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5、绝境死战
...
-
嘉靖三十一年冬,浙东,台州府外。
朔风卷着海水的咸腥与战火的焦灼,扑面而来。邓衍率亲卫营昼夜兼程,弃舟登岸,赶到台州时,所见已是满目疮痍。松门卫、海门卫的残垣尚在冒着黑烟,城外数十里,村镇被焚,田土荒芜,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嚎于途。
台州府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兵士如临大敌。知府、守将闻邓衍少保亲至,慌忙开城迎接。
“督帅!您可来了!”台州知府涕泪横流,“倭寇前日破海门卫后,其前锋已抵十里坡,距城不过二十里!胡巡抚在桃渚一带阻敌,然兵力悬殊,恐难持久!张总督的援兵,至今……至今未见一兵一卒啊!”
“胡巡抚现在何处?”邓衍沉声问。
“半个时辰前有探马来报,胡巡抚在桃渚以北石塘,正与倭寇主力血战!倭寇不下万人,其中真倭数千,凶悍异常!”
邓衍不再多言,率亲卫营穿城而过,直出南门,向石塘方向疾驰。沿途所见,尽是溃退下来的伤兵、散勇,言倭寇火器犀利,战力强悍,胡巡抚已陷入重围。
石塘,海边滩涂。
喊杀声、铳炮声、惨叫声,混杂着海涛声,震耳欲聋。胡宗宪率麾下三千余将士,据守在一处背靠山丘、前临滩涂的狭长阵地,正与数倍于己的倭寇海盗联军殊死搏杀。倭寇依仗人多,分兵数路,轮番冲击。明军阵地前,尸骸堆积,海水染赤。
胡宗宪盔甲染血,手持长剑,亲自立于阵前督战,声音已然嘶哑:“顶住!援兵将至!退后者斩!”
然而,倭寇攻势如潮,明军伤亡惨重,阵线已岌岌可危。更有数股倭寇,从侧翼涉水迂回,欲切断明军退路。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督帅!你看!”一名眼尖的亲卫指向侧后方。
只见侧后方山道上,烟尘大起,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当先一面“邓”字大旗,猎猎作响!
“是邓督帅!援兵到了!”绝境中的明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邓衍一马当先,率亲卫营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倭寇迂回部队的侧翼!这些亲卫皆是百战精锐,弓马娴熟,结阵冲杀,瞬间将倭寇冲得人仰马翻。
“胡兄!邓衍来也!”邓衍高呼,直冲至胡宗宪身旁。
“子韧兄!”胡宗宪虎目含泪,几乎哽咽。
“闲话少叙!合兵一处,先杀退当面之敌!”邓衍挥剑,指向正面攻得最凶的一股倭寇。那股倭寇约两千余人,由一名魁梧的倭将率领,手持长刀,嗷嗷怪叫,甚是悍勇。
“那是倭酋鬼夜叉的副将,妖刀丸!凶得很!”胡宗宪道。
“擒贼先擒王!秦川,率骑兵,随我冲阵!胡兄,你率步卒稳住阵脚,伺机反击!”邓衍厉声道。
“子韧兄小心!”
邓衍不再多言,与秦川(已自北地折返,于途中追上)率数百骑兵,结成锥形阵,直扑“妖刀丸”本阵!
“妖刀丸”见明军骑兵来势凶猛,毫不畏惧,挥刀迎上。双方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人喊马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邓衍武艺本就不弱,这些年虽为文官,然勤练不辍,更兼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盯准“妖刀丸”,挺枪便刺。“妖刀丸”挥刀格挡,刀枪相交,火星四溅。两人战作一团,周围兵士皆不敢近。
这“妖刀丸”力大刀沉,招法诡异,确是一员悍将。邓衍与其斗了十余合,竟一时难分高下。然邓衍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己方兵少,久战不利。
他卖个破绽,诱“妖刀丸”一刀劈空,身形前冲,随即猛地回身,一枪横扫,正中“妖刀丸”马腿!战马惨嘶倒地,“妖刀丸”滚落马下。邓衍岂容他起身,催马上前,一□□向其咽喉!
“妖刀丸”危急中就地翻滚,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刺穿,鲜血迸溅。他怪叫一声,竟不顾伤势,挥刀砍向邓衍马腿!
邓衍拔马急退,同时厉喝:“放箭!”
身后亲卫早已张弓搭箭,闻言箭如飞蝗,瞬间将“妖刀丸”射成了刺猬!这名悍勇倭将,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这股倭寇顿时大乱。邓衍、秦川趁势率骑兵反复冲杀,将其击溃。正面明军压力大减,胡宗宪趁机挥军反击。倭寇联军见“妖刀丸”战死,攻势受挫,士气大跌,开始缓缓后退。
邓衍、胡宗宪合兵一处,趁胜追击,将倭寇驱赶至滩涂以东,方才收兵。此战,毙伤倭寇两千余,明军亦伤亡近千,可谓惨胜。然终究是稳住了台州门户,挫败了倭寇一举破城的企图。
收兵回营,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中军帐内,胡宗宪向邓衍详述近日战况,说到张经按兵不动,援军不至,致使海门、松门连失,将士孤军血战,不禁再次落泪。
“张经……”邓衍目光冰冷,“其心可诛。我已行文斥责,并卡其粮饷。然眼下,还不是动他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整军再战,收复失地。倭寇新败,士气受挫,但其主力未损,且必有后援。我料其不日必会卷土重来,目标仍是台州,或宁波。”
“子韧兄所言极是。然我军经此血战,伤亡颇重,急需休整、补充。粮饷、军械,尤是紧缺。”胡宗宪忧道。
“粮饷军械,我已命程老在扬州全力筹措,不日可至。至于兵员……”邓衍沉吟,“可就地招募义勇,补充各卫所缺额。凡杀倭有功者,重赏。再,行文福建、广东,请其水师北上,协防浙海,断倭寇海上退路与补给。”
“只怕福建、广东,亦未必肯尽力。”胡宗宪苦笑。
“我以少保、总督漕运、协理东南剿倭名义行文,他们不敢公然违抗。且,我会上奏朝廷,请敕令闽、广督抚,全力配合。邓衍道,“另外,张经那边,我自有计较。他若再敢贻误军机,我便以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提到尚方宝剑,胡宗宪精神一振:“有兄台此言,弟便放心了!只是……北边宣大,情势如何?兄台南下,宣大岂不空虚?”
邓衍神色一黯:“我已命秦川北上蓟州调兵,然北虏势大,宣大……恐有一场血战。但愿杨博、秦川,能撑得住。”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亲兵急报:抓获倭寇细作一名,从其身上搜出密信,是写给宁波城内某豪商的,约定三日后,倭寇主力将偷袭宁波,请其为内应,打开城门!信末有鬼夜叉的花押。
“宁波!”胡宗宪惊道,“倭寇果然要声东击西!台州久攻不下,便转攻宁波!宁波乃浙东大埠,若失,东南震动!”
邓衍看着密信,眼中寒光闪烁:“好个鬼夜叉,倒是狡诈。这信,未必全真,或许是疑兵之计,亦或是一石二鸟。然宁波不可不防。胡兄,你速率本部兵马,星夜驰援宁波!我留一部分兵马,镇守台州,并放出风声,言我将亲赴宁波督战!”
“兄台是想……”
“将计就计。”邓衍冷笑,“若倭寇真攻宁波,你我内外夹击,可获大胜。若其仍是攻台州,我在此,亦可应对。至于那内应奸商……正好借此机会,清理宁波内患!”
“妙计!”胡宗宪赞道,“弟这便点兵出发!”
“且慢。”邓衍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此乃我与程老约定的紧急联络信物。若宁波事急,或遇不测,可持此物,至慈溪某处,寻一姓沈的郎中,他自会设法将消息传于我。”
胡宗宪郑重接过:“弟记下了。”
当夜,胡宗宪率军秘密开拔,驰援宁波。邓衍则大张旗鼓,在台州整顿兵马,并放出即将南下宁波的风声。
三日后,夜,宁波府外,镇海关。
海面漆黑如墨,唯有浪涛拍岸之声。突然,远处海面上,亮起无数灯火,如同鬼火般向海岸飘来!倭寇船队,果然如期而至!
镇海关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胡宗宪立于关头,望着逼近的敌船,心中冷笑。他已暗中控制宁波城内,将那与倭寇勾结的豪商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并冒充其手下,与倭寇联络,谎称“内应已备,可开西门”。
倭寇船队靠岸,数千悍匪蜂拥登陆,在“内应”引导下,直扑宁波西门。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洞开的城门,而是城头骤亮的火把、密集的箭雨,以及埋伏在城外的胡宗宪主力!
“中计了!快撤!”倭寇头目惊觉不妙,急令撤退。然为时已晚,明军伏兵四起,将其团团围住,铳炮齐鸣,箭矢如蝗。倭寇背水作战,死伤惨重,溃不成军,丢下千余具尸体,狼狈登船逃窜。胡宗宪挥军追击,焚毁、击沉敌船十余艘。
宁波大捷!
捷报传至台州,邓衍抚掌大笑。然笑意未敛,探马又至,急报:倭寇主力鬼夜叉,亲率万余大军,乘虚猛攻台州!其势甚锐,已破外郭!
原来,鬼夜叉亦是狡诈,以偏师佯攻宁波,吸引明军注意,亲率主力,偷袭台州!此乃真正的声东击西!
“好个鬼夜叉!”邓衍拍案而起,眼中战意熊熊,“果然来了!传令,全军登城,死守台州!再派快马,通知胡巡抚,不必回援,速率水师,抄倭寇后路,焚其船只,断其归途!我要让这鬼夜叉,来得去不得!”
“是!”
台州攻防战,惨烈程度,远超石塘。鬼夜叉驱使倭寇,昼夜不停,轮番猛攻。云梯、冲车、火炮,甚至挖掘地道,无所不用其极。台州守军在邓衍指挥下,拼死抵抗,城墙几度易手,又几度夺回。邓衍亲冒矢石,持剑立于城头,哪里危急,便冲向哪里,身被数创,血流不止,犹自死战不退。主将如此,将士用命,全城军民,同仇敌忾。
血战三日三夜,城下倭寇尸积如山,城墙亦残破不堪,守军伤亡过半,箭尽粮绝。
第四日黎明,倭寇发动最后的总攻。鬼夜叉亲自督战,倭寇如潮水般涌上残破的城墙。邓衍与仅存的数百将士,被压缩在东门城楼一带,做最后的搏杀。
“督帅!城破了!撤吧!”亲卫浑身浴血,嘶声喊道。
邓衍拄剑而立,望着涌来的倭寇,仰天大笑:“大丈夫死国,幸也! 今日,便与台州共存亡!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南海面上,突然响起震天的号炮与喊杀声! 只见数十艘明军战船,扬帆破浪,直冲倭寇停泊在岸边的船队!船头“胡”字大旗,迎风招展!
是胡宗宪的水师!他按照邓衍将令,并未回援台州,而是直扑倭寇老巢,焚毁其大部船只,随即挥师来援,自海上向攻城的倭寇侧后发起猛攻!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兵马疾驰而来,打的竟是“张”字旗号!当先一将,正是张经及其麾下总兵俞大猷、汤克宽!
“张经来了?!”邓衍与城上将士皆是一愣。
张经兵马加入战团,自外向里猛攻倭寇。胡宗宪水师自海上夹击。城头邓衍残部,绝地反击。三面受敌,归路被断,鬼夜叉部倭寇顿时大乱,溃不成军。
鬼夜叉见大势已去,率残部拼死杀出重围,登上一艘快船,仓皇逃入外海。此战,倭寇主力被歼近万,被焚战船数十艘,元气大伤,短期内再难组织大规模入侵。
台州之围遂解。
战后,邓衍于残破城头,会见张经、胡宗宪、俞大猷、汤克宽等人。
“张总督此番来得及时,邓某谢过。”邓衍对张经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经神色复杂,叹道:“惭愧。张某先前受小人蒙蔽,又拘泥成规,致使海门、松门失守,台州危殆。幸得邓少保、胡巡抚力战,保住建制。张某已上表自劾,并弹劾卢镗等通敌、贻误军机之罪。卢镗已下狱待参。”
邓衍心中明了,张经此来,是见大势已去,倭寇败局已定,故来“摘桃子”,并抛出卢镗等替罪羊,以洗脱自身。然此时东南未靖,且张经终究带来了俞大猷、汤克宽这两员悍将和生力军,不宜立刻撕破脸。
“过去之事,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肃清残敌,收复失地,整顿海防。”邓衍道,“张总督既已亲临,东南剿倭军务,自当由总督主持。邓某协理之责,暂可卸下,当专注于漕运、钱粮保障,及清查通敌内奸、整顿吏治。”
他这是以退为进,将前线指挥权“还”给张经,自己则抓住后勤、肃奸这两把更关键的“刀子”。
张经松了口气,忙道:“少保深明大义。剿倭诸事,还需少保鼎力支持。”
“分内之事。”邓衍点头,看向胡宗宪、俞大猷、汤克宽,“诸位将军血战之功,邓某必当上奏,为诸位请功。东南海疆,日后还需倚仗诸位。”
胡宗宪等人躬身:“愿听督帅(少保)调遣!”
东南战事,暂告一段落。然邓衍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张经是否真的悔悟?其背后势力是否罢手?内奸网络是否铲除?北地宣大战况如何?朝中、宫中,又有何变故?
绝境死战,他赢了第一阵。然前路,依然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