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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途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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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烬香步摇”虽已归于静默,却仿佛仍在众人眼中燃烧——那支凤凰羽翼微颤的步摇,像一缕不灭的魂火,灼烧着在场每一位鉴赏者的心。
程康年悄然转身,目光落在身侧的关安脸上。
她正凝望着那支步摇被侍者小心翼翼地重新覆上黑绒布,眼神深邃,像是在看一件遗失多年的旧物,又像在凝视一位久别的故人,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耳垂。
程康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可以把这个步摇拍下来吗?”
关安猛地转头,眸光一震,像是被什么击中:“你要拍下来?”
“对。”他答得干脆,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
“它该属于懂它的人。”程康年接道,目光灼灼,“而我,想做那个懂它的人。”
她怔住,他眼底那抹极深的认真——那不是收藏家对珍宝的贪恋,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守护欲。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想拥有那支步摇,他是想替她留下它。
她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好。”
程康年转身,抬手,落槌前的最后一刻,他报出价格。
拍卖师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迅速确认:“......可有更高者?”
无人应答。
“......三次,成交!”拍卖师落槌,声音如钟鸣。
全场静默,随即,掌声响起,蔓延至全场,众人臣服。
程康年,用一桩天价,宣告了他对关安的守护。
多年后说起今日事,大家笑他“亿金买一笑”,程康年想,关安可没笑,还皱眉了呢。
拍卖会落幕,厅外夜色更深。
向来惯例,在拍卖后举办一场小型私享晚会,此次设于顶楼露台,香槟、爵士、霓虹映海,是权贵们继续博弈的温柔战场。
他站在廊下,对关安道:“我明天想和你一起回去,所以今晚急需处理些事。”
关安点头:“你去吧,我正好也有些事。”
“什么事?”问完就有些后悔,完全是脱口而出,很怕关安怪他多事,急忙解释,“我留下司机,你办完事情让南风联系他。”
她微微一笑,眸光如水:“我既已宣告归来,得去见见他们,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
好像知道他的担心,关安玩笑着又说“你替我拍下步摇,现在谁不知道,我是程先生罩着的人。”
他凝视她良久,好想听一句“我是你的人。”,那几个非常碍事的字,是谁发明的。
两人在廊下分别,背影渐行渐远。程康年走向电梯,步伐沉稳,关安则转身,朝霍家设于东翼的会客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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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透过酒店大厅高阔的玻璃幕墙,铺洒出一地明亮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晨间清扫后淡淡的香水气味,混合着咖啡吧传来的隐约香气。关安和南风已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下楼,箱轮滚过光洁大理石地面,发出平稳的碌碌声。
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昨天的司机,正站在靠近旋转门的休息区边缘,神色恭谨地等待着。见到关安,他急忙快步迎上,微微颔首:“关小姐,程先生那边临时有些事务需要最终处理,他会直接去机场与您会合。” 关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其实她觉得没必要专门派车来接她,更别提这次还是他的私人飞机。不认识程康年那些年,天南海北的差旅,她都是自己安排交通,从未觉得有何不便,更谈不上娇气。但昨天程康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既然我们同样的行程,那这些事情你就不用管。” 关安当时还挑了眉,带着几分戏谑笑着反问:“程先生对每一位认识的女士都这么慷慨吗?” 程康年闻言,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可能。此刻想起他那时的表情,关安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抵达机场贵宾休息室,阳光斜洒,映得地毯泛着金边。
关安在窗边落座,打开平板,陈朗与金丽陆续发来新项目的图纸与设计样稿,陈朗标注里边还有程婉的作品,她逐一批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眉宇间是惯有的专注与冷静,工作时的专注让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利落的气场。
南风在一旁翻着杂志,嘴里一刻没停,边吃还边小声嘀咕。
正被他吵的想要教训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行人从门口方向走来。为首的男人正是程康年。他与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挺拔,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一位高管模样的人低声汇报,表情是关安从未见过的严肃,眉头微蹙,下颌线绷紧,简短地指示一两句。关安一时有些怔住,心想,原来他工作起来是这般模样——有种剥离了温度、近乎冷硬的专注与权威。
程康年身侧的助理何卓先注意到了关安的目光,低声提醒了一句。程康年立刻抬起眼,精准地捕捉到她的位置,脸上的严肃如同被风拂开的云层,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和的、甚至带点暖意的神情。他抬手,朝她招了招。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同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指引,齐齐望了过来。
于是,这一行在商场上见惯各色人物的精英们,便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沙发中站起,朝他们走来。关安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灰绿色的休闲西装,面料挺括,线条流畅,毫无冗余装饰,与她身上那种飒爽利落的气质相得益彰。她步履平稳,身姿笔直,五官是极为精致的,但眉宇间又隐隐透出些许少数民族特有的深邃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明亮的大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有神。她走过来,像一阵清新又带着力量的风。
程康年很自然地等她走近,才向身旁的众人介绍,声音平稳:“关安。” 没有多余的头衔,只是名字,却让听者心中各有掂量。随后,他转向关安,一一介绍身旁的几位公司高层。介绍到其中两位——一位中年男子是赵山河,另一位是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法务总监时,程康年唇角微扬,看向关安,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这二位,不陌生吧?”
关安莞尔,落落大方:“又见面了,上次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说着分别和两人握手。
简单的寒暄之后,程康年很自然地带着关安往休息区里侧更安静的角落走去,两人并肩在沙发上坐下,低声说起话来。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交谈的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只能看到关安偶尔点头,或说些什么,程康年则大多时间注视着她,神情是旁人罕见的专注与温和。
而被留在原地的其他人,目光在程康年与关安背影上微妙地停留一瞬后,极有默契地围拢到了赵山河和法务总监身边。何卓是程康年的心腹,口风一向紧,从他那儿多半问不出什么。但赵山河是公司元老,法务总监更是人际脉络清晰,这二位,必定知道些内情。低声的、充满好奇的询问隐约传来,赵山河打着哈哈,法务总监则推了推眼镜,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更勾得人心痒。
向来冷静自持、从不为任何人破例的程先生,如今身边居然有一个女人,亲赴接送,甚至在公开场合,毫不掩饰地将她介绍给身边人。
大厅里,航班起降的隐约广播、往来旅客的步履声、以及这片角落里涌动的微妙气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平静又暗流隐隐的上午。程康年看着关安侧脸的细小绒毛被映成淡淡的金色,整个人仿佛被这暖意熏得有些松弛。
“我发现......你介绍我的时候,都是只说名字,没有其他赘述。”关安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想我加上什么赘述?” 他反问,语调平缓,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纵容的询问意味。
他坐的位置背光,深邃的五官在光影对比下更显立体,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光亮和她清晰的影子。
关安眯了眯眼,像是被太阳晒得有些慵懒,又像是某种顽皮的心思冒了头。她索性顺着那点玩笑的念头说下去,声音更软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罕见的娇俏:“比如,介绍我是永昌、裕泰和锦云坊的老板。以后各位太太要买金饰、旗袍需要特别定制的,记得找我,工艺绝对地道。” 说完,她自己先弯了唇角,眼里闪着灵动的光,那模样鲜活极了,与她平时工作时的利落飒爽或私下里的沉静都不同。
程康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这阳光和她的笑意一起熨帖了,暖暖的。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便顺着她的话,用一种谈论正经公务般的口吻回应道:“好。你把宣传册和价目给我一份,我让何卓安排行政部对接。以后集团员工的生日礼物、部分客户礼品,可以考虑定做一批。” 他说得认真,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何卓记下这项待办事项。
关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点调皮劲儿立刻被哭笑不得取代:“我开玩笑的,程先生!你别这么认真……” 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怕自己随口一句话真的给他添了麻烦,“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敢跟你开玩笑了。”
程康年一直注视着她的神情,仔细分辨着她话里的真假。确认她只是玩笑,并无任何试探或介意后,他周身那层因工作而残留的紧绷感似乎才彻底散去。他微微颔首,从善如流,语气温和而迁就:“好,听你的。”
这句“听你的”说得太自然,太没有犹豫。关安心里那点哭笑不得,悄然转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不适应。这种近乎无条件的“好说话”,反而让她心里有些没底,像踩在一片特别柔软却不知深浅的云絮上。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硬质平板的边缘。
程康年自己也意识到,好像……从认识她开始,自己就没拒绝过她什么。无论是之前草原、她发小投资、这次澳城接送、坚持派车、安排行程,还是此刻她随口一句调侃,他要么直接应下,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轻易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