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专业了，我们吃什么》海底的卡夫卡KaFkAesqueE

14、巴别塔 巴别塔不是

　　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往下倒，冲击力不小。时谨声尽力垫了一下，还是被贺思邈砸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她半拖半扶地把失去意识的贺思邈安置在座位上，又把几张凳子拼起来，让他躺得舒服些。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时谨声拍了拍贺思邈的脸，又探了探鼻息：“贺思邈？Pascal？师兄？你还好吗？……要喝水吗？”

　　他没醒，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她从自己的单肩包里摸出一瓶只喝了两口的小瓶怡宝矿泉水，哆哆嗦嗦地拧开盖子想喂给他。她成功了一半，贺思邈张嘴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水顺着唇角流出，顺着脸颊流到凳子上。她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有吞咽的反应——至少他还是活的。

　　喂到第二口，他猛地呛咳起来，吓得时谨声手一抖，小半瓶水泼到了他的脸上、衣领上。她急忙放好水瓶，轻轻拍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完蛋了，喂昏迷的人喝水好像会呛到气管，呛死他了怎么办？

　　时谨声讪讪盖好水瓶放在桌上，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下。口译课室看起来已经许久无人踏足，电脑屏幕和键盘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灰。耳机软垫的皮也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海绵。她抽出一张纸巾，隔着纸巾按了一下键盘，又按了一下机箱上的开机键——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花板的灯管倒是亮着，但后排的灯管一直在闪，晃得眼睛难受。她兜到教室后排，关掉后排的灯。开关旁，一排书架上贴着“失物招领”，上面放着雨伞和各类书籍。

　　——咚一声，吓得时谨声心跳骤停。接着是贺思邈哎哟一声，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时谨声？你在哪？”

　　“这里。”她答。“师兄，桌上有水，你如果不舒服可以喝一……”

　　他打断她：“生活是什么？”

　　时谨声一股无名火起，极想转头就走。他们刚刚携手逃出生天，她还被他砸了一下，仍然不计前嫌地将他好生安顿在椅子上，还分外担心他的身体健康。这人体重将近她的两倍，蚂蚁搬家也不过如此。

　　虽说全怪自己体重过轻，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张口就是对暗号。

　　这人还存在哪怕一点点的人性吗？

　　“……生活就像海洋……”时谨声从牙缝里挤出应答，拖着脚步走到贺思邈身边。贺思邈已经摊开了口译笔记本，目光灼灼，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晕倒在地的人。她踌躇一会，纠结地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适当的社交距离。贺思邈像口译课partner一样转过身来展示笔记：“我知道你没怎么听前半部分，我把院长讲的东西都记下来了。”

　　“Ohhhh,excellent note-taking and sharp memory，所以师兄还要作为优秀学生展示retelling？”时谨声皮笑肉不笑。

　　贺思邈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皱着眉开始复述：“巴别塔……这个词的来源是那个有名的圣经故事——你应该知道，我不赘述了。”

　　他翻了一页，眉头紧皱：“‘那时，天下人都用同一种语言，讲同一种话。耶和华在巴别城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人彼此言语不通，就生出隔阂，心里也起了仇恨。后来，众人又重新用起同一种语言，那座塔便得以重建。’。”

　　“‘那些反对的人守在城门口，不让工匠进城修塔。工匠就把反对的人杀了，用他们的血肉和泥烧成砖，拿这些砖继续盖那座高塔。耶和华从天上下来，看见工匠这样勤勉，就称赞他们，又从天上降下火来，把那些拦阻的人烧灭了。’。”

　　“‘耶和华见工匠做工殷勤，就喜悦他们，把百姓都招聚到塔前。有个妇人哭得伤心，耶和华对她说：你儿子为这塔丢了命，倒在与反对者的争战中。七日之后，他必回来。妇人就等了七日，第七日果然遇见她儿子，便领他回家。她央求儿子留下，但那孩子又起身，回塔上继续做工了。’。”

　　“‘那妇人求儿子回家，儿子却不肯。耶和华就降到她家中，心里发怒，要杀她。妇人哭着求耶和华，说只求再见儿子一面。耶和华心生怜悯，就牵了一只母羊来，替那妇人受了死。耶和华对她说：你儿子为这塔辛苦做工，这巴别塔是我赐给你们同心建造的恩典。妇人还是哀求，说让她见儿子一眼。后来儿子果真回家看母亲，耶和华却收去了他的声音，他便不能再说话。’”

　　“这是他讲述的巴别塔——显然，我们都知道巴别塔不是这样的，这个神话被解构、重组了。那个院长在后面又提到，无论是宗教故事还是神话，都记载了冲突，虽然神话大多充满了幻想与夸大，但永远来源于生活。试想一下，如果……世界上的人都讲同一种语言，就像修建巴别塔的人一样，冲突还会出现吗？他们可以顺畅交流，再也不会出现词不达意的现象，大家都能……相互理解。”

　　复述完前半部分，贺思邈揉了揉眉心，长长出了一口气。时谨声也翻了个白眼。整个演讲的逻辑带着一种稚童的天真与愚蠢，仿佛一个三岁小孩面对父母的离婚，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自己不够乖巧，却忽视了冲突与隔阂并非简单的语言不通。

　　“很扯，对吧。”贺思邈笑了一下，“要是语言相通就能消除隔阂，英国和美国应该是世界上最和谐相处的两个国家。”

　　时谨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把统一语言当推广普通话呢？”

　　“但是在这里……学校的外语学院已经关得差不多了。似乎……”贺思邈收敛笑容，没有说完，“……我们……两个中文母语，一个英语、一个法语，还能支撑多久？要是消灭语言的关键只是不断发展的大模型与AI，那倒其实没什么。”

　　时谨声沉默了。

　　这里的威胁不是什么AI翻译、google翻译，是实打实的死亡与同化。她想到一次次被掐死的经历，又想到礼堂里融化的肉堆尸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巴别塔建了多久了？它已经同化了多少人？

　　“不会这么快的。”贺思邈低声说，“中文母语、英语、法语，世界上最大的三大语种。巴别塔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还有时间。”

　　这话称得上贺思邈的安慰，时谨声微微点头，又犹豫地开口：“那，那个职业生涯……为什么还会叫我去参加遴选？外交部明明要求外语很厉害的人。”

　　“不知道。”贺思邈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应该不需要外交部。可能是它想卡你毕业，卡到你被同化为止。”

　　两人对坐无言，贺思邈再开一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个先。你刚刚也看到了吧，这里的语言有魔力。”他看了一眼自己只剩封皮的剑桥大学英语写作，叹了口气。时谨声扭头望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大喊一句“道是无情却有晴”。

　　什么都没发生。她尴尬地缩回了座位上。

　　“魔法的实现需要载体，书籍是一种。其它的，我也没研究出来。”贺思邈指了指后面的书架：“这里是我布置的安全屋之一，失物招领处的书，有一部分是我放的。你可以拿，但是拿之前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谢谢师兄。”

　　“没事的，今天应该是我谢谢你。”贺思邈客气得让时谨声陌生，“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时谨声点头，收好东西准备离开，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了她：“对了，你的法语，我明天还会在研讨室等你。你的期中考一定要拿到95分，我被困在这几门基础课太久了，我需要你的探索范围。”

　　感激与同伴情在一瞬间瞬间凝固，仿佛从云端跌落谷底，她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时谨声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一个邪恶贺思邈顶了号。刚刚经历了生死逃亡，休息了才多久，就开始催促法语？果然不该对优绩男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时谨声不想理他。

　　他和她仿佛真的组成了pre小组，她说80分就好；他不给，说着什么我要保研、我要拿奖学金狠狠push她。小王子，独一无二，没错，贺思邈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优绩男，如果是真的大学，她一定避着他走。

　　“……哦。”她双手攥着包带，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贺思邈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