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钢铁城》林麋鹿

11、栖梧出鞘

　　晨光如薄纱，轻轻覆在酒店窗帘的褶皱上，一缕微光从缝隙间渗入，落在关安的眼睑上，像谁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翻了个身，意识还浮在梦与醒的交界处，朦胧中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妈妈：遇见你大姑姑他们了？

　　苏瑶：宝，什么时间回来，去接你呀！

　　程康年：醒了吗？

　　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关安没理。

　　程康年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关安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只是轻轻留下一句问候，像风拂过湖面，不惊扰，却留下涟漪。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回复信息，

　　GA：遇见了，有事，没聊几句。放心啦妈妈。

　　GA：你家宝子暂时定不下时间呢，随时待命吧！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程康年的头像：“刚醒。”

　　消息发出不过几秒，回复便弹了进来：

　　“中午一起吃饭可以吗？”

　　她望着天花板，思绪还带着晨起的慵懒，却已有了笑意：“好。”

　　正要放下手机，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

　　“我要带着南风。”

　　“好，我派司机去接你们。”

　　关安伸了个懒腰，骨节舒展的瞬间，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晨光轻轻抚平。她拨通南风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轻快：“喂，起床了——我们中午饭有人管了，收拾一下，酒店大厅等我。”

　　南风在那头嘟囔两句，挂了电话。关安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漫进房间，像一池温水浸透全身。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仍有淡淡倦意，可神情却比往日松弛。她忽然觉得，这趟澳城之行，似乎不只是为了拍卖会。

　　酒店大堂，南风已抱着画板等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小揪，关安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脑袋：“又画了一早？”

　　“嗯，画了窗外的鸽子。”南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谁请我们吃饭？”

　　“程先生。”

　　“又是他......”南风拖长了音调。

　　关安轻拍他一下，两人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驻，车门打开，司机下车，后座车门被推开。

　　关安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脱口而出：“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生得极好，不仅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还有经岁月打磨后的沉静贵气：眉骨微隆，线条利落，双眸深邃如寒潭映月，不笑时带着天生的疏离，一笑时却又似冰川融雪，暖意悄然漫出。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削，衬得侧脸轮廓分明，像一尊被时光精心雕琢的玉像。他不常说话，可只要开口，声音便低沉如大提琴的余韵，不疾不徐，却字字入耳。

　　他闻言轻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却不失锋芒：“第一次请你吃饭，总得有点诚意。”他微微侧身，示意，“不方便下车，别介意。”

　　他不想让她仰视，也不想让她猜测，他想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忽然想起昨夜，那时还在心里笑自己，不过换了个称呼，竟也觉得心跳微乱。可此刻，看着她站在晨光里，才真正意识到，非她不可是如此的根深蒂固。

　　她下意识又用了敬语，可程康年没提醒。

　　南风被何卓接走，上了后车。几辆车依次启动，驶入澳城清晨的街巷。阳光在车窗上跳跃，像碎金洒落。

　　饭店藏在路环的一处老宅院里，青砖灰瓦，回廊曲折，院中一株老榕树盘根错节，枝叶如盖，遮出一片清凉。包间临水而设，窗外是半池睡莲，粉白的花苞浮在水面，静谧如画。

　　“你对澳城熟悉吗？”关安落座，环顾四周，“这地方，我搜了两天都没找到。”

　　程康年替她斟了杯温水，语气平淡却带着笑意：“同霍家有合作，来过几次。知道你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就挑了这家——私密性好，菜也干净。”

　　“你怎么知道？”她挑眉。

　　他抬眼，目光坦然，“问过苏瑶。”

　　关安一愣，随即失笑：“她可真多话。”

　　南风坐在对面，偷偷抬头看了眼程康年。

　　饭局进行得温和而自然，没有刻意的寒暄，也没有商业场上的周旋。何卓和南风聊起来金饰设计，南风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犹豫，讲起来滔滔不绝，后来看大家都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这样。”

　　“你们今晚参加的这个拍卖会，能带外人进去吗？”程康年似是无意的问。

　　关安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不能”，可是每年都有一些资本参加，说“能”，可是他以什么身份一起参加呢。

　　关安望着他，阳光从窗棂间洒落，落在他眉梢，像镀了一层金边。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面无情的程康年，也不是那个为妹妹说谢谢的哥哥，而是一个愿意为她逆光而行的——朋友。

　　“你要参加吗？”

　　“可以吗？”

　　“可以”关安点头，“我带你进去，但是位置不一定很好，你介意吗？”

　　“怎么敢。”程康年认真的说，“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或是有哪些忌讳？”

　　“没事，有我呢”

　　程康年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预兆，却极真，极暖，像冬日里突然照进心里的一束光。他向来克制，情绪从不外露，可此刻，他却笑得像个少年。

　　他太喜欢她了。

　　喜欢她身上那股飒爽的劲儿，不矫揉造作，不锋利刺人，而是像风，自由、干净、无所畏惧。她走路时背脊挺直，说话时目光坦然，从不躲闪，也从不退缩。她可以向上据理力争，也可以蹲下来听南风讲一幅设计的构图。她不是坚强，而是本就无畏。

　　她给人的感觉，只要她在，你便安心。

　　他程康年，生在程家，长于权势场中，从小就是那个“保护别人的人”。是家族企业的顶梁柱，是合作伙伴口中“最稳的一张牌”。他习惯了承担，习惯了决策，习惯了在风雨来临时站在最前面。他从不觉得累，只觉得是责任。

　　可直到遇见关安，他才第一次听见那句——

　　“有我呢。”

　　不是祈使，不是客套，而是一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承诺。她坐在他对面，目光平视，语气平静，却让他心头一震，像被什么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必总是坚强。

　　原来，他也可以被守护。

　　所以他笑了。笑得毫无防备，笑得发自肺腑。

　　“怎么了？”关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眉梢微挑。

　　“没什么。”他摇头，笑意未散，“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她愣了下。

　　饭后，何卓笑着对南风说：“陪我去挑件首饰？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你眼光好，帮我参考参考。”

　　南风眨眨眼，看向关安。关安点头：“去吧。”

　　看着两人身影渐远，拐入街角，程康年和关安并肩走向车前，司机下车开门。

　　回到酒店大堂，关安才想起正事：“对了，得录一下信息，临时带你参加拍卖会，得报备。”

　　“陪你上去，还是在大厅等你？”

　　“......上去吧”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镜面映出两人的倒影——他高大沉稳，她挺直清瘦，站在一起，竟莫名和谐。

　　到了房间会客厅，关安倒了一杯水，“你稍等我几分钟。”

　　程康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澳城的夜景。

　　一会儿她从卧室拿出平板，程康年配合着录入信息，忽然道：“拍卖会，我是以什么身份去。”

　　关安难得的卡住，想了一会儿，“合作伙伴？”

　　程康年看她纠结的样子，不想逼得太紧，“好。”

　　“那你先休息，晚上我过来接你们。”

　　“好。”

　　****

　　夜幕低垂，澳城半岛的灯火如星河倾泻，霍家主办的这场拍卖会，虽冠以“低调”之名，实则轰动整个华商圈。这数十年来，从未有过如此阵仗——七大家族悉数到场，连那些平日深居简出、只在传闻中听闻的隐世人物，也悄然现身。霍家的地盘，向来规矩森严，身份门槛如铜墙铁壁，可人情往来终究难断，一张请柬，牵动无数暗流。这场拍卖，早已不止是竞宝，更是一场权力与声望的无声博弈。

　　拍卖场外，警戒森严如临大典。黑衣安保如铁壁环绕，红外扫描仪无声运转，车辆经特殊通道直接驶入地下，地面上只余媒体长枪短炮，焦灼守候。镜头只能捕捉到车影掠过，却拍不到半张脸孔。车水马龙，却寂静无声，仿佛一场盛大的哑剧，在光影交错中悄然拉开帷幕。

　　关安与程康年抵达时，夜色正浓。他们乘的是一辆无标识的黑色房车，低调却贵不可言，缓缓驶入地下通道，避开了所有镜头。

　　车门开启，关安踏出，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剪裁利落，领口嵌着一枚木家银丝缠枝纹扣，不张扬，却暗藏锋芒。她发髻微挽，耳坠轻摇，是她亲手设计的，银丝如烟，步摇如诉，每一步都似踏在时光的弦上。

　　程康年紧随其后，一身高定西装，袖口戴着关安给他的一对袖扣，那枚百达翡丽古董表掩在衣袖里。他目光沉静，扫过四周，像在评估局势，又像在守护身侧之人。他向来不携女伴出席任何场合，从不，也从不需要。可今晚，他来了，以“陪同”之名，立于她身侧。

　　关安挽着程康年手臂，看到袖扣，袖扣和关安的纹扣是一对，关安喜欢在自己的饰品里边加上鲁班工艺，所以这个袖扣里边有机关，想起车里告诉他怎么使用机关时惊讶的表情，莫名觉得好笑。

　　她也确实笑了。程康年看她低头轻轻笑了，猜到是怎么回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收敛一点，他也是要面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