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27、枪芒

　　钟声敲响，琴音从裴子云指尖倾泻而出，与夜空烟火共振，他高声道：“长虹贯月——！”
　　玄色身影如松崩雪，枪尖破空而出，麒麟纹锦袍飞腾刹那间，枪影化作万点寒星，直指天际，枪缨振，如红梅骤绽，又如赤霞裂云，气劲贯穿如絮飞雪，在灯影中犁出一道短暂真空。
　　裴子云眸光如电，指下琴弦忽断一缕，劲气震荡间，再道：“横扫千军！”
　　楚浔收枪，立如青松偃蹇，眸光与破军交汇处，风雪骤停，枪杆回旋腰间，双手交错发力，枪刃顺势划出弧光，三丈积雪被罡风掀起，他跨步蹲身，枪头横扫而出，光影旋于枪刃，如银龙破浪，半弧雪雾瞬间翻涌成墙。
　　七弦随浪急颤，忽而回转跳跃，楚浔无需裴子云再唱，腾跃半空——三星连珠。
　　枪尖连点三处虚空，颤出三朵寒芒，一刺寒星乍现，二刺流星追月，三刺天河倒悬，落地，修长身影稳如山岳，回枪顺势入地，枪纂入雪，余波震，梨花开，雪漫天。
　　枪杆贴背，连绵回旋，风雪成螺，柔济若舞——第四式——回风舞雪。
　　倏然上挑，梅前悬停，劲力透空，枝雪簌落——第五式——寻梅点萼。
　　拈花手腕一震，枪杆自下而起，楚浔返躬长身后仰，枪尖循弧上扬，直指苍穹，锦袍下摆银纹如蛟龙逆鳞乍现——第六式——逆浪翻蛟。
　　步踏九宫，枪随身走——第七式——流光曳影。
　　腾空跃起，枪舞满月，全力下劈——第八式——裂帛惊云。
　　琴音骤停，再起之声哀转啼鸣，枪式渐缓，转为古朴军阵之技，刺、格、拨、拦，别样沉重，楚浔眉目低垂，破军轨迹似勾勒故关轮廓。
　　裴子云轻拨琴弦，如私语、如祭奠：“第九式，铁衣寒忆”
　　最后一式，楚浔收势凝立，枪纂抵地。
　　闭目三息后，忽然进步平刺——这一刺无风无啸，唯枪尖一线寒芒稳定前指，如疆界划定不可推移，前九式所有变化，终归于这最朴拙的一记平枪中。
　　第十式——定疆归尘。
　　掌心贴抚枪杆，缓缓下压，雪尘自膝前荡开涟漪，风止，曲终，最后一片雪花恰好落于琴弦之上，无声碎裂。
　　天地寂然，唯有枪尖寒光映照众人眼中。
　　亭中无人语，细雪纷纷落，沈煜看着雪地中纵横交错的枪影余痕，仿佛看见万里河山在眼前铺展，枪尖寒光映着烟火残晖，竟似星火燎原之始。
　　沈煜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飞雪，看向手握长枪迎雪而立的人，脊梁如铁，袂似战旗。
　　雪中人抬眸看来，这一眼如寒潭惊鸿，映出千山暮雪。
　　鸢与博满点亮满园花灯而回，早已在小径上看呆。
　　沈煜抬手轻轻拍掌，掌声轻缓，亭中众人惊觉回神，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楚浔收枪，缓步回到亭中，眉间霜雪渐融。
　　沈煜挽起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舞枪的样子，真好看！”
　　楚浔侧目看他，眸光微闪，又垂眸，只道：“你该去睡了。”
　　旧岁已过，新元已至。
　　沈煜笑着伸出手：“起驾，回屋！”
　　裴子云道：“难见破军十式，酣畅淋漓！我可睡不着。”
　　苏明远接：“小煜自去睡，我们还有酒！”
　　沈煜扶着楚浔的手起身，对众人祝福：“新岁安康！”
　　楚浔将沈煜送回濯缨居安置好后，又回到了亭中，他将那一小壶甜酿仔细收起，看向裴子云：“喝你的酒。”
　　众人围坐至夜露深更，屠苏酒暖，雪落无痕，直至炉火渐弱，观夏回屋照顾沈煜，众人酣醉的，也都自去休息。
　　裴子云起身：“二三好友，守岁夜谈，共饮此杯，不负今宵。”
　　苏明远举杯相迎，朗声：“旧年风雪过，新岁春光至，万物可期。”
　　楚浔亦起身，眸光映着炉火，他轻轻将酒泼地一半，再举杯，声音低沉却坚定：“山河无恙，太平长安。”
　　雪落无声，酒香缠绕夜风，杯中映月，天地共饮。
　　席散，楚浔回到濯缨居，推门，屋内烛火只余一盏，观夏守在榻边，浅眠，楚浔轻拍他的肩膀。
　　观夏揉揉眼睛。
　　“去歇着吧。”楚浔轻声。
　　观夏起身：“将军回来了。”
　　床榻上，沈煜嘤咛一声，楚浔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观夏点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楚浔解下外袍，搭在椅背，缓步至榻前，凝视沈煜睡颜片刻，抬手拨开他额角一缕碎发，睡着的人因伤灼痛，皱着眉，却依然温软，楚浔轻掖被角，轻声呢喃：“长安。”

　　破晓未至，天色如墨。
　　紫红朝服垂曳，山纹压肩，金绣狮兽爪牙生光，自胸背漫向两肩，玉带束出紧窄腰身，象牙牌与锦囊垂落腰间，梁冠犀角簪贯过发髻。
　　沈煜安眠于榻，楚浔收回目光，踏雪而出。
　　云宫乾玄门前，三百六十金鹤卫军分列丹陛两侧，雁翎刀穗金丝在宫灯下泛起冷光，常德临身着掌印蟒袍，立于玉阶之上，如鹰如隼的眼扫视着忙碌的宫人，
　　执笔点卯，诸司就位。
　　铛——铛——铛——
　　景阳钟九响回转，穿透宫墙。
　　常德临沉声：“开宫门——”
　　金鹤卫军应声列阵，刀锋齐扬，破晓微光撕开天边最后一片暗云，洒落高阶，映得玉璧生辉。
　　百官朝服列队，踏雪而入，衣袂间抖落寒霜。
　　楚浔行于丹墀之侧，黑氅猎猎，目光沉静如渊。
　　“陛下驾到——”
　　御道尽头，明黄銮驾缓缓而来，天子头戴十二旒冕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于裳。
　　天子步下銮驾，足踏阶梯，声如叩玉。
　　百官三呼万岁，声震云霄，行三跪九叩礼，天地肃然。
　　苏顾岚身着紫蟒朝服，捧贺表出列，步至丹墀正中，苍劲之声响彻昭仁广场：“元正启祚，万象更新，臣表百官恭贺圣君，祈岁安平。天眷其德，海晏河清，风调雨顺，民乐其业，四夷宾服，边塞无警，兵戈入库，文教兴行，圣躬永绥，千秋万代。”
　　天子抬手虚扶，如岳峙渊渟。
　　藩属之西域、疆苗、东夷诸国使节俯首，依序献礼，礼器轻响，异邦奇珍陈列丹墀之下，明珠璀璨，氍毹斑斓，异族少女捧琉璃花盏前行，盏中火光不摇不灭。
　　天子颔首受贡，敕赐回礼，恩威并济，四海归心。
　　朝会毕，皇帝移驾庆元殿，日升三丈，宫门次第洞开，百官按序而出，宛若天书初写，万象澄明。
　　雪光映照下，楚浔与苏顾岚相视颔首，撩起官袍衣摆，提膝跨上台阶，黑靴碾碎雪，衣袂拂汉白。
　　庆元殿内，金砖墁地，七十二根鎏金蟠龙柱间，已设紫檀长案，宗室亲贵、特赐重臣依序入席，朱紫满殿，珍馐罗列，丝竹悠扬。
　　皇帝高坐龙椅，在其身侧，三朝元老、当朝帝师苏顾岚端坐于特设右位。
　　高台之下，赵王位于左列首位，紫袍玉带，神色肃然。楚浔对坐右列，沉静目光与其遥遥相对，殿内丝竹轻绕，赵牧轻抬酒杯，微笑着向楚浔遥敬，只那眼角尾纹里藏着的是深潭暗流的冰冷。
　　楚浔神色平静，执杯一瞬，收回目光。
　　忽闻殿外净鞭三响，执事太监层层报唱：“太后驾到——”
　　殿门处涌进天光，八名宫女翟衣翠鸟，掌销金凤尾扇在前，祁太后搭着常德临手臂缓缓行来，凤冠正中，东珠垂下，金穗纹丝不动，行至丹陛前，皇帝已率众跪迎，她方抬手虚扶，腕间翡翠镯滑过织金袖口。
　　“都起来罢。”声音不高，却在殿内激起轻微的回响。
　　景府祁氏贵女——祁恩淳，十七入宫，绛紫宫装，一生俯仰，扫尽后宫风云，凤仪无双，权柄在握十二载，摄六宫、掌凤印，辅少主登基，如风涌，如雷霆。
　　祁太后落座于高台龙椅左位的龙凤呈祥紫檀宝座上，凤眸微启，朝服生辉，仪态万千。
　　宫人们端赤金托盘鱼贯而入，动作轻巧如水上漂萍。
　　一道道珍馐奉上玉案，香气氤氲，九转莲芯、金齑玉鲙，皆以玛瑙盏、温玉盘盛之，光华流转。
　　人齐，皇帝举杯：“元旦佳节，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百官再拜，饮尽首杯。
　　礼乐适时再起，教坊司奏《万岁乐》，笙管笛箫声里，三十六名舞姬着霓裳羽衣，翩跹如蝶。
　　杯中长春露香盈，如琥珀映烛生辉，楚浔执盏轻啜，低头间想起那双琥珀眼睛。
　　祁太后执箸轻点珐琅碟中蜜渍金橘，淡淡启唇：“今岁元正，天时既至，人事亦和，本宫见诸卿安泰，帝业昌隆，心甚慰。”
　　声落如珠玉叩盘，满殿屏息承听。
　　皇帝含笑举杯：“母后隆恩，四海承泽，愿与诸君共饮此觞。”
　　群臣齐应。
　　赵牧执杯起身：“儿臣敬母后，愿母后福寿绵长，庇佑江山永固。”
　　祁太后轻笑：“哀家不求寿，唯愿江山有主，社稷有人。”
　　祁太后眸光轻掠殿中众人，最终停驻于楚浔身上，唇角微扬：“上回见楚卿，还是永业十三年入宫受封，少年英姿，眉目如锋，今日再见，沉敛愈深，风骨更直，是与少时不同了。”
　　楚浔起身垂首：“太后娘娘折煞臣。”
　　皇帝目光微动，笑道：“母后所言极是，楚卿这些年为国尽忠，功在社稷，锻炼得越发沉稳持重，实乃国之栋梁。”
　　又看楚浔：“楚卿且与朕共敬母后一杯。”
　　君臣二人并立举盏，玉液清冽映着殿内烛火，恍如寒潭微澜。
　　太后抬手轻扶杯沿，笑：“本宫从不折煞人，将军长大了，手段也愈发凌厉了。”
　　此话一出，殿内丝竹忽凝，众人呼吸一滞。
　　祁太后笑意愈深，指尖轻抚凤冠东珠：“饮了这杯，本宫还有一事相询——听闻洛都封城三日，昨日方解，可是楚将军奏报而为？”

作者有话说

　　楚浔（呵）：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