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戏》星若碎粒

4、004 牺牲

　　沈薪看着林子龙苍白依旧的脸色，想着给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于是随口扯了个话题：“你们是亲兄弟吗？”

　　“不是啊。”庞大海摇头，“因为林哥父母走得早，所以我就央求我妈收养了林哥，虽然我爸还是不喜欢他。”

　　闻言，沈薪挑了下眉，“所以在那之前你们是青梅竹马啊？”

　　“不是，林哥和他父母是从外地来到我们村子的，因为我总是傻愣愣的嘛，所以总被欺负，当时他就像救世主一样帮了我，然后我就缠上他了。”庞大海傻笑着挠头。

　　“然后当时，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他来到我们村的第二星期时，有人告诉林哥叫他父母……嗯，回不来了，问他是跟他们走，还是留在村子里。”

　　“所以林哥选择了留下？”沈薪问。

　　“嗯。”

　　……

　　三人休整了几小时，很快庞大海迷迷糊糊靠着林子龙睡着了，林子龙也没推开他，只是把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随而抬眼看向篝火旁发呆的沈薪，轻声开口：“喂，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沈薪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沈薪，我叫沈薪，薪火相传的薪。”

　　“沈薪。”林子龙复述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沈薪看他：“你们的名字也很好听。”

　　林子龙被他逗笑了，“你知道我们叫什么吗你就夸。”

　　“我叫林子龙，他叫庞大海，我的名字取自望子成龙这个成语，他的名字则是因为他爸姓庞，然后他妈妈很喜欢大海，于是名字由此而来。”

　　林子龙语罢，沉默了一下，又道：“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沈薪？”

　　见他语气有些郑重，沈薪点头：“当然。”

　　“……大海这家伙，确实像他说得一样，很笨，笨到天真，”林子龙开口：“笨到别人随便施舍一点善意就相信别人，典型地被人类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的类型，先前我还以为他从小到大就那样，后来我才从他妈妈那里知道，大海他有先天智力障碍，所以你别看他二十几的个头，其实是十几岁的心智水平……三年前他爸旧疾突发抢救无效死了，他妈……把大海托付给我后也离开了，然后我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

　　沈薪沉默看着他，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林子龙顿了几秒，放轻了声音，“其实我们骗了你。”

　　“……我们并不是所谓共产党的人，只是从一个游击队长听说了国民党那抓了很多重要的消息地下侦查员，但是因为他们又有别的任务在身，分不出时间去救他们，还意见分歧大吵了一架，你也知道，大海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善心太泛滥了，直接跑出去和他们说自己愿意帮助他们，而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和那个像队长的人探讨了一下潜伏，躲藏，救援和逃跑的路线。”

　　“因为那些国民党似乎没来得及去审问那些人，总而言之部署的人很少，他们被救出来后也因为有任务在身和我们分道扬镳，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们看见还有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被关在里面，于是也顺手救出来了。”

　　“然后我……和大海注定不是一路的，”林子龙说着笑了下，“都说傻人有傻福，他那么笨，日后也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太干净也太纯粹了，鲜血和硝烟带来的悲痛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所以……”

　　林子龙定定看着他，“所以我想在他完全步上这条路之前把他拉出去，最后不论他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当然，能忘了我是最好，刚才逃命的一路上我观察过你，异于常人的勇气，果断的个性，以及临危不乱的镇定，是我能够放心托付的最佳人选。”

　　沈薪眨了下眼，莫名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那你呢？你把他托付给我，那么你也决定好你的归处了是吗？”

　　“对。”林子龙深吸了口气，“我已经和那个队说好了，等救出他们的同志以及把大海托付给放心的人后就跟他们一起上路。”

　　沈薪抬眼看了一眼睡熟的大海，“为了大海的父母还有你的父母是吗？”林子龙闻言，默了几息：“……对。”

　　“刚才说他父亲因病去世……还有母亲离家出走，只是为了应付他的说辞对吧？”沈薪开口，“如果我是他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智商有问题应该早就放弃了才对，再加上他即便被别人欺负，依旧会对别人释放善意，从这点看来，他的父母一定把他养得很好，换言之，他的父母一定对他很有耐心，并且正确的引导，才在他即使受了别人欺压，仍然可以保持善良的底色，我不相信这么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会因为自己丈夫因病去世这种肤浅的理由而做出放弃孩子这种事。”

　　林子龙愣了下，“你很聪明。”

　　“没错，他的父母在三年前，他爸爸因为遭人陷害，被人告家里藏匿地下党//员被日本鬼子枪杀，他母亲当时就不远处的田里摘菜，闻声过来，看见他爸倒在地上，被那几个鬼子看上，林子龙咬了咬牙，声音含恨，“最后被……被……”

　　林子龙一下红了眼睛，一拳砸中石壁，“那帮畜生！”

　　他喘着粗气，低声喃喃：“都怪我当时太胆小了，如果我当时，如果我当时冲出去，冲出去的话……”

　　沈薪安抚性地拍了下他肩膀，沉声道，“听着，林子龙，这不怪你，要怪就怪那帮日本鬼子太畜生了。然后，我会代你照顾好大海，你尽管去走你的路，我支持你，杀那帮畜生片甲不留。”

　　林子龙咧了下嘴：“没想到会被一个小鬼头安慰，不管怎样，谢谢你，沈薪。”

　　“不客气。”沈薪也笑了下。

　　……

　　……可惜后来，事与愿违，谁料庞大海早就醒来，把他们的话听了全程，背着沈薪去找执行任务的林子龙，因为撤退路上被敌军伏击，双双殉难。

　　沈薪至今都难以忘却庞大海鲜血的温度还有他说的话。

　　“大海，你别说话，麻烦你撑一下，再撑一下好不好？”

　　沈薪只记得自己当时难得情绪失了控，一旁的林子龙为了掩护大部队和庞大海，身上中的子弹不计其数，已然没了生命体征，唯有庞大海仍有一口气，而且醒着。

　　沈薪撑着一口气把他从林子龙的尸体下拖出来，这才发现原来他也中了枪，左腿，腹部还有左肩。

　　沈薪哽咽了一下，“我能救你，我一定可以救你，只要你撑住，别睡过去，我求求你别睡过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