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戏》星若碎粒

5、005 现代

　　庞大海的目光一改从前的纯粹，悲哀，伤痛，不甘种种情绪染上眼眸，他静静看了沈薪好一会儿，才问：“林哥呢？”

　　“林哥，林哥他……”沈薪强迫自己从林子龙的尸体上收回目光。

　　“林哥他回去去了，”沈薪扶起他，“你疼不疼？疼得话我先带你回去，等你伤好了，我们再一起等林哥回来好不好？”

　　“别骗我了，沈薪，不累吗？”庞大海目光无神地看着林子龙，嘶哑地笑起来，“林哥已经死了，就在你面前，你面前这个尸体就是林哥啊，他怎么，怎么可能还会回来？你当我还是之前那个随便一两个谎言就可以骗过去的傻子吗？”

　　“大海你……”沈薪咬了咬下唇，“先和我一起回家好吗？我会治你的伤，林哥若是活着的话，……一定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他当然不会希望我这样，”庞大海捂住脸，半哭半笑道：“毕竟他不是一直希望我找一个女生，然后好好过日子不是吗？可是啊，可是啊，他怎么就……怎么就没有看懂，我对他的感情呢？他怎么就不知道呢？”

　　沈薪身侧的手攥紧了，“大海……”

　　此刻再多安慰也显得苍白而无力。

　　“我有时候真的很庆幸我是个傻子，就这么傻傻的过了这一生也好。”庞大海笑着，“沈薪，你知道古人和自己爱的人一起死叫什么吗？”

　　沈薪没有说话。

　　庞大海却自问自答着，“你原来你不知道吗？殉情，这叫殉情。”

　　“我想……和林哥殉情，活着的时候没有在一起，死的时候在一起……也好。”

　　回忆流转，视野里是那座现世的寄意桥。

　　那么，他是否能请求，请求大海的情意递到林子龙心里，哪怕一丝一毫，也好过林子龙什么都不知道。

　　许是察觉到这个少年的悲哀，陆执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这座桥。

　　虽然仍然没看出什么名堂。

　　沈薪松开他，“你走吧，看在你们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上，我放你们一马。”

　　陆执年颇有兴味地挑了下眉，这小子口气还挺大。

　　“小朋友，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我怎么知道，”沈薪语气算不上好，“怎么你当个山大王重现江湖逢人还要报个名号？”

　　“山大王？”陆执年闻言笑起来，也不恼，“我们可不是那种独断专行的愚昧暴君，我们是特种兵，是人民的军队。”

　　“特种兵？”沈薪压根没听过，“隶属于哪里的？”

　　“往大了说，我们忠于国家，往小了说我们服务人民。”陆执年说着拍拍腰上系着的枪匣，“这个，只对侵犯者，不对自己人。”

　　沈薪抬了抬下巴，“所以呢？”

　　“所以……”陆执年笑了一下，开了个玩笑，“你也是自己人吧？”

　　沈薪蹙眉着他，莫名的有些别扭，“谁跟你是自己人？”

　　多年在生死徘徊下的经历让他本能觉得这个人很危险，即便他未曾展露过一丝敌意。

　　最后沈薪还是从那个麻烦的家伙手里逃了出来，正式踏上这个陌生又充满未知的时代。

　　虽然他也无法探究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但俗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最后大不了一死。

　　反正他在自己的那个时代，已经死了，现下仅是一缕残魂漂泊于世，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念想，死了和活着对他来说性质都一样。

　　天气似乎已近深秋，生前因为精神高度紧绷，竟这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冷来。

　　他裹紧了领口，把手缩进袖口，身上穿着是一件看着很廉价的单薄衬衫。

　　冷，好冷。

　　虽温度未达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由于他的体质原因，极度怕冷。

　　他步上一个街道，挨着店面的房檐下走，尽可能避些冷风，可能挡不了多少，但聊胜于无。

　　他突然有点怀念方哥哥了，方哥哥原名为方泽昇，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比他大2岁，可惜在18岁那年因病去世了。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

　　看着周遭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路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又热闹非凡的店面，还有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吃。

　　沈薪到底还是个小孩，被馋得勾住了全部心神。他的目标是一个老爷爷手上拄着木梆上插着的冰糖葫芦。

　　靠，好想吃……

　　但很快理智回防，不行不行，想吃糖葫芦好歹也要有钱吧，你连钱都没有。

　　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

　　他甚至连步子都移不动了。

　　许是他垂涎的目光太过明显，那卖糖葫芦的爷爷很快看过来，慈祥的脸上却无半分责怪，反而冲他笑了一下，“小家伙，是想要一个这个吗？”

　　沈薪咽了几口唾沫，迟疑地走过去，“可，可以吗？”

　　“当然。”老爷爷抬手摘下一串递他，“喏，吃吧。”

　　“可是……爷爷，”沈薪没接，“我没钱付您。”

　　“没关系。”老爷爷笑道，“吃吧。”

　　见他这么说，沈薪也不客气了，接过冰糖葫芦拆开外膜就咬了口，酸酸涩涩的，果然很好吃。

　　“谢谢爷爷。”沈薪很认真地道谢，这是他来到这世界唯一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

　　“不用谢，”老爷爷笑眯眯的，“我的孩子也很喜欢。”

　　“您的孩子跟我一样大吗？”沈薪随口问。

　　老爷爷摇头，“他们都工作了，二十五六岁了都。”

　　“那他们是做什么的啊？”沈薪好奇问。

　　“都是警察呢。”

　　“警察啊……”沈薪眼底不易觉察地掠过一抹厌恶，在他那个时代，警察就是一群墙头草，皆是贪生怕死之辈，有的甚至还是日本鬼子的走狗。

　　可以说他对警察的厌恶毫不逊色于日本鬼子，但是莫名的，这个老爷对他的善意，让他对这个异于他原先世界的刻板印象稍稍有所改观，让他下意识想试着相信，这个世界不一样。

　　或许，一切，都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糟糕。

　　他正神游着，耳边忽地响起老爷爷的声音：“唉哟，这什么天穿这么少哟。”

　　少顷，一件老旧的大棉袄落在他身上，余温迅速包裹了全身，

　　和其他总是有着异味的老人不同，衣服飘着一种廉价的洗衣粉味，却不难闻，很香。

　　沈薪怔了一下，愣愣看着老爷爷，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获得这般温暖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过了很久，久到他现在即便重获温暖的滋味眼里也酸涩地想哭的地步。

　　“唉，咋的还哭了呢？”老爷爷看他掉眼泪连忙弯身安慰，“是冷到了吗？还是没有吃饭？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爷爷家吃？”

　　“没，没事。”沈薪笑着抹掉眼泪，哑声道：“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哦，那就行，没事就好。”老爷爷也毫不怀疑，“所以呢，小伙子，想去爷爷家玩吗？家里还有一个比你小点的，不知道能不能玩得来。”

　　“嗯。”沈薪点头，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让他难以舍弃这难得的善意，像不伸手抓住，就会从手上溜走一样。

　　这个老爷爷很健谈，一路上都在和他拉着家常，让他也知道了些状况。

　　他有两个养子，一个是两年前被亲戚抛弃的谷厘，今年14岁，一个是从小养到大的，叫裴溪，不久前才知道他原来还有个男朋友，是和他一样当警察的同事，叫夜嘉屿。

　　不过让沈薪感到奇怪的是，裴爷爷并没有在卖完糖葫芦后急着回家，而是熟练地把木梯放到一个墙角，然后在一个百货店对面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