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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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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康年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关安。
这种“知道”并非恍然大悟,而是一种沉静的确信,像深水下的礁石,早已存在,只是在某个浪头退去的刹那,清晰地露出了轮廓。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笃定,像春寒料峭时第一缕破土的嫩芽,无声无息,却已注定要长成参天大树。对关安的感情,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野火,烧得他措手不及,也甘之如饴。
到了他这个年纪,又背负着家族的期许,婚姻早已不是单纯的个人选择。家里安排的相亲,他都郑重赴约,尝试去了解。对于“另一半”,他并非抱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即便清楚程氏集团这艘大船需要稳定的联姻来加固某些链条,他也有自己的底线——绝不接受空洞的协议婚姻。他内心深处始终留存着一份或许被旁人讥为“天真”的执念:他渴望寻得一位能相知、相惜、相守的伴侣,而非一个战略合作方。
奶奶重拾放下多年的麻将,牌桌闲谈里,“不经意”地漏出孙子正觅良缘的口风。母亲则化身社交达人,一周至少三天约见不同的老友下午茶,而这位老友家中,必定有一位适龄的女儿。爷爷和父亲更是直接,对着多年的故交开门见山:“你家有合适的姑娘吗?”那架势,仿佛他程康年是个亟待清仓的难题。
每当他流露出些许无奈,家人便统一战线:“你眼光高,我们不帮你张罗,谁张罗?”奶奶曾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康年,娶妻娶贤。一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他听着,理解那份厚重的期盼,却无法将那份期盼简单地对应到任何一个仅仅“合适”的名字上。
家里前后安排过两次相亲。两位小姐家世、才学、样貌无可指摘。他彬彬有礼,交谈得体,但一顿饭的时间,心湖平静无波。他发现自己构想的那种微妙悸动、想要进一步探究的兴致,在现实中全然缺席。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如同翻阅一份严谨却枯燥的财务报告。
第一次见面,送走女方和她的家人后,管家递上茶,他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忽然问:“她说话的时候,我有没有走神?”
管家一愣:“您全程都在听。”
“可我一点都没记住她说什么。”他轻笑,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
他想要娶的,是一个他愿意低头吻她发梢、愿意听她谈天说地、愿意与她共度三餐四季的人。
现在他确信,关安就是那个人。
风裹挟着草浪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骑马自天地相接处奔近,身影由模糊的一点逐渐清晰、锐利,最终闯入他的视野核心。那一刻,所有理性的框架、权衡的标尺,轰然碎裂。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穿透了他三十年来构建的冷静自持——就是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坚固如山。他甚至带着点自嘲地想:要是她肯要他,自己这回恐怕是真的要栽了,而且栽得心甘情愿。
他向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就像他经手的每一笔重大投资或收购,都必经缜密的调查与背调,数据、趋势、风险......,缺一不可。可关安的出现,像一场毫无预警的山火,瞬间席卷了他理智的荒原。血液在轰鸣,指尖残留着与她握手时感知到的、属于她的温度和力量。更深处,一些从未有过的、赤裸而灼热的渴望悄然滋生:想牵住那只手,想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真实的体温,想亲吻那被阳光眷顾的唇,甚至……想看她因自己而褪去爽朗外壳,流露出全然不同的、娇软迷离的情态。
这种冲动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却奇异般地,与他心底那份对“相知相惜相守”的渴望,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从草原回来,他就同家人摊牌,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一见钟情,家里人不用再约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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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金坊和衣坊后,关安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会议、签章、决策,日程表密密麻麻,仿佛永无止境。难得这次父母回国能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从澳城回来后,她决定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业务总是忙不完的,但与亲人相伴的时光却弥足珍贵。
她细心做好旅行攻略,带着外公外婆和爸爸妈妈一同出发。考虑到外公外婆年事已高,关安特意预约了一位私人医生随行,又从安保公司聘请了两位保镖,兼作司机和助理。租了一辆宽敞的房车,两辆车一前一后,踏上随走随停的旅途。随心而行,随景而停。从江南烟雨到塞北苍茫,从川西高原到岭南水乡,他们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山河在窗外流转,亲情在笑语中沉淀。直到父母的假期临近结束,才依依不舍地返回。
休息了一天,关安睡个懒觉。醒来看到金丽发的消息,“小关总,阿姨的旗袍做好了,什么时间过来试试。”。关安想起还有一套搭配的金饰需要确认,便顺路带着妈妈一同前往裕泰金坊。
金坊内,檀香袅袅,灯光柔和地洒在展柜的金器上,映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关安正俯身仔细端详,指尖轻抚金饰,低声与母亲商议是否需要微调。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在她肩头,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忽然响起敲门声。
“进来。”她头也不抬,以为是学徒敲门送茶。
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有人来了。”
关安这才抬眼——目光一抬,便如撞入一场猝不及防的旧梦。
程婉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发丝微卷,眉眼间带着少女的灵动。她身后半步,是程康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神情淡静,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一瞬极轻的滞涩,像风拂过湖面,涟漪未起已沉。
程康年本是难得在家休息,因母亲有朋友近期回国,想为朋友选一份见面礼,程婉提议可以来关姐姐的店看看,他便鬼使神差地当起了司机。
原本并没指望会遇见关安,他知道她出去玩了。
程婉与店里的学徒相熟,闲聊中得知“小关总”正在店内。程婉高兴地去敲门,而他跟着走进来时,一眼就看见关安,她正认真低头看着,身旁那位气质温雅的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碰了碰她,抬头就看到彼此了。
关安见到程康年,微微一愣。两人上一次对话,还是程康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当时关安正忙着安排住宿,看了一眼就搁下了,等再想起来已是两天后,她便没再回复,没想到这会儿碰见,倒生出几分尴尬。
她很快扬起笑容,向妈妈介绍道:“这是程康年,小舅老爷草原那个项目就是他们公司负责的。”
又看向程婉,语气柔和了些:“这是他妹妹程婉,现在在永昌做独立设计。您之前看中的那枚青鸟胸针,就是她设计的,您还说很有灵气。”
程婉一见关妈妈气质温雅、谈吐柔和,心里便生出亲近。最近她对陌生人已不那么拘谨,两人聊起设计,话题不断,十分投缘。
“所以是不打算回我信息了?”程康年走近些,声音压低。
“我……当时在忙,看完以为回过,等发现时已经过去两天了……”关安带着歉意轻声解释。
“无论过去多久,你回复都不晚。”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与无奈。
他每天看她的朋友圈,知道她一路玩得尽兴。可他自己却不一样,见不到人,发消息她不常回,电话时常没信号,即便通了也匆匆说几句就断。
她独立自由得像从未被任何牵挂束缚,程康年根本无从下手。
关安正不知如何接话,“婉婉——”一道女声从门外传来。
原是程妈妈去了洗手间,回来听说孩子们都在里间,连“小关总”也在。她一直想认识关安,却总没合适的机会,这下倒巧了。
程妈妈走进来时,一眼瞧见自家儿子正低声对一位身材高挑,飒爽明媚的姑娘说着什么,神情里透出几分委屈;女儿则与一位身着素色旗袍,发髻微挽的中年女士聊得笑意盈盈,那位女士看着程婉,眉眼间是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温柔。她脚步不由一顿,恍惚间觉得,两个孩子仿佛都快成别人家的了……
“绾绾,是朋友吗?”关妈妈抬眼看向关安。
“关姐姐,你也叫‘婉婉’吗?”程婉听见了,开心地问。
程康年也略带惊讶地看向她。一时之间,几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关安身上,反倒忘了门口还站着人。关安猜到那是程母,连忙笑着先迎她进来,才向程婉解释:“我的小名是‘绾绾’,和你的名字同音。”
程康年忽然想起之前他提起程婉时,关安那片刻的停顿——此刻终于明白了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