倭安民,些许非议,朕容得!”
黄锦心中一凛,知皇帝对邓衍的信任,在宣大失陷、东南告捷的对比下,似乎更进了一层。他连忙道:“皇爷圣明。邓衍自是忠勇。只是……树大招风,如今他总督漕运,协理东南,手握尚方宝剑,权势之重,国朝罕有。且其在宣大旧部甚多,在东南又得胡宗宪、俞大猷等悍将拥护,长此以往**,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嘉靖帝沉默。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邓衍能力越强,功劳越大,他越依赖,却也越忌惮。尤其是宣大失陷,更显得邓衍在东南的不可或缺,却也让他这“孤臣”形象,在军中、民间的威望,愈发高涨。
“蓝真人近日如何说?”皇帝忽然问起蓝道行。
“回皇爷,真人近日观天象,言紫微星旁,将星光华虽盛,然隐有赤气侵扰,主臣强而有跋扈之嫌,需以柔克刚,以文制武。” 黄锦转述道。蓝道行这番话,与之前“将星过盛”一脉相承,皆是暗示要抑制武将(邓衍)权柄。
嘉靖帝目光闪烁,良久,缓缓道:“拟旨。晋邓衍太子太师,赐莽玉,仍总督漕运,协理东南剿倭。然,东南剿倭军务,着以张经为主,邓衍专心漕运、钱粮、肃奸事宜,非张经咨商,不得干预前线军事调度。另,着都察院右都御史鄢懋卿(注:严党旧人,已被徐阶启用),为钦差,巡视东南漕运、盐政、剿倭事宜,并协理张经、邓衍,查核钱粮,安抚地方。**”
这道旨意,恩威并施。晋太子太师,已是人臣极荣。然明确其职权限于后勤、肃奸,不得干预前线军事,是削其兵权。派鄢懋卿为钦差“协理”,名为协助,实为监督、制衡,且此人曾是严党,与邓衍有旧怨,用意不言自明。
“皇爷圣裁。”黄锦躬身,心中稍定。皇帝终究对邓衍有了防备。
“还有,”嘉靖帝补充道,“宣大之事,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即议收复之策。所需将帅、兵马、钱粮,速报来。告诉徐阶,国事至此,当同心戮力,勿再拘泥党争**。”
“奴婢遵旨。”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东南。
杭州,邓衍接旨。
太子太师,位极人臣。然旨意中“不得干预前线军事调度”及派鄢懋卿为钦差“协理”之言,却如一根尖刺,扎入他心中。皇帝终究是起了疑心,要分他的权,制他的肘。
“大人,陛下这是……”胡宗宪、俞大猷、汤克宽等将领皆在,面露愤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邓衍神色平静,将圣旨供于案上,“我等为臣子,自当遵旨行事。自即日起,前线军务,一概由张总督决断,本督不再过问。本督只负责漕运畅通,粮饷筹措,肃清内奸。鄢钦差既来,本督自当配合。”
他语气淡然,然眼中深藏的锐利与冰冷,却让众人心中一凛。他们知道,督帅越是平静,心中怒火与决断,便越是可怕。
“督帅,那鄢懋卿……”胡宗宪欲言又止。鄢懋卿是什么人,他们岂能不知?当年在浙江构陷邓衍,便是此人主审。
“鄢钦差是奉旨而来,代表朝廷。我等只需公事公办,账目清楚,言行无亏,他查不出什么。”邓衍淡淡道,“倒是张总督那边,鄢懋卿此来,是助他,还是制他,尚未可知。汝贞兄,你们在前线,万事小心,尤其是与张总督、鄢钦差的往来,需留分寸,谨言慎行。”
胡宗宪等人会意。张经本就与邓衍、胡宗宪不睦,如今得了圣旨明示为主帅,又有鄢懋卿这个“钦差”在侧,恐怕更加难以共事,甚至可能借机生事。
“末将等明白!”
“秦川那边,可有消息?”邓衍问程老。
“秦将军密信,已至福建。福建巡抚朱纨,对清查通敌之事,颇为支持,已秘密控制了数名与李旦往来密切的海商、卫所军官。然广东方面,阻力甚大,两广总督及地方豪强,与海商、佛郎机人(葡萄牙)勾结甚深,对秦将军颇多掣肘,甚至有人身威胁。秦将军言,广东水深,恐需大动干戈**。”
“广东……”邓衍目光一寒。广东乃对外通商要地,豪强、海商、外夷、官府利益盘根错节,比之闽浙,更为复杂。“告诉秦川,广东之事,可暂缓,但对李旦及其党羽的追查,不可放松。尤其是其与晋商、京师的银钱、货物往来,务必查清。若广东官府阻挠,可将证据,直送京师,本督自有计较。”
“是!”
“另外,”邓衍沉吟,“让我们在京师的人,盯紧鄢懋卿离京后的动向,尤其是其与徐阶、黄锦、蓝道行,及京中勋贵、官员的联络。再,查一查,提议派鄢懋卿为钦差的,是何人**。”
“老夫明白。”
数日后,鄢懋卿抵达杭州。排场甚大,扈从如云。张经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执礼甚恭。邓衍亦依礼相见,不卑不亢。
鄢懋卿依旧是那副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笑容可掬,对邓衍更是亲热:“哎呀呀,邓少保,一别数年,少保风采更胜往昔,功业更是彪炳千秋,下官敬佩之至啊!”
“鄢钦差过誉。邓某奉旨办事,分内而已。钦差奉旨巡视,邓某自当配合,但有所命,无有不从。”邓衍淡然道。
“好说,好说。”鄢懋卿捻须笑道,“陛下忧心东南,特命下官前来,协理二位,查核钱粮,安抚地方。下官才疏学浅,还望少保、张总督,多多指教。”
场面话说完,鄢懋卿便提出,要查阅近年来东南剿倭所有钱粮、军械的调拨、使用账册,并要巡视沿河漕仓、卫所、乃至前线部分军营。
张经自然应允。邓衍亦无异议,命程老将一应账册整理,供其查阅,并派员“陪同”巡视。
然而,鄢懋卿的“巡视”与“查账”,很快便露出了锋芒。
他专挑胡宗宪、俞大猷、汤克宽所部的账目、军械详查,吹毛求疵,稍有出入,便严词诘问。巡视军营时,则刻意接近中下级军官、士卒,询问粮饷发放、将领作风,甚至暗示邓衍、胡宗宪等“权势过重”、“赏罚不公”,试图挑拨离间,收买人心。
更令人警惕的是,鄢懋卿与张经,往来突然密切起来,频频密谈。而张经对胡宗宪的指令,也开始变得苛刻、矛盾,时而催促进剿,时而限制调动,明显是在掣肘。
“大人,鄢懋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为查账,实为找茬,并与张经勾结,图谋对付您和胡大人!”程老忧心道。
邓衍冷笑:“意料之中。鄢懋卿是徐阶(或黄锦)派来的刀。张经是想借此机,压制胡宗宪,巩固其权位,甚至可能想将东南兵权,彻底揽入手中。他们一个要权,一个要人(扳倒我),自然一拍即合**。”
“那我们……”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邓衍目光深邃,“他们要查账,就让他们查。我们的账,经得起查。他们要挑拨,将士们不是傻子,谁真心为国,谁玩弄权术,心中有数。至于张经掣肘胡宗宪……暂且由他。倭寇残部未清,战事还需胡宗宪。张经若逼人太甚,胡宗宪亦非束手就擒之辈。**”
“可若他们捏造证据,构陷……”
“那便是图穷匕见之时。”邓衍眼中寒光一闪,“程老,让我们的人,盯死鄢懋卿、张经及其心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京师、广东、晋商的秘密联络。若有构陷之举,务必拿到铁证!届时,本督这尚方宝剑,便是为国除奸之时**!”
“是!”
暗流,在杭州,在东南,在朝堂,愈发汹涌。鄢懋卿与张经的勾连,胡宗宪承受的压力,北地收复的议论,广东的僵局,京师的算计,皇帝的心思……各方势力,如同暗河下的漩涡,正在悄然汇集,即将形成吞噬一切的巨大旋涡。
而邓衍,独立于这旋涡中心,手握利剑,目光沉静,等待着那最终爆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