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26、除夕

　　一路回到将军府，楚浔掀开车帘，两人下车。
　　只见，玄色大门两侧摆上了两盏九转灯塔，红烛焰心笔直，暖光映着门楣新贴的素笺，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贺岁平安”烫金墨迹映得微红。
　　多年来，从不问今夕何夕的将军府，今岁，点上了守岁烛，添上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烛光拂过楚浔眉骨，映出一瞬温柔。
　　裴子云拍他的肩头，笑：“我就不进去了，今日老裴特地拿了鞭子来关心我，让我完事儿滚回去。”
　　楚浔瞥他一眼，指着丹碧大街宽阔的石板路：“请。”
　　裴子云：“……”
　　濯缨居门廊下，朗元怀里抱着个篮子，愁眉苦脸。
　　观夏在院外打望，没一会儿，见着楚浔远远走来，赶紧跑回院中：“将军回来了，准备！”
　　朗元纠结：“真，真要这样？”
　　将军不会抽死我吧？
　　观夏拿起另一个篮子：“别怕，我们都是被公子胁迫的。”
　　两人说话间，楚浔已跨进院门。
　　观夏立刻抓起篮子里的花往他头上撒，大喊：“鸿——运——当——头！”
　　玄色大氅、雕纹银冠上，瞬间落满细碎的蟹爪兰。
　　朗元见将军差点将腰间的陌刀抽了出来。
　　观夏不觉，赶紧捅了捅朗元，朗元干脆眼睛一闭，将手中装着长寿花的篮子一抛，豁出去般大喊：“岁岁平安！”
　　紧接着，林煦从屋顶将一箩筐佛手倒了下来，倒完忘记了自己的词儿，瞅瞅观夏，缩了回去。
　　观夏赶紧高声补救：“福寿双全！”
　　楚浔满头满脸满身的花瓣，站在院中，不知是该骂人，还是该道谢。
　　屋里响起咯咯的笑声，楚浔轻哼一气，将身上的五颜六色抖落，走了进去。
　　炉火正暖，沈煜从卧榻挪到了窗边的四平榻上，小几上摆着金剪红纸，他正在剪窗花。
　　见楚浔进来，问：“惊喜吗？”
　　楚浔解下大氅挂到衣架，方才未抖落干净的花瓣簌簌飘在青砖地上。
　　他看沈煜，无奈道：“我去沐浴。”
　　沈煜哈哈大笑。
　　水汽氤氲的浴房内，楚浔褪去朝服，眼前朦胧白雾都好似开成了五颜六色的花，他靠在浴桶边缘，勾起嘴角。
　　待沐浴完，回到卧房，已不见沈煜的影子，窗户贴上了窗花——歪歪扭扭的元宝、并不圆润的铜钱、胖的飞不起来的喜鹊——挤在窗上像刚经历了一场仓皇逃窜。
　　楚浔看得发笑。
　　朗元突然在房外探头：“将军，开饭啦。”
　　沈煜将除夕年夜饭，设在了宽敞的湖心亭中。
　　八面亭只留两扇通风，寒风被亭周垂落的厚重毡帘挡在外头，亭内炭火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冰湖如镜，圆桌上热气蒸腾，红白汤锅翻滚着浓郁香气，竟是顺天特色火锅。
　　沈煜坐在软锦靠椅中，执箸轻点：“顺天府的年味，搬来给将军尝尝！”
　　楚浔落座。
　　沈煜将朗元观夏与林煦也叫上了桌。
　　沈煜道：“会吃吗？”
　　楚浔点头。
　　沈煜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箸白汤里的嫩肉片，搁在楚浔碗中：“将军请！”
　　楚浔垂眸，看着碗中浮沉香油、葱段，热意从喉间一路烧到心口。
　　亭角铜铃轻响，远处街市的喧闹漫过府邸高墙，丝竹声、爆竹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一浪一浪，与亭中静谧交织成岁末独有的喧甜。
　　这一刻，仿佛千山万水都退成了背景，唯有炉火、沸汤、沈煜的笑语，在时光里凝成了琥珀。
　　楚浔忽然想，这就是家么？
　　一人守候、一饭相待、一瞬烟火。
　　雪落无声，天地静谧，而人间正以最柔软的方式，迎接新岁。
　　更鼓初响之时，亭外小径有灯影而过。
　　沈煜放下筷子道：“来了！”
　　丞相府家宴过，苏明远与苏静淑提着灯笼踏雪而来，入得亭中，递上贺岁新帖。楚浔接过，见圆润字迹中着俏皮，末尾还勾了个极小的笑脸。
　　“特邀亲朋围炉夜话，同守新岁，一定要来哟！”
　　文不像文，礼不像礼。
　　楚浔将帖子收进怀中，被沈煜拦住：“将军别放这儿，不然等会儿就要放不下了。”
　　楚浔疑惑。
　　没一会儿，裴子云带着帖子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鸢带着帖子来了。
　　最后，本当在京郊大营的博满，也带着帖子来了。
　　楚浔终于明白，他这是写了许多。
　　苏静淑将一个匣子放到沈煜腿上：“念你不便回家，爷爷让我给你带了这些。”
　　沈煜欢喜接过，打开。
　　精致的糕点：“这是我最爱吃的！”
　　一小壶甜酿：“这个好喝，不醉人。”
　　崭新的荷包，绣着柿子如意：“事事如意！”
　　沈煜摸到里头的硬物，打开一看：“金锞子！”
　　他将这些一股脑地塞到楚浔手中，献宝似的。
　　苏明远笑：“小煜何时这么大方了？”
　　裴子云揶揄：“楚静深脑子都要不转了。”
　　楚浔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着围坐在亭中的众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除夕夜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吃过这样热闹的一顿年夜饭了。
　　记忆中，这样的场景，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情，好似今生他都是一个人度过所有‘人间喜庆’。
　　他习惯了寂静和冷清，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今日，因有沈煜在，热闹与祥和突然将他团团围住。
　　楚浔被一种极其陌生又柔软的力道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沈煜亮晶晶的眼睛，一如多年前齐崇山上的颜色。
　　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道谢，没有拒绝，只伸出手，拿起荷包放入怀中，又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最后拿起甜酿小壶，拔开塞口，取过干净瓷杯斟满，将其中一只推到沈煜面前。
　　“一小口。”他说。
　　沈煜捧起杯子开心道：“谢谢将军！”
　　裴子云带来上好屠苏，排开泥封：“小煜喝小孩儿喝的，咱们喝这个。”
　　众人笑。
　　裴子云挨个斟酒，待到苏静淑前，苏静淑双手捧杯，滑落袖口露出皓白手腕，腕间绕着的玉髓，珠圆玉润，莹光流转。
　　裴子云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将酒斟满。
　　鸢一口闷掉杯中酒，看向沈煜：“公子，灯呢？灯呢？”
　　沈煜笑：“在呢，我身上有伤，今日没能点。”
　　鸢腾地站起来，将辫子往脖子上一甩，细瘦手掌捏起博满手腕，两眼放光：“走，点灯！”
　　博满被拽得一个踉跄：“姑奶奶，你轻些！”
　　众人哄笑中，鸢已拉着人奔向满园各处。
　　“咻——”
　　不知是哪家燃放了烟火，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炸开，照在亭中众人含笑的眉眼上，满园如昼。
　　苏明远起身至院中，折下一枝梅：“好酒好菜好景色，来玩飞花令如何？”
　　众人应声叫好。
　　观夏拿起筷子递给林煦：“煦哥只想吃，不想玩，让他击鼓。”
　　林煦头也不抬，左手接过筷子，右手还在锅里捞肉，未发口令，直接开敲。
　　苏明远一愣，赶紧将手中梅枝扔给观夏，观夏下意识接过连忙塞给朗元，桌上一时忙成一团。
　　一声轻响，林煦捞不上毛肚，停了下来。
　　梅枝正到苏静淑手中，苏静淑起身：“上回还未感谢裴公子仗义解围，今日借飞花令，献琴曲一首。”
　　裴子云未料她竟将此事记在心上，微微一怔，随即含笑举杯：“苏大小姐客气了。”
　　朗元拉上观夏跑回濯缨居琴房，将一方闲置古琴搬至亭中，琴身落定，观夏仔细擦拭后，苏静淑稳稳端坐于琴前。
　　她指尖轻抚过七弦，如抚新梦。
　　少时初见于夏日山道中，裴家大公子拾起她掉落的绢帕，递到她眼前，笑吟吟地问：“这帕子上的海棠，是姑娘亲手绣的么？”
　　如今，月白身影终于盛在了她的眼中。
　　掩去眼底潋滟波光，苏静淑抬眸望向众人，一笑如春水初生：“飞花令——雪花飞出纷如絮，谁家七弦暗飞声。”
　　语罢，琴音起，清越如泉。
　　裴子云执杯凝听，恍见少年时，山中道边她转身一顾，衣袂翩跹，如今余音绕指，竟似岁岁年年皆为此刻停驻。
　　琴音如碎玉倾盆，忽而转溪涧低语，缠绵于亭角风铃。
　　一曲毕，众人鼓掌叫好，裴子云率先举杯起身：“一曲明月升，天涯共此时，苏大小姐此曲当浮一大白。”
　　语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苏静淑敛衽浅笑，提裙回坐。
　　林煦终于捞到那片与他东躲西藏的毛肚，蘸了酱，满足地放入口中。
　　想起来自己还在击鼓，立刻抬起左手，又是未发口令直接开敲，没敲两下恍觉蘸碟中辣子不够，左手一放，叮当声停，他伸手抄起小瓷勺。
　　这一回，梅枝落在了楚浔手中。
　　裴子云笑道：“落他手中，最是无趣，一杯酒就要把我们打发了。”
　　沈煜一听，拉拉楚浔袖子：“那可不行。”
　　楚浔看着袖袍上的指尖，半响，三指捏起酒杯送到唇边，仰头饮尽：“朗元，拿破军。”
　　长枪破军！
　　众人高呼。
　　观夏将亭周毡帘卷起，只留沈煜身边三扇，夜风裹着雪意灌入，沈煜却觉热血上涌。
　　裴子云起身：“难得难得！我得好好协琴合奏！”
　　说罢拂袖坐到琴案。
　　很快，朗元从武库取来破军，长枪通体乌沉，枪柄绕蛟，枪尖映着烟火余光，寒芒流转。
　　楚浔起身离席，执枪立于月下，如战神临世，天又下起细雪，雪花落在枪尖，凝成一点寒露。
　　裴子云十指翻飞，琴声骤起，银瓶乍破，澎湃激昂。
　　枪影陡转，雪随势舞，破风一瞬，枪尖指地。
　　枪柄负背，楚浔手握破军如墨枪身，看向沈煜：“飞花令——雪花片片落枪缨。”
　　沈煜脱口而出：“霜华层层覆汉青！”
　　破军枪出，撕裂寂静，枪锋过处，雪浪翻涌。

作者有话说

　　觉得大家应该想看楚浔舞枪，下一章【破军十式】走起……[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