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29、大安

　　宴终，皇帝宣散了宴席，满殿臣子跪拜目送帝王离席。
　　皇帝一走，众人堪堪维持礼数假意寒暄，随即赶紧抓起袍角离开，一个比一个着急。
　　繁华落尽，庆元殿杯盘狼藉间只剩寂静，祁太后扫过残席未撤的酒盏，像看着手中悄无声息溜走的权力。
　　赵牧起身行礼：“母后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估摸好些时日不能进宫服侍，母后多保重。”
　　祁太后抬眼望他，眸底摇曳光如旧岁残影。
　　她面露倦色：“还有什么事，是哀家不知道的？”
　　赵牧看着祁太后向来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隐现的细纹，语气温柔备至：“母后操劳，还是早些回宫歇息，莫让风寒侵了身子。”
　　祁太后缓缓起身：“这些年，是哀家太纵容你了。”
　　赵牧伸手扶她：“母后且好好看看，满殿珠翠罗绮，觥筹交错，哪一桩是母后成全？云绫已不是十九岁，如今他已而立有六了。”
　　步下丹墀，砖石上的寒意顺着脚底攀爬上来，祁太后指尖轻颤：“我亲手扶上龙椅的儿子，如今羽翼丰满，整顿朝纲，是国之幸事！”
　　赵牧顿住脚步，低低笑出声来：“儿子？母后这话，自己信吗？”
　　太后不语。
　　赵牧笑容不改，扶着她的手臂走过宫墙高殿，走过雕花窗棂，至后宫萃景门前停步：“儿子送母后到此，便不送了。”
　　太后深深看他，转身步入门内。
　　赵牧拱手相送：“儿臣想了想，觉着还是应该提醒母后，儿子与皇弟‘一母同胞’，原也姓云，后宫高墙，莫挡了母后的眼睛。”
　　祁恩淳步子骤停，回身怒目，一字一厉：“云文戟！你敢威胁母亲！”
　　赵牧垂眸整袖，仿佛未听见她的盛怒：“母后保重，儿子告辞。”
　　寒鸦飞起，风过宫墙，祁太后静立原地，看着阳光映雪中儿子远去的背影，良久。

　　朝会过，尘埃落，京城雪霁初晴，百家瓦檐如银。
　　然而，雪光映照下，金鹤卫军与京畿城防总卫处铁甲铿锵，两军正式接管了京中皇亲国戚府邸的巡查戒严，鎏俪坊成为了年节中唯一感受不到丝毫喜意的所在。
　　雕梁画栋间暗哨潜布，檐角铜铃都似铁索寒枷，昔日觥筹交错的暖阁如今禁声屏息，婢仆俯首穿行，脚步轻如霜履。
　　金鹤卫军逐家搜查，直至确认每一片瓦当、每寸夹墙都未见异样，才解了戒严封条，卫军撤，军甲退，心惊胆战的勋贵家主才敢瘫坐于堂，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再铺张年节，一个个夹起尾巴，闭门谢客，唯恐惹祸上身，只暗中关注着坊中深处那座最大最华丽的府邸。
　　鎏俪坊的冰甲寒光，悄然改写了权势的流向，却未对京城的热闹有分毫影响。
　　街头巷尾依旧张灯结彩，孩童嬉闹穿街过巷，爆竹残屑随风卷入朱门深院，酒楼茶肆谈笑如常。

　　将军府中，窗花未落，烛台未灭。
　　沈煜每日吃吃、睡睡、喝药，伤势日渐好转。
　　晨间醒来时，楚浔已经去了大营或衙门，每日天将擦黑，楚浔定时定点回府同他一起用膳，有时家中兄妹也会过来陪他说话解闷，在一次偶然再见苏静淑后，裴子云便每日跟着楚浔回府蹭饭。
　　即使沈煜嚷嚷着已大好了，然而，没有付太医妙手执笔的落诊‘判书’，他仍然被一堆人管着不让出门，只得在房中看话本，或捣鼓一些只要楚浔回府，便藏起来的神秘玩意儿。
　　裴子云来，会带着零嘴，沈煜便拉着裴子云，让他讲当日遇到的趣事儿打发无聊，从衙门同僚的家长里短到市井趣闻，听得津津有味。
　　一日，楚浔回来，撞见了他俩与观夏、林煦、朗元五人围坐一圈，面前堆着一大堆瓜子儿花生壳，见沈煜有些干裂翻皮的嘴唇，当场制止了裴子云的投喂，又料定这几个不会老实听话，于是每日沐浴后，便夹着公文或兵书到房中看，强制结束了沈煜晚膳后听八卦吃零食的快乐。
　　沈煜嘴上抱怨，眼里却藏不住笑意，烛光下偷看楚浔批阅文书的侧脸。
　　楚浔在四平榻上看公文，沈煜裹着被子在床铺上滚来滚去。
　　楚浔在四平榻上看兵书，沈煜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糕点窝在被子里啃。
　　楚浔在四平榻上写调令，沈煜摸出弹弓，把花生当做弹子朝各个方向弹。
　　往往此时，楚浔都不搭理他，只静静处理自己手中的事情，等沈煜该睡觉之时，才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他的糕点、弹弓、花生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在沈煜可怜巴巴的目光中，统统拿走，放在床头箱匣中，次日再归还。
　　沈煜每每望着被没收的“罪证”，只觉心头痒痒，却又不敢造次。
　　楚浔看出来，加装没看见。
　　夜深人静，批完最后一道公文，才轻抬眼，看向床上已睡熟的人，伸手替沈煜掖好被角，剪灭烛火，褪去衣衫，躺下入眠。
　　然而病号将好，注定不会安分，如同闷了许久的鸟儿，刚能扑棱翅膀便想冲出笼子，有时半夜醒来，沈煜便偷偷摸摸爬起，借着月光翻找被收起来的玩意儿。
　　摸到匣子，打开，却发觉匣中空空如也。
　　他愣住，转头便见楚浔靠在床头，手中正把玩着他那把弹弓，目光平静。
　　沈煜只得讪讪地缩回手，低声道：“我……我就想看看。”
　　楚浔未答，只将弹弓轻轻放在一旁，朝他招手：“下来。”
　　沈煜犹豫片刻，缩回被窝，便被楚浔卷巴卷巴，塞到靠墙一侧，动弹不得。
　　“再胡闹，便捆起来。”
　　沈煜冲他龇牙，楚浔轻哼一声，闭眼。
　　月光斜照，映得楚浔侧脸轮廓柔和，沈煜盯着他半晌，忽而伸手捏住楚浔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然而拽不动。
　　楚浔睁眼，看他半响，再往外挪开些许，却未挣脱他的手，低声道：“安分些。”
　　沈煜便将手指圈在楚浔腕上，呼吸渐缓。

　　时光如水流，日子静淌而过，直至正月十五，一场春雪悄然落下，付太医终于金口玉言：“沈公子大安，可适当外出走动。”
　　得此消息，沈煜当即翻身坐起，高呼付太医万岁，吓得老太医手中药瓶落地，手忙脚乱地捂他的嘴：“慎言！慎言！”
　　今日是上元，玉澜天街办了灯宴，沈煜想去，然而每逢节日，楚浔均需呆在衙门，以应对巡防事务。
　　用过晚膳，楚浔道：“朗元已备马车，等会儿送你回家。”
　　沈煜一愣。
　　楚浔看着他怔忡模样，淡淡道：“看完灯，让苏明远送你回来。”
　　沈煜再次高呼万岁，楚浔没有捂他的嘴，楚浔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无奈道：“闭上嘴。”
　　沈煜笑得眉眼弯弯，翻身下床，一番收拾，临出门又跑回来抱了个匣子，神神秘秘地塞进衣襟，火速拉上观夏林煦回家去了。

　　丞相府。
　　暖香融融的菱华阁里，苏静淑正坐在妆镜前梳妆，她点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与几枝小巧的玉簪花，正准备让侍女戴上，门外来报小公子回来了。
　　推门而入，沈煜见苏静淑，扬起笑。
　　没一会儿，苏明焕与苏婉宁也来了。
　　苏明焕拿着自己心爱的牛角弓，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念有词：“听说今晚灯市口，设了射灯谜的彩头，非得把那盏最大的走马灯赢回来不可。”
　　苏婉宁紧随其后：“三哥哥！等你研究完，能送给我玩儿吗？”
　　“等他研究完，那花灯就散架了，还是研究前先给你玩儿吧！”苏静淑打趣。
　　家中最闲的几个凑齐了堆儿，苏静淑让侍女搬来了做灯笼的材料，兄妹几人分工开动。
　　“阿煜，这个竹签子，你帮阿姐削削。”
　　“不，我还有东西没做完呢。”
　　“四哥，这个莲蓬子，我画不好，你帮我看看？”
　　“让你三哥看。”
　　苏静淑悄悄凑到沈煜身后，沈煜若有所觉，将怀中物件儿一藏。
　　苏静淑笑：“小煜这是做的什么？难道看上了京中哪家姑娘？”
　　“啊？”沈煜呆住。
　　苏静淑放下灯笼，坐到他身边：“别不好意思，同姐姐说说。”
　　沈煜一边藏怀中之物，一边连连摆手：“没没没！姐姐误会了！误会了！”
　　苏静淑眸光微闪，指尖轻轻点他额心：“你自小藏不住事，从前偷吃桂花糕还往袖袋里揣两块，结果撒了一路渣子。”
　　沈煜莫名心虚，支吾道：“这真不是……”
　　说到一半，发现不知如何解释，干脆逃跑：“我、我回去换身衣服！”
　　苏静淑好笑地看着弟弟，心道非要将那家姑娘的姓名套出来不可。

　　忙活一天，菱华阁的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只等着主人们来取。
　　苏婉宁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小蝴蝶，在各个院子间穿梭。
　　“阿姐，你看我戴这对珊瑚珠花好不好看？”
　　“大哥！你的公务忙完了吗，我们要出门咯？去晚了灯谜都被别人抢走了！”
　　“二哥，起床啦！一会儿射花灯全靠你，你别磨蹭了啊！”
　　“三哥，你的灯笼好了没？就你的灯笼最复杂，快点啦！”
　　“四哥你好了吗？”苏婉宁的丸子头探了进来：“呀！这身银红色的暗纹云锦袍子可真好看啊！特别衬你的珊瑚耳坠子！”
　　沈煜一边整理腰带一边回道：“你也好看！好啦！我们走吧。”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苏明远一身靛青色儒衫，稳重端方地立在丞相府门口，他身后是已经仔细检查过的夜行车驾和一众带足了银钱的随行侍卫，苏家兄妹们嬉笑着穿过丞相府初春融雪的亭台楼阁，一路来到府门前，一个个身影，带着各色亮丽的光彩，映入苏明远带着温和笑意的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楚大将军会被直击心巴！
（亲妈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