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30、元春

　　苏家车队行至玉澜天街，稳稳停靠妥当，兄妹几人陆续下了车，众人围在沈煜马车前。
　　沈煜推开车门，扶着哥哥们的手小心下车，后背上的牵痛被裹着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寒风吹散。
　　站在街口，放眼望去，万千明灯仿若天上的璀璨星河倒泻而下，身着锦缎的富家公子、身姿窈窕的青葱少女、高坐父肩的稚嫩幼童、相携拄拐的老妪老翁，在其中往来不息，灯火映照下，每一张脸庞上都染着一层人间烟火温暖的光晕。
　　欢笑、喧哗、吆喝、赞叹，交织成星河里悦耳的音符。
　　沈煜提着苏静淑递给他的兔子花灯，在这璀璨繁华中缓步而行，明亮灯火映亮眉梢，琥珀眼瞳盛着星河。
　　有孩童从他身边嬉笑着跑过，俏皮的发梢擦过他皓白的手腕，他的目光跟随着孩童们的身影转动，温玉的脸上是温暖的笑容。
　　少年的身影在家人的围绕中，于灿烂花灯海洋中前行。
　　走到一热闹处，苏婉宁拽了拽他的袖口，指向一处浇糖花的摊子，兄妹二人手拉着手挤进摊子前的人堆里。
　　等排到队，他欢喜地递给摊主几文铜钱，合上微微发红的指尖，放在唇边吹了吹气，念念有词，估摸着是祈祷告拜了满天神明，随后他伸手拨动了转盘中的竹转子。
　　转子咕噜噜转圈，众人盯着竹转子凝神屏息，转子缓缓停了下来，兄妹二人击掌欢呼，人群也跟着鼓掌，应当是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图样。
　　浇糖的师傅应是说了什吉祥话，他又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递过去，师傅欢喜接过，起锅烧糖。
　　没一会儿工夫，师傅浇筑好了几个精致的扇面与零件，切糖的铁刀几翻几盖，扇面与零件便凝成了一个精巧的镂空糖灯笼。
　　人们鼓掌叫好，他惊喜地接过挂糖灯笼的小木杆子，将灯笼高高举起，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拉着妹妹，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苏家兄妹围着糖灯笼惊叹连连，他将手中灯笼递给小妹，脚步雀跃着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又在一个面具摊子前停下来。
　　苏静淑从挂面具的竹架子上，选了好几个朝兄妹们递过去。
　　苏明远微笑地摆着手。
　　苏明烨扫过妹子手中或可爱或逗趣的面具，眉毛一抬，转身在架子上取了一个獠牙金刚。
　　苏婉宁与苏明焕在姐姐手里挑了自己喜欢的。
　　沈煜则在阿姐手中与面具架子上来回张望，左试一个，右试一个，老半天，终于选了一个小狐狸面具。
　　他瞥见不远处的花灯铺子，似乎又被门口挂着的猜灯谜的招牌吸引，便将小狐狸面具随手歪戴在额头上，朝前跑去，面具下的眼睛里，映着玉澜天街的华彩流光。
　　他驻足于灯谜前，指尖轻点一盏绘着梅枝的花灯，低声念出谜面，眉梢微扬，转身朝身后兄弟姐妹笑道：“此谜我解得了！”

　　穿街而过的柏条河上，桥灯结彩，看着从长街口一路而来又向另一头跑远的少年，桥头上的人收回目光。
　　将军本不需亲自带队巡查，上元灯火盛景，他执意换了便装而来。
　　河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波光摇曳间似有星子坠入水中。
　　楚浔转身下桥，从京郊大营调拨过来协助今夜京城巡防的精兵们，无声跟上。
　　忽然一阵风吹过，拨动了长街两侧高大桉树上满挂的彩灯风铃，清脆悦耳的铃声此起彼伏。
　　少年的呼唤声，穿过银铃的浪涛，落入他的耳中：“将军！”
　　驻足，回头。
　　灯火阑珊中，熙攘往来的人流里，沈煜举着手中花灯，向他挥动，少年的面颊蒸腾起跑动后的红霞，胸膛因喘气而微微起伏。
　　楚浔认出花灯莲瓣，是沈煜躲躲藏藏捣鼓半月有余，还以为自己没有发觉的那支。
　　楚浔看着他从桥的另一头跑过来，珊瑚石耳坠在脸颊边跳舞。
　　沈煜满心欢喜地将手中的花灯塞到楚浔怀里，展颜一笑：“就知道会碰见你的！”
　　说完，不等楚浔说话，将小狐狸面具拉下来挡住脸，一溜烟地跑走了。
　　楚浔的目光跟着少年背影，见他回到家人身旁。
　　苏家兄妹望来，颔首致意，很快又笑闹着走远。
　　垂眸，楚浔看向手中的灯，这是一盏特别的红莲灯，盛开的莲瓣在风中摇曳，如火焰升腾，在它旁边，还有一朵没有开放的白色小花苞。
　　不论是红的还是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如生。
　　楚浔指尖轻抚莲瓣，但见红莲花芯中，并无灯烛，而是沈煜的字迹，他写：
　　天澜星汉垂，
　　万古暮云舒。
　　寄君双莲盏，
　　照取人间途。
　　这一刻，北疆昆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塞北关隘之外广漠无垠的黄沙旷野，铁臂关长延城下浸红大地的猩红血液，统统从楚浔的意识中褪色。
　　天上人间，唯怀中的灯盏与远处的少年，是鲜活的颜色。
　　不知是谁放升了第一盏天灯，紧随其后，一盏一盏明灯陆续升空，皇城外燃起烟火，绽裂的瞬间，楚浔在漫天绚丽中，走向灯火长街，风送来远处的笙歌与笑语，不及掌心未燃灯盏的温度。

　　灯市的光影一路蜿蜒向前，至天澜相国寺前，青石阶落了一地碎光，凝成寂静的磅礴。
　　喧腾转为厚重幕布，轻轻撩动铜炉烟丝，香客们将新写的祈福笺投入炉中。
　　沈煜远远望见庙前虬劲古柏，千万条祈福朱绸长长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舒卷飘扬，像无数灼灼燃烧的温柔火苗，又像神佛垂下了倾听人间絮语的耳朵。
　　他回头，扬声：“三哥！小妹！快看那边！”
　　清亮声音穿过夜色，苏家兄妹循声而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寺中僧人见了他们，笑着迎上前，合掌行礼：“施主，灯芯燃处，自有愿力，点灯即可挂带祈福。”
　　沈煜笑：“点灯去！”
　　他要点一盏最亮的灯，愿阿娘夜夜安眠，阿爹身体康健，长辈们福寿绵长，兄长们仕途顺遂，阿姐平安喜乐，小妹一生无忧，还有观夏与林煦，裴子云与朗元，博满与鸢姐姐，所有人皆得所愿，岁岁长安。
　　而独属于一人的灯，他已经送到了那人手中。

　　随寺中僧人引导，兄弟姐妹们皆点灯祈愿。
　　沈煜俯身点燃灯芯，捧起灯盏往供灯处而去，灯火映亮他专注的眉眼。
　　殿内灯影幢幢，偶有香客擦肩而过，他小心避让，正行中，忽然有穿堂风掠过，灯芯上的火苗轻晃，他赶紧抬手护住，一个没留神，被脚下蒲团边角绊了绊，手中油灯猛地倾斜些许。
　　斜里忽然伸来一只手，托住了他手中灯盏的底座。
　　沈煜抬头，见一双温柔微笑的眼。
　　手中灯盏无恙，沈煜大大松了口气，再看，来人一身净月白袍，眉目清润，甚是好看，在他身旁还有一青衣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肃穆，但他并未看向自己，只看着白衣公子。
　　沈煜扬起笑脸：“差点就辜负了这碗灯油！沈煜多谢两位相助。”
　　第一句话便自报家门，面前的人愣了愣，又笑开来。
　　“举手之劳，在下顾清诚，”白衣公子微微颔首，礼貌温和，侧身将身边人让出来：“这位是墨照临。”
　　墨照临这才将视线转向沈煜，点了点头。
　　沈煜将灯盏轻轻放入供灯处，他的灯下压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祈愿的素笺。
　　顾清诚也将灯盏放到灯台，沈煜余光瞥见灯下素笺上，墨痕犹润，字字清晰，却只有四字——离苦得乐。
　　见两人模样，似都来自世家，举止间气度从容，竟写了这样深重的祈愿，沈煜心中微震。
　　供好灯，沈煜笑道：“两位哥哥可要去领朱绸挂于寺前古柏？”
　　顾清诚微笑颔首：“正有此意。”
　　三人一同而出，沈煜对两人印象极好，便一路说笑前行。
　　顾清诚大多安静聆听，偶尔温言应答，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但沈煜发现，这笑，似乎是顾清诚的习惯，这种友善中，更多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有礼的疏离。
　　而墨照临始终沉默，只在人流拥挤时，微微侧身，为顾清诚挡开人群。
　　沈煜将这细微动作收入眼底。
　　行至殿门，璀璨灯海豁然开朗，沈煜远远见到家中兄妹，不由快走几步，回头想招呼新识之人，却见二人已稍稍落后，正立于檐下摇曳的灯笼光影中低声交谈。
　　墨照临微微垂首，似乎在叮嘱什么。
　　顾清诚微微仰面，灯火映照下眉眼昳丽，他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顾清诚看过来，向沈煜远远招手，似是告别。
　　沈煜怔了一下，抬手回应。
　　夜色正浓，灯市如昼，二人身影很快融入了无边无际、喧腾热闹的灯海之中。

　　苏明远笑问：“小煜认识新朋友了？
　　沈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可惜道：“还未问家在何处，就这么走了。”
　　苏明烨拍拍他的肩膀：“嗨，缘分聚散无常，小弟不必觉得可惜。”
　　沈煜收回目光，笑道：“嗯！挂绸吧！”
　　朱绸在手，沈煜寻了绸子少一些的枝桠，小心地将承载着对至亲好友祝福的祈愿朱绸系上，夜风吹来，将其与周遭万千条一同吹得高高扬起，彷佛古树慈悲低沉地回应。
　　沈煜想起顾清诚那盏灯，虽一面之缘却窥其无边悲愿，心下微动，默默道，愿其离苦得乐，得见光明。
　　树下少年昂首，琥珀眸中映着漫天红绸飞舞，巍峨庙宇在其身后的夜色中静静矗立，清隽侧脸在灯火与风中光彩夺目。
　　他是这太平胜景中的星辰，也是这人间烟火中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