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剑与桥 宁死也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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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东西……听……听什么？il……什么意思？在干嘛？跑……？
现在吗？怎么跑？跑哪里去？为什么要跑？
成百上千个问题从时谨声脑子里刷过。她只看到贺思邈依旧低垂的眼帘与镇定的面容。目光下移到本子上，他又加了几个口译符号：一个圈上面一个小圈；一个小写的un；一个波动向上的箭头，两把剑。他没有看她，在后面补了一句：écoute moi，接着一个箭头指向RUN.
时谨声不敢说话，乖顺地点点头，把平板和拿出来的耳机收回包里。他还在记，时谨声对着符号连蒙带猜：一个小圈在右上角是人……什么人？un，联合国……不对，应该是联合？联合什么？……上升……波动上升？剑……冲突，战争？
要打仗了？这里所有人都要被拉去参军？她刚刚完全没听，因此现在一头雾水。
院长一声激昂的“所以——”震得时谨声吓一大跳。她抬眼看了一眼院长，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院长恰好在那一瞬转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们外语专业的学生，要致力于建造一个，没有冲突、没有隔阂的世界……”
时谨声吓得又一激灵，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到。回过神来后，院长的魔音一直往她脑子里灌：“所以嘞，啧，建造这个。大同世界，这个，巴别塔，我们外语专业的学生啊，首当其冲。”
他一直把“巴别塔”说成“巴鳖塔”，口音和演讲内容一直在攻击时谨声。
……语病啊？首当其冲是这个意思？还没等时谨声想好，下一句更是一道冲击波，狠狠地冲击她的认知：“语言的分化是导致世界隔阂的重要原因。对不对，我们外语专业的学生，就是学来为了消除这些隔阂的嘛。但是，现在AI发展……比如什么openASK，那个AI啊，能帮助我们消灭语言的隔阂，重建巴别塔，对不对？……”
容不得时谨声细想，院长的呼喝越来越激昂澎湃，也越来越流利：“时代在变化！在发展！在唐朝，还需要玄奘背着经书回国，又花上十年八年去翻译，唐朝的人才能看到一部从印度来的经书；可现在，AI发展，大家正在讲一种世界语：与AI沟通的语言。只要会和AI沟通，就可以与不同语言的人无障碍交流。美国今天出版的书，明天就能通过AI看到中文版！”
“外语在当今世界已经没有用了，不会再有外语这种东西，更不会再有外国语学院。世界上所有人都只需要学两种语言，一种，是自己的母语，另一种，是与AI对话、给AI下指令的语言……最后，世界将会统一，巴别塔的传说最终会实现！！”
虽然她一直千万分讨厌外语专业，这个讲座仍然让她眉头紧蹙。且不说语言是承载文化的最重要容器之一，她否认外语专业在找工作上的短处不代表否认外国语言文学学科存在的必要性。这院长神神叨叨的，尽讲些屁话，比现实中一直吹嘘“我们外语专业很有前途”的行政还令她讨厌。
后排的声音像逐渐沸腾的水一样，随着院长热情的高呼而翻滚起来。时谨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误入某些邪教的传教场所，而她和身侧的贺思邈是唯二的正常人。时谨声扭动了一下，想要回头看一样到底是在欢呼什么。
手掌被什么东西拂过——贺思邈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手心，示意她看向口译本。本子上又多了几个词：babel、follow me，还有一个×和一只眼睛。
他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很难用语言描绘屏幕里的画面，后排仿佛人间炼狱，让时谨声毛骨悚然：后排的NPC已经渐渐融化，堆成垒起来的骨堆；血肉都被腐蚀成了粘稠的浊液，正在顺着阶梯教室往下流淌。大部分人都看不清容貌了；勉强能看清楚脸的几位，表情也介于极度痛苦的和极度欢愉之中，扭曲万分。
时谨声瞥了一眼，又赶紧转开脑袋。见时谨声别开了眼，贺思邈收起手机，示意时谨声跟着他，两人悄悄地往外挪。
院长还在输出他的“巴鳖塔”之论，已经声嘶力竭。他们挪得很小心，每一次只移动一个座位，移动后竭力装出仿佛原本就坐在那个位置上。随着讲座的推进，二人挪到了最边上。
门就在左斜前方，冲出去就能逃离这里。
狂热的中老年男以“巴别塔终将重建，那时大家都会是光荣的守塔人”的呐喊结束了讲座。主持人走上台，感谢院长的精彩致辞——时谨声感到贺思邈已经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像抓住一个可能会走失的小孩——主持人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相信同学们受益良多，本次讲座正式结束，请同学们与院长合影。
“跟着我，别走散了。”贺思邈微微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
人群乌泱泱地挤到台前。想到这些学生本质上似乎是一堆行走的肉块，时谨声一阵恶寒。他们逆着人流往门边挤，主持人与其他老师忙于在台上维持秩序，没有注意到有两个学生正在往外溜：“同学们，不要挤，院长和学生干部坐第一排……”
“——同学，你们去哪里？来合影呀，就差你们俩了。”
贺思邈一脚踹开厅门扯着时谨声撒腿就跑，拽得时谨声差点扑了个空。身后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与呼唤声，他拉着她拐入一条走廊，兜了半圈直达礼堂侧门。
礼堂外下着倾盆大雨，门前空地已经淹成一片汪洋。“伞。”他言简意赅。时谨声从包里摸出单人伞撑开，小小的伞面罩不全两个人。时谨声比贺思邈冲得更急，伞面钩住贺思邈的脑袋，绊得两个人一起往前栽。时谨声先摔了出去，雨水腐蚀了伞面，她一脚踏空，踉跄地往水里倒下。看似最多淹没脚面的水深不见底，贺思邈稳住了身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了礼堂的平台上。
“伞……伞坏了！怎么办？”时谨声急得把伞收起又打开，孤零零的几根伞骨在狂风骤雨中飘扬。她感觉肩头一阵刺痛，可能是刚才的雨水滴到了身上。身后的脚步声让她无暇顾及伤势。两三位NPC老师走廊追出，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同学，来合影呀，就差你们俩了。”
贺思邈横跨一步拦在了她与追兵之间，冷冷地盯着追出来的老师。时谨声急得团团转。她又抽出伞，尝试再次冲入雨中。这次大半伞面都被腐蚀了，斜风吹来的雨滴像砂纸一样把她整条手臂磨得通红。贺思邈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的声音在抖：“别怕……别怕。别出去，相信我，我有办法。”“大不了就死一次，不是吗——哈！！”
贺思邈怒喝一声，从背包里抽出《剑桥英语学术写作》弓步斜劈。那本厚重的课本随着他的怒喝与动作化成一把长剑，凌厉的剑气震开了赶来的NPC。他继续呼喝，手上动作不停，刺、劈、挑、截，硬生生将追来的人挡在了几米开外。NPC老师挂着虚伪空洞的笑容，重复那句诡异的“……同学，来合影呀，不合影，就记缺勤了”，却碍于贺思邈的凶悍上前又后退，一步都不得靠近。
书……书可以变成剑？有电子书的平板是不是也可以？时谨声抽出平板，也上前一步想要支援贺思邈：“……喝啊！”
平板差点脱手而出砸到人，贺思邈差点没收住手一剑劈上时谨声。他放低声音——剑随着声音的低落变回了书——“平板没用，这本书是剑桥的。”
剑桥，剑桥和这个有什么关……时谨声愣了一下，旋即悟到了什么：剑桥——cambridge！这是一个复合词，因此剑桥也是一个复合词，剑——和桥！cam是音译的剑，所以他要不断出声，而桥——
“我明白了！给我一页！”时谨声伸手。他从这本不知道n手的课本上扯下散页给她。她往水面一扔，果然形成了一小块坚固的陆地。纸张很快被浸透，陆地下沉。贺思邈猛扯下半本书塞到时谨声手里，继续高呼着挥剑。剑刃长度短了一半，围上来的NPC蠢蠢欲动。时谨声撕下半页书扔到水面上，一片比完整一页更小的陆地出现在前方。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说是陆地，更像浮桥。幸好桥的范围内雨水也淋不进来。有NPC猛扑上来，贺思邈回身一刺，带得这片桥也猛晃一下，差点把时谨声晃下去。她手不敢停，一边撕书一边铺桥一边跑。“实验楼口译教室，走。”贺思邈催促。时谨声转向继续铺，实验楼远在天边。她听见身后有NPC的惨叫声，不知是被贺思邈的剑锋划伤还是被雨腐蚀。
“连接处沉了，掉水里了，他们应该过不来。我来帮你。”贺思邈的声音已经哑了。他手里的剑已经短得像一把匕首，匕首变回了书，那本可怜的学术英语写作只剩小半本。
“……我们要不要省着点铺？过得去吗？”时谨声撕了三分之一页扔水面上。“试试？”
“站不下——别挤，还是半页。”他被她差点挤下水。“过不去也得过，在这淹死也比在礼堂好。”
两人合作，行进速度提高了不少。雨阻隔了追出来的NPC，喧嚣的人声逐渐被雨声掩盖。周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时谨声抬头望天，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巨浪滔天，脚下小小一片陆地更像一艘随时会翻的小船，浪头扑面而来，贺思邈停下撕书的动作，再次大喝一声拦在她身前用匕首劈开巨浪。
摩西分海……她想起刚来的第一天，那个神秘的声音跟她说，“这里是你的应许之地”。她又想起贺思邈说的，“别回头”，和回头后变成盐柱的圣经故事。
但这里不是应许之地，他们是逃离的难民，是抗拒巴别塔的叛徒，是宁死也不愿被同化的异乡人。这里也没有上帝的指引，只有两个狂奔逃命的小语种人。
“我跑、跑不动、了……”时谨声感觉自己的肺快爆炸了。
贺思邈指了指前方，气息同样不稳：“快到了，坚持。你看，实验楼就在那里”
其实时谨声什么都没看到：“……好的，你这本书还够用吗？”
“……嗯，大概。”他没有正面回答。
贺思邈的声音听着不是很有底气，但时谨声还是决定诉诸权威。雨势渐歇，实验楼终于在迷雾中现行。水势也渐渐消退了。两人三步并两步迈上实验楼一楼。贺思邈手里的学术英语写作只剩下薄薄的三五页。时谨声松了一口气，看向身后一地的书页：“这个……保洁阿姨会来抓走我们的吧？那些老师会不会跟着这个找到我们啊？”
“……嗯。”
贺思邈似乎真的成哑巴了，一句话都不说。时谨声皱了皱眉，从脑海深处捞出一句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诗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剑桥的桥果然消失了。
两人脚步不敢停，从楼梯间跑上五楼的口译课室。时谨声跑得喉咙一股血腥味，贺思邈的一头卷毛塌在头上。现在可真是译海扬帆了，时谨声在心里自嘲。他们对视一眼，时谨声刚想问他要不要坐下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贺思邈眼睫抖了抖，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剑与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