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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栖梧出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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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厅内,水晶吊灯如星群垂落,光影斑驳,映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如碎金铺地。关安一入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关安,终于出现了。
她从未在竞宝圈露面,却早已是圈内传说。师从墨家,精通机关与金饰结合之术,将古老技艺与现代审美熔于一炉。她设计的“九曲连环镯”能随体温变色,“玲珑锁心簪”可藏密信于机关之内,每一件皆成收藏界珍品。
而她本人,不出面,木家也刻意护短,将她藏得极深。如今她亲自现身,无异于一颗沉寂多年的星辰骤然升空。
看到这场拍卖会的主办霍家大房长子霍良柯亲自迎过去接待,“那是谁?”有人低声问。
“关安……墨家关门弟子,木家继承人。”
“她身边的是程先生?”大家都惊讶的看着关安,不仅仅是因为她本人确实让人惊喜,还有就是,程康年竟陪她来?
她的主场,他是陪衬。
可他竟不觉失落,反而心头微动,有种难以言喻的雀跃——像少年第一次陪心上人赴约,甘愿退后半步,别人看到的是他是她的附属。
议论如细浪,在厅内悄然翻涌。程康年感受到那些目光,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关安护在内侧,动作极轻,却极坚定。
霍良柯一眼便看见了他们。
人群如潮水分开,关安立于光与影的交界处,步履轻缓,却如刀锋划过寂静。他几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唇角扬起,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先暖了声线:“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足以撼动程康年心弦,关安却浑然不觉。
霍良柯是为数不多见过关安,知道实情的人。
百年望族霍家,门楣高耸,可越是金玉其外,内里越易腐朽。祖训如铁,却挡不住血脉相争的利刃。当年霍良柯接手祖业,大房与二房三房对峙如敌国,一场继承权之争,几乎撕裂整个家族。那时,大房请来的,正是关安的老师莫问来代为处理家业分割,而关安,便是以助理之一身份随行。
她话不多,总站在老师身后,低头记录,指尖在平板上轻点,像在演算天机。霍良柯记得在她如何在最后一次会议中,仅凭一枚玉镯,便指出账目中三处暗账,还有就是她在众人争执不休时,淡淡一句:“您漏签了附件七。”
自那以后,他便有意结交。不是施恩,不是讨好,而是结盟。他们相识于微时,彼此都未站上巅峰,却已看懂对方眼中的野心与克制。所以此刻,他迎上去的姿态,不是主人对客人的礼遇,而是老友重逢的熟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转向程康年,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分试探:“程先生,您是同关安一起,还是我这边另行安排?”
这话问得巧妙——既给了程康年体面,又暗中确认了两人关系的深浅。他中午才收到消息,关安的陪同者是程康年。那个名字,他太熟了。弟弟霍良平一直频频示好,只为搭上他手里的投资线。坊间传言,跟程康年合作的人,没有不赚得盆满钵满的。他不是金主,他是财神爷。
可此刻,这位财神爷却没立刻回答。
他侧头看向关安,声音低沉:“和你一起,可以吗?”
那一瞬,霍良柯心头微动。
——程康年,竟在征询关安的意见。
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可以吗?”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这不只是尊重,是臣服,是甘愿将主动权交予她手。
关安抬眸,目光扫过霍良柯,又落回程康年脸上,唇角微扬:“可以。”
霍良柯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并行而入,背影没入拍卖厅深处的光影中。身后,是无数道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嫉妒,有忌惮。而霍良柯走在最前,忽然低声道:“说起来,当年你老师走时,留了句话给我。”
关安脚步微顿。
“他说......”霍良柯回头,看着她,语气极轻,“‘她若出山,必是风云变色之时。’”
“现在,我信了。”
两人坐下后,各自看着拍卖清单,程康年看关安指尖轻点平板,神情专注,实在没忍住,问了她和霍良柯的事情。
关安简单说了大众周知的霍家那场“享誉名外”的家族继承案,说是自己老师代理的大房这边。
“我老师知道我的家世,也知霍良柯的处境,所以有意无意间,留下几分线索。他就这么‘自己猜到了。’”关安耸耸肩,小狐狸似的笑着说。
程康年没想到关安会不设防的告知他内情,好笑自己有些太紧张了,又实在欢喜关安给的安全感。
空气里浮动着沉香与香水的混合气息,低语如潮,却在拍卖师轻敲木槌的瞬间,骤然沉寂。
“第一件拍品,清晚期翡翠耳坠......”
开场几件小物,皆是寻常珍玩,名头不响,估价不高,不过是暖场的余音。宾客们端茶浅啜,目光游移,仿佛在等一场真正的大戏。直到中场,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沉稳:“接下来,进入今日重头戏——献宝。”
话音落下,全场屏息。
这是竞宝会的规矩:七大家族,当届不出,其余各出一件压轴之物,为拍卖,为争锋。比价格,比匠心、底蕴、气魄。谁的物件能压住全场,谁便在这一届夺下“金首魁”之名。
魏家率先登场。小学徒托盘抬起,是一对“赤金缠丝凤钗”,九道金丝缠绕,嵌七颗南洋珠,工艺繁复,贵气逼人。拍卖师讲解时,特意强调:“魏家祖传锤揲术,九曲不裂,百年不褪色。”
叶家紧随其后,呈上“叶底藏金镯”。整块和田玉为底,金丝如藤蔓般从内壁蜿蜒而出,表面却不见一丝接缝。拍卖师:“此镯需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见金纹,谓之‘藏锋’。”众人颔首——叶家向来低调,可一出手,便是绵里藏针。
苏家不甘示弱,捧出“苏绣金缕屏”,尺幅不过半尺,却以金线绣出《千里江山图》局部,细密处,一根金丝分作十六缕,肉眼难辨。苏家代表轻抿一口茶,眼神微抬:“我们苏家,不争快,只争细。”
姚家则是一枚“机关金印”,看似寻常官印,实则内藏三重锁扣,需以特定指法开启,据说是明代锦衣卫遗物。拍卖师演示时,机关“咔嗒”一声弹开,暗格中竟藏一卷微缩密信。全场微惊——姚家,果然擅机巧。
程家是一条“程氏古法鎏金链”,九九八十一节,节节相连,无焊无接,全凭祖传“无痕锻”技艺一体成型。程家代表起身,语气沉稳:“此链,我父亲锻了三年,未成一日,不问世事。”话毕,全场静默——执着,有时比巧思更动人。
拍卖师顿了顿,声音忽然抬高:“今年,木家参会,为表敬意,特请木家——压轴登场。”
所有人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厅堂深处。
一道暗门缓缓开启。
南风随两名身着墨色长衫的侍者缓步而出,手中托盘覆着黑绒布,布面纹路竟是双面绣的“万字不到头”,寓意绵延不绝。
拍卖师走上前,双手微抬,缓缓揭开黑布。
刹那间,满堂失声。
“荼蘼烬香步摇。”,传闻此物百年未现,今夜,竟重现人间。
整支步摇通体以千年银丝为骨,非寻常银料,而是采自昆仑雪脉深处的“寒髓银”,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淬火,再以墨家失传的“抽丝引月”技法,将银条抽成发丝千分之一细,柔韧如丝,却坚不可折。其上金箔,非镀非贴,而是将整块西域贡金熔为金雾,以古法“雾鎏术”层层凝于银丝之上,每一层都需在特定时辰、特定风向中凝结,稍有差池,金雾即散,前功尽弃。
步摇主体为一只凤凰展翅,凤首微垂,姿态谦卑,却自有一股不容逼视的威仪。凤羽由千片金箔叠成,每一片皆薄如蝉翼,边缘以显微刀工雕出“烬纹”——那是木家秘传的火焰纹路,象征“烬中重生,香火不灭”。最奇的是,整支步摇看似静止,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仿佛真有风过,羽翼轻扬。拍卖师轻声解释:“此步摇内置墨家机关‘风骨引’,凤凰羽翼可随佩戴者步态开合,如真凤欲飞。金铃不响,却能传音于耳,谓之‘私语’——唯有佩戴者能听见,那声音,像是谁在唤她的名字。”
凤目镶嵌两颗血玉,非寻常红宝,而是西域名玉“赤瞳”,产自帕米尔高原绝壁,百年仅得三对,这一对,正是当年木家老太君出嫁时,西域使臣所赠的聘礼。传说此玉夜间微光如血,可避邪祟,亦能映出人心最深的执念。此刻,在灯光下,血玉幽幽泛光,竟似有血丝流转,如活物呼吸。
“此物,名曰‘荼蘼烬香步摇’。”关安小声的给程康年讲解,“我动用七位宗师级匠人,三百二十六道工序,失败四十七次,最终修复了。”
程康年看着那支步摇在灯光下轻轻摇曳,银丝如烟,金光流转,仿佛不是静物,而是一只被封印的灵鸟,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