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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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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二年秋,杭州。
鄢懋卿的“巡视”与“查账”已持续月余,非但未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不仅对胡宗宪、俞大猷、汤克宽所部军械、钱粮百般挑剔,更将矛头指向了邓衍亲自掌管的漕运衙门和肃奸事宜。
“邓少保,”鄢懋卿在总督衙门联席会议上,皮笑肉不笑地发难,“下官查阅漕运账册,发现自去年至今,经漕运拨付东南剿倭的粮饷,累计逾三百万两,然,实际运抵前线,并有清晰去向的,不过二百余万。中间这近百万两的差额,作何解释?莫非是漂没、损耗如此之巨?还是……另有去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百万两的“差额”,这是足以杀头抄家的巨款!张经端坐上首,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得色。
邓衍神色不变,淡淡道:“鄢钦差所查账册,可是嘉靖三十一年七月至三十二年六月,共计一年的总数**?”
“正是。”
“那便对了。”邓衍示意程老,“程主事,将同期,漕粮、盐课、商税等各项收入,及拨付宣大、蓟辽、京师、赈灾、百官俸禄等各项支出的汇总册,呈与鄢钦差、张总督过目。再,将同期,东南各省、各军镇,实际接收粮饷的回执、核销文书,一并呈上。”
程老应诺,立刻有数名书吏抬上几大箱账册文书,在鄢懋卿、张经面前摊开。邓衍走到近前,随手翻开一本,指点道:“鄢钦差请看,嘉靖三十一年秋,为驰援宣大,经陛下特旨,从漕粮中预支五十万石,折银四十万两,紧急运往蓟州,此有户部、兵部批文及蓟辽总督回执为证。”
他又翻开另一本:“三十二年春,浙江水灾,倭患,灾民数十万,经张总督、胡巡抚奏请,从漕粮、盐课中拨付三十万两,用于赈济、抚恤,此有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核销文书。”
“三十二年夏,为筹备北复宣大,陛下已下旨,命户部、漕司,预备粮饷、军械。本督奉旨,已从漕运存粮中,划拨二十万石,存于扬州、镇江诸仓,此有户部、工部知会文书及仓库记录**。”
邓衍一桩桩,一件件,将所谓“百万差额”的用途,条分缕析,账目清晰,凭证齐全。最后,他看向脸色渐变的鄢懋卿,平静道:“至于漂没损耗,漕运千里,风浪颠簸,匪盗滋扰,自有定例。然,自本督履任以来,严查漕弊,此项损耗,已较往年大为降低,皆有案可稽。鄢钦差若不信,可派人,沿河各仓、各卫,一一核实**。”
鄢懋卿被这一连串证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本欲以巨额“亏空”构陷邓衍贪墨,未料对方早有准备,账目滴水不漏。
张经见状,干咳一声,打圆场道:“鄢钦差也是为公事,谨慎些好。邓少保既已说明,想必是误会。此事就此作罢。”
“误会?”邓衍却不肯罢休,目光如电,直视鄢懋卿,“鄢钦差,查核钱粮,乃是钦差职责,本督自当配合。然,若是有人,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欲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大臣,动摇军心,本督身为太子太师,总督漕运,奉旨协理剿倭,手持尚方宝剑,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之事,本督将据实上奏,请陛下圣裁!”
“你!”鄢懋卿又惊又怒,他未料到邓衍竟敢如此强硬,直接威胁要上奏。
“邓少保息怒。”张经连忙道,“鄢钦差也是奉旨办事,或有疏漏。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会议不欢而散。鄢懋卿回到驿馆,气急败坏,对心腹道:“邓衍这厮,竟敢如此猖狂!看来,不用非常手段,是扳不倒他了!”
“东翁,我们接下来……”
“他不是要肃奸吗?”鄢懋卿眼中闪过狠毒之色,“我们就给他送几个‘奸’去!立刻派人,去找那几个被我们控制的江湖人,让他们如此这般……**”
数日后,杭州城内外,流言再起。此番流言,更加恶毒。有说邓衍“在扬州时,与被查抄的丰泰商号,有秘密银钱往来,分赃巨万”;有说其“为独揽剿倭大功,故意纵容倭寇残部,养寇自重”;更有骇人听闻者,言其“与北虏暗通款曲,宣大失陷,便是其与虏酋的交易”!
与此同时,杭州按察使司大牢,数名被关押的“通倭奸商”、“内应”,竟在一夜之间,全部“翻供”,异口同声,指认是受邓衍“威逼利诱”,“诬陷好人”,并供出邓衍“索取巨额贿赂,否则便以通倭论处**”!
更有数名“苦主”,在鄢懋卿的授意下,于总督衙门前喊冤,哭诉家人被邓衍“冤杀”,家产被“侵吞**”!
一时间,杭州城内,物议沸腾,人心惶惶。鄢懋卿趁机上书,弹劾邓衍“贪墨、纵寇、通虏、滥杀、构陷”等十大罪,请求陛下,立将邓衍锁拿进京,明正典刑**!
张经虽未在弹章上署名,然其态度暧昧,对城中流言、喊冤之事,不闻不问,实则默许、纵容。
面对如此汹汹攻势,邓衍依旧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只命程老等人,暗中收集证据,监控各方动向。
“大人,鄢懋卿这是狗急跳墙,要与我们鱼死网破了!”秦川(已自闽粤秘密返回)怒道,“那些翻供的囚犯、喊冤的苦主,皆是鄢懋卿、张经安排的! 我们是否立刻动手,拿下他们,澄清真相?”
“不急。”邓衍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神色平静得可怕,“让他们闹。闹得越大,破绽越多。翻供的囚犯,是谁去接触的?苦主是谁找来的?流言是从何处散出的?鄢懋卿与张经,又是如何密谋的?这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可是,大人,朝中若信了他们的谗言……”
“陛下不会轻信。”邓衍转身,目光深邃,“然,陛下也需要一个‘交代’,需要平息‘物议’。我们若此时反击,便是与钦差、总督公开对抗,正中他们下怀,坐实了‘跋扈’之名。我们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陛下的旨意,等他们自己,将所有罪证,亲手送到我们面前。”
数日后,圣旨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帝对鄢懋卿的弹劾,并未立刻表态,只以“着鄢懋卿、张经、邓衍,就所奏各事,明白回奏,不得隐瞒”含糊带过。然,圣旨中,却严词斥责“近日东南流言纷起,扰乱人心,有碍剿倭大计,着鄢懋卿、张经,即行查禁,并追究散布之人”,并令“一应案犯、人证,着即押送京师,由三法司会审”!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玄机。将案犯、人证押送京师,便是剥夺了鄢懋卿、张经在地方“操纵”的可能。而责令他们查禁流言,更是将了他们一军——流言本是他们散布,如何查禁?查出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陛下……这是起了疑心,不信鄢懋卿、张经一面之词了。” 程老分析道。
“是,也不是。”邓衍道,“陛下是不信,但也不全信我。他是要将这场官司,打到京师,打到他的眼皮底下,由他亲自掌控。这是帝王心术。”
“那我们……”
“遵旨。”邓衍决然道,“将所有涉案人犯、证据,包括鄢懋卿、张经‘制造’的那些,全部整理,派绝对可靠之人,押送进京。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鄢懋卿、张经勾结,制造伪证,散布流言,构陷大臣的铁证,以密奏形式,直呈陛下! 再,给徐阶、黄锦各去一封密信,将此事‘如实’相告,看他们如何反应。”
“是!”
安排妥当,邓衍对秦川道:“秦川,你随押送队伍,秘密进京。一路上,务必保证人犯、证据的安全。到了京师,不必回府,直接去见沈炼,让他安排,将人犯、证据,秘密交由东厂提督太监黄锦,并言明,此乃‘邓少保’所呈,请其‘秉公’处置。”**
秦川一愣:“交给黄锦?他若……”
“他不敢不接,亦不敢公然销毁。”邓衍冷笑,“陛下已下旨,此案由三法司会审,东厂亦会介入。黄锦是聪明人,知道此时该站在哪一边。将证据交给他,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亦是将他绑上我们的船。至于他如何处置…… 我们在京师的人,会盯着。”
“末将明白!”
当夜,一支特殊的队伍,在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杭州,向北而行。队伍中,有翻供的囚犯,有喊冤的“苦主”,更有鄢懋卿、张经安插的内线,以及……邓衍安排的人证,和足以致命的证据。
杭州城内,鄢懋卿、张经接到押送人犯进京的旨意,又惊又怒。他们本想借地方之便,操控案情,未料皇帝一招“提京审理”,打乱了全盘计划。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邓衍竟如此“配合”,将所有“人犯证据”和盘托出,且派秦川这等心腹亲自押送!
“邓衍这是有恃无恐!”鄢懋卿在张经府中密室内,气急败坏,“他定是握有我们的把柄!不能让那些人到京!”
“晚了。”张经面色阴沉,“旨意已下,邓衍的人已上路。此时若动手劫杀,形同谋反。为今之计,只有在京师,在三法司,想法子了。你我在朝中,亦非无人。徐阁老、黄公公,总不会坐视不理。”
“也只能如此了。”鄢懋卿咬牙,“我立刻修书,将详情禀明徐阁老、黄公公,请他们务必在京中斡旋!”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几乎在他们密谋的同时,邓衍的密奏与给徐阶、黄锦的密信,也已以更快的渠道,送往了京师。
一场决定生死荣辱的终极较量,舞台已从东南杭州,转移到了帝国的心脏——京师。而邓衍,在送出所有“筹码”后,独坐于杭州书房,平静地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图穷匕见,胜负生死,即将在紫禁城下,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