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28、天宪

　　祁太后一语落，鎏金指护轻叩凤椅扶手，三声如磬。
　　恰舞曲毕，宫娥躬身行礼而退。
　　殿外朔风穿廊，冷光斜入，映得玉砖生寒，唯炉香袅袅，盘旋如丝。
　　满殿寂静，宗亲勋贵，朝臣內监，皆屏息垂首。
　　皇帝端坐龙椅，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楚浔对周遭视若无睹，放下杯盏，缓缓起身，不疾不徐。他立于高台之下，拱手，凝眸直视凤颜，声如长枪戗地：“此事，却乃臣所为。”
　　祁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转瞬即逝，后故作好奇：“哀家愿闻其详。”
　　楚浔眸光未动，宫灯烛火投映其中也被凝实：“年关将至，往来商贾番使络绎不绝，微臣恐宵小混迹其中，危及宫禁安危，严查京畿，故出此举。”
　　祁太后听罢，微微颔首，语气却未缓和：“楚卿忠勤王事，雷厉风行，无可厚非。然新岁佳节，万象更新，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骤然封禁，令百姓惶惶，惹各国使臣惊疑，动静之间，轻重权衡，楚卿理当仔细斟酌，莫让一片忠心，成为旁人攻讦我大胤朝局不稳的口实。”
　　楚浔垂眸，太后此言，是真不知情，还是以退为进？
　　试探一番便知。
　　“太后明鉴，京畿乃天子脚下，九重宫阙所在，若因疏忽，致祸起萧墙，臣纵万死莫赎其罪。”
　　祁太后面露不悦，看向皇帝：“楚卿此言，倒显得哀家不识大局了。”
　　“不敢。”楚浔俯首。
　　皇帝轻咳一声，缓声道：“母后慈训周全，楚卿也是为京防着想。”
　　祁太后看向殿外碧空朱墙，语重心长：“皇帝，楚卿年轻气盛，一心为国，你身为君主，既要善用其锋，也需善掌其柄。君王之威，在于使臣知止，使规矩常在。今日为严查往来既可封城，来日若有他故，又当如何？这分寸，皇帝要替臣子们把握住。”
　　皇帝指尖轻抚龙纹椅侧凸起的云雷纹，神色隐在宫灯阴影里，自登基，太后垂帘多年，此类当众‘指点’，不胜枚举。
　　他轻轻一笑，抬头看向母亲：“母后所言极是。”
　　赵牧目光在楚浔与皇帝之间微顿，随即低眉啜饮，掩去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皇帝却话锋一转：“不过，楚卿所言，不过水面冰山，母后不如听听，水面之下的寒流，再下定论。”
　　常德临轻轻挥手，殿中丝竹声悄然而起，乐声如流水漫过，不低，刚好淹没殿中紧绷的寂静，不高，刚好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在这高台之中，清晰可闻。
　　“楚卿，起来回话，三日封城查出什么，”皇帝垂眸把玩手中玉把件，嘴角轻轻扬起，他顿了顿，看向赵牧：“好好，说予母后听听。”
　　太后皱眉看向云绫，皇帝从未在她面前这般僭越。
　　至此，楚浔明白，试探已过，太后纵然敲打他与皇帝，却对北戎秘运枯骨花入京一事并不知情，她在乎的不过是权力是否失控，局势是否仍在掌控之中，既如此——
　　楚浔目光如刃地扫过赵牧，对高台深深一礼：“太后娘娘教训得是，臣，行事欠妥，致百姓不安，使节惊疑，此乃臣思虑不周，然臣敢冒此不韪，实因所查并非寻常，乃系国本安危、军心存亡以及北疆无数将士百姓之血海深仇。”
　　国本，军心，血海深仇。
　　每一字，每一词，都如一道惊雷砸在殿中，引得梁上尘埃簌簌。
　　楚浔声落，祁太后的指尖微微一顿。
　　楚浔抬眸，目光灼灼：“臣敢封城。一查京畿暗渠为北戎秘药转运暗藏之所，二查富隆坊城隍庙下乃前朝密道通衢，三查东街集市择正间明售书香文墨暗藏北戎听风卫密探十余载，四查工、户、礼三部与东城安巡营胥吏收受巨额贿款，伪造官证，替秘药走私开方便之门。”
　　祁太后面色未变，然袖中指护已掐在掌心，凤冠东珠微微轻颤，映着殿内烛火。
　　她看向云绫，云绫眼有笑意，她看向赵牧，赵牧低首啜茶，但那捏着茶杯的指尖显然更加用力。
　　一个儿子，是羽翼渐丰想要脱离控制的皇帝。
　　另一个儿子，是暗中争权不惜危害朝纲的亲王！
　　好！简直好得很！
　　楚浔将祁太后眼中压抑的厉色尽收眼底，继续加码：“臣在北关多年，深知北戎虎狼之心，其狡诈阴毒远超想象。此次京城所现秘药非但迷人神智，更与当年——”
　　楚浔看向云绫，云绫微不可察轻点龙首。
　　“——铁壁关一役，我军将士衰弱、关墙失守脱不开干系。”
　　铁壁关三字出，寒意传遍大殿，年长者犹记当年边关急报入京，三日不绝的哭声自城南传至宫墙，年轻者则自幼听闻父辈泣血追忆，那场雪夜屠城，五万将士埋骨关外，边民十室九空，血流成河。
　　殿中丝竹戛然凝滞，赵牧手中茶盏倾斜，热汤泼洒于绣金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最后一重砝码。
　　楚浔一步向前：“臣深知太后娘娘深谋远虑，顾全大局，臣之所为若有违礼法，愿受刑罚，但铁壁关下万骨冤魂未散，北疆烽火至今未熄，臣，不敢不报，不敢不查！臣握确凿，所有证据证词，皆指显贵，臣已密封存案，随时听候陛下与太后娘娘亲审！”
　　祁太后缓缓起身，珠帘轻晃，凤袍拖曳过高阶，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呼吸之上。
　　她凝视楚浔良久，忽而轻笑：“哀家记得你初入京时，也是冬日，当年的你，孤身入敌，逆转乾坤，今日的你，以一人之身，撼王室宗亲。”
　　她的皇帝儿子联合楚浔，恭敬地递过来了一把她不得不接的刀，刀锋所指，是王朝瘤块，亦是血脉亲情。
　　她扫视殿中群臣勋贵，视线最终落于御座左下首那袭蟒袍：“文戟，你说楚卿递给哀家的刀，该落往何处？”
　　文戟，赵牧表字，原来母后还记得先帝给他的字，以文德立根基，以武勋定乾坤，他也曾是先帝看重的儿子。
　　赵牧指尖骤然收紧。
　　他缓缓抬头，目光与太后相接，眼底翻涌着少年时祈恩殿中，宫灯下读书，御前共赏《孟子》的旧影，可如今那盏宫灯早已熄了，没照亮来路，也照不清归途。
　　他喉间滚动，终压下翻涌血气，恭敬起身：“儿臣以为，此刀既出，便当循律而行，不避权贵，亦不枉无辜。法立，则公信存，公信存，则社稷稳。若真有显贵涉私贩之罪，纵亲如手足，亦当按律究办，以慰铁壁关下英魂。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楚浔：“查案需凭实据，不可因一言而兴大狱，更不可使朝堂沦为倾轧之场！”
　　楚浔凝眸回看，目光如冰刃破雪，寒逼眉睫。
　　云绫大笑，声震梁尘：“有王兄此言，朕心甚慰！”
　　他看向楚浔，问：“秘药流向可明？”
　　楚浔答：“不明。”
　　皇帝又问：“可有主谋可察？”
　　楚浔再答：“无可察。”
　　赵牧冷笑：“既无流向，又无主谋，楚卿手中所谓确凿……”
　　他话因未完，皇帝突然抬手，面露忧色：“既如此，更需彻查到底，朕担忧北戎此番意在我朝之栋梁，皇室血脉……”
　　从入殿至此，未发一言的老丞相开口：“圣上，老臣有一拙见。”
　　“老师请讲。”
　　苏顾岚沟壑纵横的双眼缓缓睁开，声音沙哑却如青铜编钟般震荡殿宇：“此案查明之前，不妨将王室勋贵护卫之职，交由金鹤卫军与京畿总卫，朝宗与楚浔共同协理，以保中枢无虞。”
　　此谏一出，殿内骤静。
　　护卫？
　　苏老一言，接住圣意的同时，掐住了所有王室宗亲的命脉。
　　云绫点头称赞：“老师所言极是，尤其王兄府邸，更需严加保护。”
　　他看向太后：“母后以为如何？”
　　这是要软禁牧儿。
　　祁太后凤眸微垂，良久，终缓声道：“理应如此。”
　　云绫负手阔步，立于高台之上，殿外寒风席来，卷起龙纹黄袍如翻涌惊涛：“常德临，拟旨。”
　　常德临提笔沾墨。
　　“即日起，京畿城防总卫处辖王室宗亲防务，楚浔掌印，朝宗副之！”皇帝语定乾坤：“拿剑来！”
　　殿外，朝宗早已待命，听召即刻捧剑匣大步入殿，呈于御前。
　　云绫亲自启封，将剑取出，剑身之上，“天宪”二字在琉璃宫灯下流转银光，剑锋寒光凛冽，剑尖轻颤，似有潜渊龙吟。
　　云绫执剑在手，缓步走下高台，手腕反转，将剑柄递至楚浔胸前：“镇国剑，今授卿手。”
　　楚浔跪接。
　　云绫目光扫过诸王公卿，最终凝于赵牧：“若有借势逆行者，斩之！”
　　风穿殿脊，卷起帷帐猎猎。
　　楚浔持剑起身，剑未出鞘，威已压殿：“臣遵旨。”
　　赵牧面色微变，垂袖下的手猛然攥紧。
　　祁太后压下心中不甘，抬眼望向殿中持剑而立的身影：“皇帝有苏老于朝，楚卿于疆，社稷何愁不稳。”
　　云绫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太后眉间褶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母后所言甚是。”
　　不等太后再言，他坐回龙椅，双手抚上鎏金扶手，目光如渊：“然，人臣忠勤，不够，社稷之稳，还需一朝帝王，权柄归一。”
　　皇帝抬眸看向太后：“母后，您说，是与不是？”
　　太后指尖微颤，玉镯轻响，垂眸不语。
　　皇帝看向大殿众人，笑道：“乐舞怎么停了？”
　　常德临忙抬手击掌三声，乐声复起，琵琶筝箫合鸣，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如雪，盖不住楚浔手中天宪，剑穗金辉。
　　楚浔回座，执杯轻啜，凛冽如冰的瞳，漫过高台天皇，漫过尊鸾仪驾，漫过皇亲国戚，漫过丝竹翩跹，赏大殿乐舞间，看人间权柄。

作者有话说

　　家中舞完破军，宫中再舞天宪，楚将军武器好多~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