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老醋花生 ...

  •   黎禾川走后第三日,黎一纾决定出宫一趟。

      不是正式的出宫——一个冷宫公主也没那资格。她是趁天未亮时,换上郭叔准备的粗布衣裳,揣着攒下的碎银,混在采买太监的队伍里溜出去的。

      理由很充分:置办些私人物件,总不能真带着一箱子农具嫁人。更深层的理由是,她想亲眼看看上京城,看看这个即将困住她后半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采买太监们推着板车,车上堆满空箩筐,说说笑笑往东市去。黎一纾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东市已是一片喧腾。晨曦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卖早点的摊子沿街排开,蒸笼里白汽腾腾,油锅里滋啦作响。馄饨摊、包子铺、豆腐脑挑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碰撞声,汇成一曲鲜活的人间烟火。

      黎一纾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眼睛却像不够用。这里的街道比她想象的宽阔,铺面比她想象的密集,百姓的穿着比她想象的……多样。有锦衣华服的贵人乘轿而过,也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扛着货物穿行,更多是寻常百姓,提着菜篮,牵着孩童,脸上是日复一日过日子的平静。

      她在一个豆腐脑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荆钗布裙,手脚麻利,一边舀着雪白的豆腐脑,一边招呼客人:“甜的咸的都有,两文一碗——”

      “一碗咸的。”黎一纾在矮凳上坐下。

      妇人应了声,熟练地舀起豆腐脑,淋上酱汁,撒上香菜、榨菜丁、虾皮,最后浇一小勺红亮的辣油。粗陶碗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黎一纾尝了一口。豆腐脑细嫩,酱汁咸香,辣油添了几分刺激。比她自己做的粗糙些,却多了种街头巷尾特有的粗犷风味。

      “大婶生意不错。”她搭话道。

      妇人边擦桌子边笑:“勉强糊口罢了。这东市人多,一碗两文,一天能卖个百来碗,够养活一家老小。”

      “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原本是我和我家那口子一起,去年他腿摔伤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带孩子。”妇人眼里掠过一丝疲惫,很快又被忙碌遮掩过去,“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常来的吧?”

      “嗯,头一回。”黎一纾慢慢吃着豆腐脑,“大婶这辣油香,怎么做的?”

      说到这个,妇人来了精神:“这可是我家传的法子!茱萸酱用热油泼,加芝麻、花生碎、还有几味香料,熬到油色红亮就成了。不是吹牛,整条街就我家辣油最香!”

      正说着,摊子前来了几个衙役打扮的人。为首的挺着肚子,手按腰刀,大剌剌往凳子上一坐:“老板娘,老规矩,四碗豆腐脑,多加辣油!”

      妇人脸色微变,还是堆起笑:“张捕头来了,稍等,马上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准备着,黎一纾却注意到,那四碗豆腐脑的料堆得特别满,辣油更是浇了厚厚一层。衙役们吃得稀里呼噜,吃完抹嘴就走,一个铜板也没掏。

      妇人默默收拾碗筷,黎一纾轻声问:“他们常这样?”

      妇人苦笑:“每月总要来几回。说是收‘街面整洁费’,其实……唉,得罪不起。”

      黎一纾看着那几个衙役晃悠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妇人眼角的细纹,没说话。

      她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东市比她想象的大,逛了半个时辰才走完一半。她买了几样东西:一包上好的花椒,几样罕见香料种子,一把趁手的小锄头,还有一摞粗纸——这时代纸贵,她得记账用。

      经过一家干果铺时,她被门口摆着的一筐花生吸引了。花生颗颗饱满,壳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新收的?”她问。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正扒拉着算盘,闻言抬头:“姑娘好眼力,昨儿才从乡下运来的,还带着地气呢。炒的煮的都有,要哪种?”

      “生的,来两斤。”黎一纾顿了顿,“再要一小坛老醋,越陈越好。”

      老头利落地称了花生,又搬出个小陶坛:“这是自家酿的醋,存了五年,酸香醇厚,姑娘识货。”

      黎一纾付了钱,将东西收进背篓。正要走,忽然听见隔壁布庄传来女子的哭声。

      她脚步一顿。

      布庄门口围了几个人,正指指点点。透过缝隙,黎一纾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布庄掌柜叉腰站在台阶上,满脸不耐。

      “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女子磕头,“孩子病了,实在拿不出钱……”

      “宽限?都宽限多少回了!”掌柜的唾沫横飞,“你男人死了,那是你命不好,关我什么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拿布抵债!”

      女子哭得更凶:“那布……那布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不能抵啊……”

      黎一纾皱了皱眉,挤进人群。

      “她欠你多少?”

      掌柜的看她一身粗布衣裳,嗤笑:“怎么,你要替她还?连本带利,五两银子!”

      五两。寻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

      女子猛地抬头,看见黎一纾,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这姑娘的穿着,也不像拿得出五两银子的人。

      黎一纾没说话,从背篓里取出刚买的花生和老醋,又向掌柜的借了个小炭炉、一口铁锅。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生起火。铁锅烧热,倒入花生,小火慢炒。花生在锅里翻滚,渐渐散发出特有的焦香。炒到外壳微焦,她将花生倒出晾凉。

      接着,她舀了半碗老醋,又向围观的摊贩要了点糖、盐、几片姜。醋入锅,加糖、盐、姜片,小火熬煮。醋香混着糖的焦甜味飘散开来,酸中带甜,甜中透香,很是特别。

      等醋汁熬到浓稠,她将晾凉的花生仁剥出来,倒入醋汁中快速翻炒。每一颗花生都裹上油亮浓稠的醋汁,在锅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撒一把熟芝麻,起锅。

      热腾腾的老醋花生盛在粗陶碗里,红亮油润,酸香扑鼻。

      黎一纾将碗递给掌柜的:“尝尝。”

      掌柜的狐疑地夹了一颗。入口先是醋的酸,继而糖的甜,最后是花生的酥脆和芝麻的香。酸、甜、咸、香,层次分明,越嚼越有味。

      “这……”他眼睛一亮。

      “这道小食,叫老醋花生。”黎一纾说,“开胃下酒,佐茶闲聊,都是好物。做法简单,成本低廉,五两银子,买这方子,你不亏。”

      掌柜的犹豫了。

      黎一纾又夹了一颗花生,递给他怀里的孩子。孩子怯生生地吃了,眼睛弯起来:“娘,好吃……”

      女子搂紧孩子,泪眼婆娑地看着黎一纾。

      “三两。”掌柜的讨价还价。

      “五两。”黎一纾寸步不让,“掌柜的,东市这么大,你不买,自有别人买。这方子传开,你的生意……”

      掌柜的咬咬牙:“行!五两就五两!”

      他回铺子取了五两碎银,黎一纾接过,当场写下配方和做法。掌柜的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收好。

      黎一纾将银子递给跪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接过银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重重磕了个头:“恩人……恩人留个名字,来日……”

      “不必。”黎一纾扶起她,“银子还了债,剩下的给孩子看病。若还有余力,做点小买卖,总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女子那双满是泪痕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低声说:“记住,天无绝人之路。男人没了,天塌不下来。”

      女子怔住,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不一样的光。

      黎一纾收拾好东西,背上背篓,转身离开。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佩。

      走出东市时,已是日上三竿。

      黎一纾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茶水苦涩,她却喝得平静。

      脑中“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帮助女性解决生存危机,任务进度:2/10。】

      【奖励:初级商业知识库(成本核算与定价策略)。】

      黎一纾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倒影里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背着竹篓,头发随意绾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平凡得丢进人堆就找不着。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世的实验室,到冷宫的小院,再到这喧闹的东市。

      她始终在寻找一条路——一条能站着活、能笑着活的路。

      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擦肩而过的、素不相识的女子。

      一碗豆腐脑的妇人,一个被逼债的寡妇,还有掖庭里的陈嬷嬷,浣衣局的莺儿,秦家的苏心柔……

      她们散落在这世道的各个角落,像野草,像尘埃,无声无息。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她们眼里的光,心里的火,骨子里的韧劲。

      她们缺的,或许只是一个机会,一点指引,一句“你能行”。

      茶喝完,黎一纾起身。

      该回宫了。

      走过东市牌坊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满青石板路,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

      这人间烟火,有残酷,有不公,有眼泪。

      可也有热气腾腾的吃食,有陌生人伸出的援手,有绝境里开出的花。

      够了。

      黎一纾转身,汇入回宫的人流。

      背篓里,花生和老醋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鼓点,敲打着前路。

      她知道,回宫后还有更多事等着她。

      改嫁衣,学礼仪,应付各路人马的试探。

      还有宛娘之死的谜团,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但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想起那碗老醋花生,酸中带甜,苦后回甘。

      就像这日子。

      也像她即将踏上的,那条布满荆棘却未必没有风景的路。

      **当夜,黎一纾在灯下整理今日所得。**

      花生摊开晾着,老醋封好坛口,香料种子分门别类装进小布袋。

      她翻开那摞粗纸,提笔写下今日见闻:

      “东市豆腐脑摊主李氏,年三十有二,夫伤,独力营生。衙役白食,月数遭。授其辣油改良法,或可增味提价,稍补损耗。”

      “布庄前遇寡母周氏,夫亡,子病,债主逼。售老醋花生方,得银五两,解其困。嘱其病愈后,可制此物售于茶楼酒肆,足维生。”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

      然后继续:

      “女子立世之难,尤在生计无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然‘渔’之术,非止女红厨艺,当有算账、经营、识人之能。此当思。”

      烛火跳跃,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窗外,冷宫的歌声又起,今夜唱的是一支江南小调,婉转哀伤。

      黎一纾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空无月,星子疏朗。

      她想起白日里周氏接过银子时颤抖的手,想起李氏说起“养活一家老小”时眼里的光。

      想起系统那个“帮助十名女性独立”的任务。

      十个。

      这深宫,这上京,这天下。

      何止十个。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吹灭烛火。

      黑暗中,她轻声对自己说:

      “不急。”

      “一个一个来。”

      “总能,照亮一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