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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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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大雪又至。
晨钟敲过三响,魏祚裹着半旧的斗篷踏出西偏殿。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他紧了紧衣还衣襟,沿着宫墙的阴影出快步走着。
这是步青云教他的,少走明处,多行暗路。
司礼监在东华门内,距西偏殿有小半时辰的路程。一路上,魏祚遇到几波扫雪的太监,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垂手行礼,眼神却在他的背影消失后迅速交换着。
“十八皇子又去司礼监了。”
“步掌印这是真要栽培他?”
“难说……一个宫女生的……”
低语被风雪吹散。魏祚只当没听见,脚步却越发沉稳。他知道自己在被人议论,但这议论,正是步青云想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知道,十八皇子与掌印太监走的近。至于这近是好是坏,让他们猜去。
司里监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门口的石狮顶着厚厚的雪帽。魏祚抬手敲门,三轻一重。
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顺子的脸探出来:“殿下请进,掌印在二堂等你。”
穿过前院时,魏祚注意到院中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年轻太监,穿着青色棉服,垂手立在廊下,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的像一个人。
“这些是……”他低声问顺子。
“掌印新挑的人,在学规矩。”顺子答的简单,脚下不停。
二堂比前院更安静。这里原是司礼监存放档案的地方,如今被步青云改成了书房。四壁书架高耸,堆满中卷宗典籍,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步青云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今日她未穿蟒袍,一身靛蓝常服,外罩玄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素净得不像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殿下坐。”步青云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又对顺子道:“去泡壶热茶来,要蒙顶甘露。”
魏祚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那是江西巡抚的折子,奏报今冬雪灾,请求朝廷拨银赈灾。折子上朱批已写了一半:“着户部速议,不得延误。”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殿下可看得懂?”步青云问。
魏祚老实摇头:“只知是赈灾的事,具体如何,不懂。”
“那便学。”步青云将奏折推到他面前,“这是江西巡抚的折子。江西今冬连降大雪,十三州县受灾,民房倒塌两千余间,冻死百姓三百余人。巡抚请拨银五十万两,粮食十万石。”
她顿了顿,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上个月呈报的国库收支。殿下自己看,这五十万两,拨的还是不拨。”
魏祚接过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眼晕,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隆庆二十七年,国库岁入银八百万两,岁初九百五十万两,已经亏空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军费占四成,官员俸禄占两成,宫廷用度占一层,其余杂项占三层。而江西一省就要五十万两……
“国库空虚,拨不出这么多。”他得出结论。
“那灾民怎么办?”步青云问。
“这……”魏祚语塞。
步青云从案下又取出几本折子:“这是江西布政使的折子,说灾情可动用地方存粮。这是江西按察使的折子,说可向富户募捐。这是江西都指挥使的折子,说军中可拨出部分军粮。”
她将折子一字排开:“殿下觉得,该听谁的?”
魏祚一一翻看,越看越心惊。同样是江西的事,几个官员的说法天差地别。巡抚要钱,布政使说不用,按察史说募捐,指挥使说用军粮……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他们……是不是在互相推诿?”他试探着问。
步青云笑了:“殿下看出门道了。”她点了点那几本折子,“江西巡抚是徐阁老的门生,布政使是太后的远亲,按察使是太子举荐的,都指挥使是陆炳的旧部。这四个人,代表四股势力。”
魏祚恍然:“所以赈灾是假,争权是真?”
“半真半假。”步青云靠回椅背,“灾情是真的,但怎么赈,谁主事,谁出钱,这里面就是文章了。若让巡抚主事,银子从户部出,徐阁老就是多了条财路。若让布政使主事,动用地方存粮,太后的人就掌控了江西粮仓。若让按察使募捐,太子就能借机拉拢江西士绅。若用军粮……陆炳的手就伸到了江西驻军。”
一番话说的魏祚冷汗涔涔。他从前读书,只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却不知这简单的赈灾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权谋算计。
“那……到底该怎么定?”他问。
“怎么定?”步青云提笔,在那本江西巡抚的折子上去写朱批,“着江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司人会同办理,各司其职,不得推诿。所需银两,户部拨二十万,地方自筹二十万,余下十万由内帑出。”
写罢,她放下笔:“殿下明白了吗?”
魏祚仔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公公……这是让他们互相牵制?”
“不错。”步青云颔首,“四个人,四条心,谁也别想独吞。户部、地方、内帑各出一部分,谁也别想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事情办了,权力也平衡了。”
魏祚心中震撼。这简单的几句话,看似和稀泥,实则将各方势力都拉下水,互相监督,互相制衡。既办了实事,又维持了朝廷稳定。
“可是……”他迟疑道,“这样会不会效率太低?四个人互相扯皮,灾民等得起吗?”
步青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能想到这层,很好。”她话锋一转,“但殿下要明白,在朝廷上,有时候‘办成事’不如‘不出事’四个人扯皮,最多办的慢些。但若让一方独大,就可能生出更大的祸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比如,若让江西巡抚独揽赈灾大权,五十万两银子下去,有多少能到灾民手里?十万?五万?还是更少?到时候,灾民没救成,银子进了个人腰包,朝廷还要背骂名。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互相盯着,谁也不敢伸手太狠。”
魏祚沉默了。他想起腊八宴上那个被拖走的小太监,想起五皇子暴露的脸,想起父皇咳血的样子……这宫里宫外,哪有什么分黑白分明,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殿下,”步青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这第一课,我要你记住三句话。”
魏祚正襟危坐:“公公请讲。”
“第一,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第二,权力之道,在于制衡。让底下的人斗,你才能坐得稳。”
“第三,”步青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心要狠,手要稳。该杀时绝不手软,该忍时绝不冒头。”
三句话,像三把重锤,敲在魏祚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夫权者,天下之利器也。得之者生,失之者死。”从前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记下了。”他说。
步青云点点头,从案头拿起另一本奏折:“今日的功课。这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弹劾彰德之府的折子,殿下看看,该如何批。”
魏祚接过,细细读起来。折子上说,彰德知府贪赃枉法,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证据确凿,请朝廷严惩。
看起来很简单,该杀。但他想起步青云的话,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这位彰德知府……是什么背景?”他问。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是周贵妃的表兄。”
魏祚手一抖,奏折差点掉在地上。周贵妃的表兄……那就是七皇子魏禄的舅父。难怪证据确凿却要递到司里监,这是烫手山芋。
“那这……”
“殿下觉得该怎么批?”步青云不答反问。
魏祚陷入沉思,若按律法,该杀。但杀了,就得罪了周贵妃,得罪了七皇子。若不杀,朝廷法度何在?御史那边如何交代?
他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现:“公公,这折子……为何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所上?彰德府属直隶,不该是直隶监察御史管吗?”
步青云挑眉:“殿下看出了问题?”
“是。河南道监察御史越界弹劾,要么是确有实据、义愤填膺,要么……”魏祚顿了顿,“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
“说下去。”
“若是前者,此人正直敢言,可嘉。若是后者……”魏祚脑中飞速转动,“那指使他的人,是想借此是打击贵妃一党。会是谁?太子、还是太后?”
步青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殿下进步很快。”她点了点奏折,“这个河南道监察御史,是徐阁老的门生的门生。而徐阁老,最近与太子走得很近。”
魏祚恍然:“所以是太子想动贵妃的人?”
“不错。”步青云道,“但太子聪明,不自己出面,让底下人上折子。成了,削弱贵妃势力。不成,也怪不到他头上。”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步青云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着都察院核查,据实以闻。”
“不表态?”
“不表态。”步青云放下笔,“让都察院去查。都察院左督御史是太后的人,右都御史是徐阁老的人。让他们斗去,我们坐山观虎斗。”
魏祚心中佩服。这手太极打的漂亮,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把问题抛了出去。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能看清都察院内部的力量对比,看清太后与徐阁老的博弈。
“殿下,”步青云看着他,“你要记住,在局势不明朗时,最好的选择是不选择。让箭飞一会儿,看它落在哪里。”
魏祚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步青云又给他讲了几个案例。有官员任免的,有军费拨付的,有科举取士的……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
魏祚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问题。他发现,步青云虽然手段狠辣,但对朝政的理解极其深刻,对人心、对权力的把握精准的可怕。
“公公,”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步青云的手顿了顿许,久才道:“有些是,有些……是拿命换来的。”
魏祚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申时末,功课结束。顺子近来添茶,低声禀报:“掌印,陆指挥史来了,在前院等着。”
陆炳?魏祚脸色微变。
步青云却神色如常:“请他到前堂稍坐,我马上就来。”她转向魏祚,“殿下今日先回吧。记住,回去后将今日所学默写一遍,明日我要查。”
“是。”魏祚起身,犹豫了一下,“公公,陆指挥使他……”
“殿下不必担心。”步青云淡淡道,“他是来找我谈事的,与你无关。”
话虽如此,魏祚走出二堂时,还是忍不住往前院看了一眼。透过月洞门,他看到陆炳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似是感到目光,陆炳忽然抬头,正好与魏祚视线相撞。
那一瞬,魏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陆炳的眼神,像毒蛇,冰冷,阴鸷,带着审视。
他慌忙垂下眼,快步离开。
走出寺礼监,风雪更大了。魏祚裹紧斗篷,脑中却还回响着步青云今日的教诲。
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权力之道,在于制衡。
心要狠,手要稳。
这三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他要学权谋,学制衡,学心狠手辣。
为了活下去,为了查清娘亲的死因。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脚印一层层覆盖。但魏祚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寺礼监前堂,陆炳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进来的步青云。
“步掌印好忙啊,本官等了足足一刻钟。”
“陆指挥使恕罪,有些公务要处理。”步青云在他对面坐下,“指挥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陆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听说步掌印最近在教十八皇子读书?”
消息真灵通。步青云面色不变:“太后有命,让奴才多照应十八殿下。奴才不敢怠慢,偶尔只点一二把了。”
“哦?只是指点?”陆炳身体前倾,拉低声音,“步青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选十八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步青云与陆炳对视,谁也不让谁。
许久,步青云笑了:“指挥说笑了。十八皇子是皇子,奴才是奴才,奴才能为皇子做什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陆炳也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步青云,你这本分可尽的真够用心的。腊八夜上亲自斟茶,如今又亲自教导。不知道的,还以为十八皇子是你什么人呢?”
这话说的露骨,也说的恶毒。步青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隐去。
“指挥使慎言。”她淡淡道:“这些话传到太后耳朵里,怕是不好听。”
提到太后,陆炳脸色微变。他靠回椅背,换了个话题:“好,不说这个。本官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请讲。”
“腊八宴上,五皇子被泼汤的事,步掌印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本官查了。”陆炳盯着他,“那个小太监,死前见过一个人。”
步青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谁?”
“司礼监的人。”陆炳一字一句,“一个叫顺子的小太监。”
堂内死寂。
炭火爆出个火星,落在砖地上,很快熄灭。步青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动作从容不迫。
“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奴才指使的。”
“本官没说。”陆炳笑了,“只是觉得奇怪,司里监的人为何要见一个长春宫的小太监,还偏偏在腊八宴前宴?”
步青云抿嘞口茶,放下茶盏:“指挥使既然查了,就该查清楚。顺子那日去见小福子。是奉了奴才的命,去问腊八宴的菜单。皇上近来食欲不振,奴才想看看有没有合口的菜。这事,御膳房可以作证。”
他说的滴水不漏,陆炳一时也找不出破绽。
“原来如此。”他皮笑肉不笑,“那倒是本官多心了”
“指挥使也是职责所在。”步青云道,“不过,奴才倒是好奇,那小太监的死……指挥使可查出什么了?”
陆炳脸色一沉:“伤重不治,有什么好查的?”
“是吗?”步青云挑眉,“可奴才听说,小太监身上除了板子伤,还有别的伤。颈后有淤痕,像是被勒过。”
陆炳瞳孔一缩:“步掌印从哪听说的?”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步青云淡淡道,“指挥使,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您说呢?”
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陆炳盯着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最终,他还是笑了。
“步掌印说的对。”他起身,“是本官冒昧了。告辞。”
“慢走不送。”
陆炳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步青云,有句话本官得提醒你。这宫里水深,别站错了队。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谢指挥使提醒。”步青云起身,微微颔首,“奴才也送指挥使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指挥使这些年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目光再次碰撞,火星四溅。
最终,陆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顺子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发白:“掌印,他……”
“他起疑了。”步青云走到窗前,看着陆炳远去的背影,“但没关系,他查不出什么。”
“可是小福子的死……”
“小福子必须死。”步青云转身,眼神冰冷,“他知道得太多了。”
顺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窗外,风雪漫天。步青云望着西偏殿的方向,许久,喃喃自语:
“魏祚,这第一课,你学的如何了?”
有些事,她没交。比如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需要牺牲一些人。
比如那个小太监。
那没关系,这些,他迟早会懂。
在这深宫里,慈悲是奢侈,善良是毒药。要活下去,要往上爬,就必须心狠。
这是她花了八年,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
现在,她要一点一点,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