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萧蔷》不记山

2、希望中学（二）

　　手比脑子快。

　　一记手刀，胖子应声倒地。

　　这种肌肉本能让如薪瞋目结舌，难道之前几个月的武打集训让她脱胎换骨了？

　　“吵什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循声望去，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打扮的人正拿着铁质托盘走来，面容出乎意料地年轻，看着甚至像未成年学生，由于身形过于瘦削，护士服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地晃动着。

　　她走来的方向好像是，“临时手术室”？

　　如薪眼睛一亮，漏出求助的神情：“这位同学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带他去医务室。”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就算是楼上楼下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一门之隔的贾医生丝毫没有反应，足见这胖子的喊声不会带来危险。

　　至少现在不会带来危险。

　　如薪关切地盯着躺在地上的胖子，一双棕褐色的眸子在长长的眼睫下闪动，带着些许惊恐和感激。

　　怎么看都像是学校里的乖学生，还是当班干部的那种。

　　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打在水泥地砖上。

　　如薪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怎么又是你。”

　　护士盯着躺在脚边的胖子，嫌弃地踢了踢。

　　“叔叔，怎么每次都要我来擦屁股，那么大人了害不害臊。”

　　说完，护士看向一旁的如薪，语气格外温柔：“好孩子。”

　　护士身材娇小，垫起脚摸如薪头的时候显得格外滑稽：“你很健康，不用听他的。”

　　随后，护士熟练地抓住胖子的右脚，拖拽着走向手术室。

　　那胖子肚子上的赘肉在地上摊开，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红痕混合着不知名的水渍，散发出一股甜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胖子的眼睛圆睁，恶狠狠地盯着教室的方向，嘴巴一开一合，看起来骂得很脏。

　　直到护士拖着胖子走进手术室，走廊里再无声响，如薪这才收起无助可怜的神情。

　　“我很健康”......

　　怎么听都觉得很怪。

　　那个胖子虽然告发了她，但说的却是事实。

　　她确实什么都看不清。

　　护士和医生虽然没伤害她，却给了虚假的诊断结果。

　　她很健康。

　　如薪一时间分不清他们是敌是友。

　　楼道的墙面是纯白的，似乎刚粉刷没多久，开放式的走廊一侧是教室，另一侧则是水泥制成的围栏。

　　如薪趴着围栏，探出身子朝外面张望。外面一片漆黑，外立面围墙上倒转着的“希望”二字格外醒目。

　　除此之外只能依稀辨别这是一栋二层建筑物，如薪现在身处的位置是二楼。

　　二楼有明确标识的房间就只有视力检查室和手术室，手术室的电子门牌上显示几个大字：“手术进行中”。

　　手术进行中？

　　那个胖子被抓去做手术了？

　　刚才要是没演那么一出，躺在手术室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了？

　　如薪不由得一阵后怕，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需要更多信息。

　　相比于探索手术室，她更倾向于依照线索完成体检，毕竟无论什么游戏都该有个新手指引。

　　体检表上还剩肺活量测试一栏仍是空白，检测的教室估计就在一楼。

　　如薪平复心情，尽可能避免自己的精神力产生波动，迈步走向楼梯。

　　......

　　第一个转角，挂着一副小女孩的画像，那女孩扎着双马尾，笑得天真烂漫。

　　第二个转角，小女孩依旧笑着，只是脸色变得有些许苍白。

　　第三个转角......

　　等等，第三个？

　　不是？？？

　　她都走了三层了怎么还没看见一楼？

　　如薪迟疑地走到画像前，画上的小女孩表情痛苦，五官皱成一团，嘴角还隐隐留有鲜血。

　　这楼梯就像无底洞一样，无休无止地向下旋转。

　　如薪缓缓吸气，又轻轻吐出。

　　又是影响精神力的手段。

　　她试探性地又往下走了一层，如她所料，还是无止尽的楼梯。

　　第四层的画像和第一层是相同的。

　　每三层一循环。

　　楼道阴森闭塞，仅有每层一模一样的“安全出口”标志幽幽地亮着绿光。

　　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回响在空旷楼道里的脚步声。

　　又继续走了三层，确认循环规律后，如薪重新返回，转而观察起楼梯上的画像。

　　“呵呵......嗬嗬.....”

　　在与画像上的小女孩对视的一瞬间，一阵诡异的笑声从画中传来。

　　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无尽的灰暗之中，这种昏暗的环境又将内心的恐惧成倍放大。

　　如薪条件反射，把面板里的手术刀抽出，五指收拢做出防御姿态。

　　画中的小女孩开始变化，她整洁的校服上缓缓渗出黑红的污渍，顺着墙壁滴落。

　　“6月17日，叔叔已经半年没联系我了，我会等他的......”

　　突然，女孩的声调骤然升高，原本的校服也变成了和如薪身上一样的病号服。

　　“但我好痛，我真的好痛......好想回到最初，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嘴角再次上扬，漏出机械的笑容，声音却透露出虚弱：“8月2日，叔叔说一定会救我的，叔叔说的我都信！”

　　“1月23日，叔叔给我买了新的文具，还夸我成绩好，叔叔对我最好了。”

　　画面至此不再变化，暗红色的水顺着画框汩汩涌出，转瞬间便漫过了如薪的脚掌。

　　叔叔？

　　这个称呼似曾相识。

　　刚刚的护士就称呼胖子为叔叔，难道这个小女孩就是护士？

　　身下的红水越积越多，逐渐浸湿了她的小腿，寒气从下往上不断蔓延。

　　如薪定了定神，认真回想小女孩说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出破局的办法。

　　6月，8月，1月......

　　顺序真的是这样的吗？

　　按照前三层画像的情感变化，小女孩应该是从喜悦到压抑，再到最后的痛苦崩溃，而刚才的情感变化却是逆向的。

　　或许可以调转前三层画像的顺序？

　　“喀啦......”

　　一只手猛然从画布中探出，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画框随之发出指甲摩擦黑板的尖锐噪音。

　　画中的女孩像一条蜕皮的血色幼虫，扭动着上半身，尝试从壳内脱身，无数的暗红色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被挤压而出。

　　“精神力-1，目前值为0+7。”

　　如薪克制住生理性反胃，看向脚边不断上升的红色液体。

　　准确来说，是不断攀爬的红色液体。

　　它们像触手一样拉扯着裤脚，纠缠着向上攀爬，脚下的这层平台已经被完全覆盖，灰白的水泥台阶被赤潮吞噬。

　　抬眼望去，向上的楼梯全部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现在要交换画的顺序如同天方夜谭。

　　唯有向下的楼梯，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

　　本能让如薪想尽快远离这团恶心黏腻的未知物体，但她心里没底。

　　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握着手术刀的右手渗出细密的汗珠，耳膜随着心脏不停震颤。

　　眼前的女孩已经快要从画框中挣脱，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细密的牙齿上沾满了红水。

　　时间在死寂中无限拉长，手术刀的刀柄几乎要从汗湿的掌心中滑出。

　　“好想回到最初”......女孩说的话在脑内回荡。

　　如果违背规律的并不是这片赤潮，而是自己呢？

　　不断爬升的红色液体，倒叙的画像，还有那个反转的“希望字体”......所有线索都指向上楼才是出口。

　　但她不是没有试过原路返回，等待她的依旧是无尽的楼梯。

　　到底如何倒退才算真正回到最初？

　　......倒退？

　　是啊，只能倒退！

　　如薪缓缓转过身，将后背暴露给那片粘稠的红色流体，与怪物模样的女孩对视。

　　然后，她开始后退。

　　不是简单的后退，而是倒着走。

　　倒退的同时，如薪的身体不自觉绷紧，重心下移，膝盖微屈，随时准备暴起。

　　画中女孩一脸惊愕，撕扯着画框的双手停在半空，扭动着的身躯也变得僵直。

　　她没有继续追赶，游离的目光重新凝聚，仿佛停留在了更远的地方。

　　耳边黏腻的爬行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流水声，紧接着的是一阵失重感。

　　“咚——”

　　如薪四脚朝天，仰面掉在了冰凉的灰青色瓷砖上。

　　她赌对了。

　　痛感径直窜上后脑，令她感到一阵眩晕。

　　刚才实在是太险了。

　　她想过直接摧毁画像，或者和女孩打一场，但这种暴力解法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更主要的是，她吓得不轻。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一个演员能在这样的情景下把手术刀握住就很不容易了，打架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小女孩的狞笑还在如薪的脑内不断回放，脚底的黏腻感挥之不去。

　　如薪晃了晃脑袋，想把恐怖画面全部甩开。

　　从刚才的画像得知，叔叔和小女孩是两个关键人物。

　　刚开始两人关系很好，但后来小女孩陷入困境，叔叔没有履行诺言才导致她心生怨怼。

　　不过要解除谜团，靠这些信息还远远不够。

　　如薪向来擅长体察他人情绪，而从女孩最后的眼神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那是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帮她复仇吗？

　　难道解题的方式是杀掉她口中的叔叔？

　　就在这时，提示音再次响起：“副本探索进度为30%，请玩家继续努力。”

　　如薪不知该高兴还是无语。

　　所以她现在真的在玩惊悚解谜游戏？

　　那......游戏中的死亡是真实的死亡吗？

　　如薪不敢深入探究，重新将思路放回副本内容，毕竟悲观的情绪会极度影响理智。

　　周围环境异常熟悉，是和刚才一样的楼道。

　　只是这次，墙壁上的指示牌上写着六个大字——“肺活量测试间”。

　　走廊空空荡荡，是全封闭式的。

　　除了纯白的墙壁，只剩下楼梯的位置和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如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术刀，重新收进面板。

　　目前探索进度30%，剩下的内容大概率就藏在肺活量测试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

　　“吱嘎。”沉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机械声随之响起：“匹配成功，人数7人，测试马上开始，请各位做好准备。”

　　没等如薪有所反映，眼前一阵白光袭来。

　　待回过神，周围的景象已然变化。

　　这是一个圆形的展厅，墙壁上等距镶嵌着七个拱形门洞，每个门洞内都站着一个人。

　　清一色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他们有的一脸惊魂未定，有的沉着脸色观察四周，还有的紧贴墙壁不发一言。

　　屋顶上漂浮着许多气球，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橡胶摩擦的嘎吱声。

　　下方，垂着长长的、颜色不一的套索，编织得异常精美，几乎像某种庆典的装饰。

　　展厅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从如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男人双手垂在身侧，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腰后别着一个金色的怀表。

　　只见他右手一抓，尖利的指甲刺穿气球表面，爆破声轰然炸响。

　　“你，先来。”

　　被指到的是一个干瘦的男人，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向自己，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吗？”

　　“喜欢什么颜色？”西装男没有恼怒，反而温柔地询问道。

　　“颜色......什么是颜色？”干瘦男人被吓得魂不守舍，双腿不自觉地抖动，脸上的眼睛从鼻梁上滑下，歪在一旁。

　　空气凝滞一瞬，一个蓝色的气球缓缓漂浮到干瘦男人的头顶。

　　“那我就当你喜欢蓝色了。”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悬浮着的气球垂直落下，那长长的套索像有生命的蛇，在空中扭曲甩动，灵巧地套住了干瘦男人的脖颈。

　　“那么，开始计时。”

　　过程快得惊人，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叫，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他的身体在空中剧烈抽搐，双手本能与吊住自己的绳索抗衡，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套索力量极大，且随着挣扎收得越来越紧。

　　“谁有办法啊，求求你们救救他！”一个女人捶打这身前的铁门，红着脸大声呼救。

　　十秒后，男人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只剩脚尖无意识地踢蹬。

　　那绳索慢慢升高，卷曲着将男人的头颅包裹，送进了蓝色的气球里。

　　气球微微鼓胀又收缩，表面泛起一阵涟漪，如同胃部消化食物一般，慢慢重新凝结成了新的形状。

　　随着无头躯干噗通落地，气球清晰地勾勒出男人的面容。

　　好似一个蓝色的人头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