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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余烬与曙光    ...


  •   嘉靖三十二年春,东南,杭州。

      西子湖畔,杨柳初绿,然总督行辕内,气氛却无半分春意。张经、邓衍、胡宗宪,及刚自北地返回的秦川,聚于一室,神色皆凝重异常。

      秦川带回的消息,比东南的倭患更加令人揪心。

      “大人,宣大……丢了。”秦川声音干涩,眼中布满血丝,“去岁冬,俺答五万铁骑,猛攻宣府、大同。杨博大人与周尚文、王效祖等将军,拼死力战,然兵力悬殊,且军械、粮饷不济,更有内奸屡坏大事。大同左卫、宣府龙门卫相继失陷,总兵周尚文战死,王效祖重伤。杨博大人率残部退守宣府镇城,苦苦支撑。末将持大人手令至蓟州,蓟辽总督虽派兵一万西援,然杯水车薪。今岁开春,虏骑再至,宣府镇城粮尽援绝,杨博大人……杨博大人于城破之日,自刎殉国了!”

      “哐当!”邓衍手中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苍白,身形晃了晃,被胡宗宪扶住。

      杨博,那位在宣大与他共事,谨慎持重,最终却与他阴阳两隔的同僚,竟落得如此结局!宣大,他经营多年,视为根基的边关重镇,竟在半年之内,沦陷敌手!周尚文战死,王效祖重伤,多少昔日袍泽,血染疆场……

      “宣大……数十万军民……”邓衍闭上眼,心痛如绞,更有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交织。北虏凶残,城破之后,可想而知是何等惨状。而这一切,与他被调离宣大,南下扬州,漕运、东南战事牵制,致使宣大支援不力,岂能毫无干系?对手这一手“调虎离山,南北夹击”,竟是如此狠毒有效!

      “大人节哀。”胡宗宪亦是悲愤,“此非战之罪,实乃朝中有人,欲借虏刀,除我栋梁!”

      张经面色亦不好看,宣大失陷,他这东南总督,虽暂无关联,然国事糜烂至此,身为大臣,岂能无动于衷?且,北地一失,朝廷重心必北移,东南剿倭,恐又生变数。

      “秦川,北地……可有生还者?百姓如何?”邓衍强抑悲恸,问道。

      “杨大人殉国前,已安排部分军民南撤。然虏骑肆虐,能逃出者,十不存二三。末将回来时,听说朝廷已急调蓟辽、保定、山西兵马,在居庸关、紫荆关一线布防,以防虏骑深入。陛下震怒,已下旨锁拿户部、兵部一批官员,追究宣大军饷、军械延误之责。然……首辅徐阶,似在为此事转圜,言‘国用不足,边将亦有责’。”

      “徐阶……”邓衍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徐阶是要将责任推到边将(杨博)乃至他邓衍(前任总督)身上,为其党羽开脱。

      “还有一事,”秦川压低声音,“末将回程时,在山东境内,遭遇不明身份的高手截杀,似是锦衣卫或东厂的路数。幸得程老安排的接应,方得脱身。他们似乎在搜寻末将身上,可能携带的宣大、扬州的某些文书、证据。”

      “杀人灭口,消除隐患。”邓衍冷笑,“看来,有人是怕我们将宣大失陷的内幕、东南通敌的线索,与朝中某些人联系起来。”

      “邓少保,”张经忍不住开口,“宣大之事,固令人痛心。然东南未靖,倭寇残部仍盘踞外海,且与福建、广东海盗勾结,时有骚动。我等当务之急,是稳固东南,再图北复。朝廷已有旨意,令我等加紧剿倭,尽快平定东南,以便抽调兵力,北上御虏。”

      邓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是的,悲痛无济于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宣大已失,数十万军民的血不能白流。他必须在这东南,在这看似暂稳的棋局中,找到反击的机会,为死去的同袍,为沦陷的百姓,讨一个公道,更要……揪出那隐藏在朝堂、宫中的真正黑手!

      “张总督所言极是。”邓衍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南剿倭,关乎半壁江山,亦关乎北上御虏之后方。本督既奉旨协理,总督漕运,自当竭尽全力,保障粮饷军械。然,欲平外寇,先清内奸。倭寇能屡屡得逞,沿海豪强、不法商贾、乃至军中、官府内应,功不可没。不除此辈,剿倭便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平一股,明日又生一股。”

      张经皱眉:“内奸自然要查。然此事牵连甚广,需谨慎行事,以免动摇地方,反助倭寇。”

      “张总督放心,本督自有分寸。”邓衍淡淡道,“不会大张旗鼓,但亦不会姑息养奸。胡巡抚。”

      “下官在。”

      “你与俞、汤二位将军,继续清剿外海残敌,收复被占岛礁,尤其注意,切断倭寇与福建、广东,乃至倭国、佛郎机人的海上联络与补给线。凡有形迹可疑的船只、商贾,一律扣留严查。”

      “是!”

      “秦川。”

      “末将在。”

      “你持我手令、尚方宝剑,秘密赴福建、广东,会同两地巡抚、总兵,彻查与扬州丰泰、晋商王张、海商李旦等有牵连的沿海势家、官员、卫所。凡有通敌实据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可先斩后奏!若有抗命、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得令!”秦川精神一振,此去必是腥风血雨,然亦是报仇雪恨之机。

      张经脸色微变:“邓少保,福建、广东,非你我辖区,如此行事,恐惹非议,且易生变故。”

      “国事如此,岂能拘泥辖区?”邓衍目光如刀,直视张经,“倭寇、海盗,往来闽、浙、粤,如入无人之境,正因各地划界自守,推诿塞责!本督奉旨协理东南剿倭,倭患所及,皆在协理之列!若有非议,本督一力承担!若生变故,尚方宝剑**,便是凭证!”

      见邓衍搬出圣旨、尚方宝剑,张经只得沉默。他心中亦是复杂,既不愿邓衍势力延伸至闽粤,又知肃清内奸于剿倭有利,且邓衍如此强势,他亦难以硬阻。

      “至于浙江内部,”邓衍看向张经,“还请张总督,坐镇杭州,统筹全局,整训兵马,巩固城防,并协助本督,清查各府县钱粮、吏治,尤其是与扬州奸商、海上有往来的衙门、卫所。凡有亏空、勾结情事,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他将浙江内部“清查”之权,半推半就地交给张经,既是分权,亦是试探,更是将张经绑上“肃奸”的战车,让他无法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张经无奈,只得应下:“本督自当尽力。”

      安排已定,众人分头行事。

      邓衍回到自己在杭州临时的居所(原浙江巡抚衙门别院),程老已在此等候。

      “大人,北地有密信至,是王效祖将军,在养伤期间,冒死遣心腹送出的。”程老呈上一封染血的书信。

      邓衍急忙拆看。信是王效祖口述,书吏代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端危险、仓促情况下写成。信中,王效祖详述了宣府失守的经过,直言除了北虏势大、粮饷不济,军中早有内奸,且与京师某些官员、甚至宫内太监,有秘密联络,屡次泄露布防、破坏军械、煽动逃兵。城破前,杨博已锁定数名嫌疑最大的军官,其中一人,竟是杨博颇为信任的中军参将,与京师成国公府(已倒)旧部、内官监某太监(已贬)有旧。杨博本欲将其拿下,然此人闻风先遁,并打开城门,引虏入城!王效祖在信中悲愤控诉:“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边将浴血,而朝中蠹虫,宫中鬼蜮,****

      勾结外虏,残害忠良,荼毒百姓,其罪滔天!”

      信末,王效祖言,他已将所知内情,另录一份,藏于宣府镇城原总督行辕某处密格,若邓衍他日能收复宣大,或可取出为证。并恳求邓衍,“若有可能,为宣大死难将士、百姓,讨还公道,肃清朝纲,则效祖虽死,亦瞑目**矣!”

      邓衍看罢,久久无言,将信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王效祖的信,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心中的怒火与决心,燃烧到顶点。

      “程老。”

      “老夫在。”

      “让我们在京师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查成国公(已倒)旧部、内官监(已贬)太监,在宣大失陷前后,与朝中哪些官员,宫中哪些势力,仍有秘密往来!查徐阶、黄锦、蓝道行,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尤其是,宣大军饷、军械延误,是谁在背后操纵!”

      “是!还有一事,老夫近日在江南暗查,发现福建海商李旦,在泉州的势力,似乎突然收缩,其部分心腹、财产,正秘密转移,方向似是南洋或倭国。而晋商王崇古、张四维,在扬州、苏州的产业,亦有异动,似在变卖,套现大量金银。”

      “他们要跑?”邓衍目光一凝,“看来,是嗅到了危险。不能让他们跑了!程老,你立刻设法,通过我们在海上的眼线,盯死李旦!必要时,可联络胡宗宪水师,或福建、广东的抗倭义民,在海上截杀!绝不能让这条通敌、走私的大鱼,逍遥海外**!”

      “至于晋商王、张……”邓衍沉吟,“他们根基在北,与朝中、宫中牵连更深,且财力雄厚,党羽众多,动之不易。但,可先剪其羽翼。程老,你设法,拿到他们在扬州、苏州,勾结官府,侵吞国资,贿赂朝臣的确凿证据。待时机成熟,一击必杀!”

      “老夫明白!”

      “还有,”邓衍望向北方,目光悠远,“让我们在宣大旧部中,尚存的可靠之人,设法联络,保存实力,暗中积聚,等待时机。宣大,我们迟早要回去。杨博、周尚文,及无数将士百姓的血,不能白流。那片土地,必须用鲜血和荣耀,重新夺回!”

      窗外,春光明媚,西湖水波荡漾。然邓衍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北地烽烟的灼痛,与胸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澄清之志。

      东南的余烬未冷,北地的曙光未现。而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这一次,他不仅要胜,更要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曝于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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