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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发芽葱煎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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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后的第十日,宫中派来了教导嬷嬷的升级版——掌事女官徐姑姑。
徐姑姑四十许人,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如刀刻,穿着墨绿色宫装,髻上只簪一支碧玉扁方,通身透着“规矩”二字。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宫女,各捧锦盒,里面是嫁衣、冠饰、以及厚厚一摞《女诫》《内训》。
黎一纾正蹲在灶台前研究那罐羊奶。
昨夜郭叔送来的羊奶已经微微发酵,散发出淡淡的酸香。她打算试着做酸奶——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菌种,但自然发酵也能成,只是风味会独特些。
徐姑姑踏进小院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九公主挽着袖子,拿着木勺,正小心翼翼地将凝乳状的羊奶舀进粗陶碗里,灶台上还摊着一本手写笔记,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和符号。
“九公主。”徐姑姑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皇后娘娘命奴婢来教导大婚礼仪,还请公主移步正厅。”
黎一纾头也没抬:“正厅?我院子里就三间屋,这厨房就是最正的了。姑姑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我听着。”
徐姑姑眉头紧锁:“公主即将大婚,当谨言慎行,怎可……”
“怎可在厨房见客?”黎一纾终于抬起头,笑了,“姑姑,您知道人为什么要吃饭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徐姑姑一时怔住。
“因为会饿。”黎一纾自顾自说下去,“饿了就要做饭,做饭就要进厨房。我在这儿十六年,每天进厨房的次数比见人的次数多多了。怎么,大婚之后就不用吃饭了?”
徐姑姑被她这套歪理噎住,好半晌才沉声道:“公主说笑了。只是礼仪之事,当在庄重之处教导。”
“这儿不庄重吗?”黎一纾环视这间小小的厨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民生根本?我觉得挺庄重的。”
她说着,舀起一勺发酵好的羊奶:“姑姑尝尝?我自己做的,开胃。”
徐姑姑看着那勺微微晃动的乳白色凝乳,脸色更难看了。身后的小宫女们更是低下头,肩膀微颤,不知是怕还是忍笑。
僵持片刻,徐姑姑深吸一口气,妥协了。
“既如此,便依公主。”她示意小宫女搬来凳子,在厨房里坐下,打开锦盒,“先看嫁衣。”
大红的嫁衣铺展开来,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珍珠缀成祥云纹,华美异常。只是那颜色太过浓烈,像一团凝固的血。
黎一纾只看了一眼,便继续摆弄她的羊奶:“太重,穿着没法走路。”
“公主!”徐姑姑额头青筋跳了跳,“这是规制!”
“规制也没说不能改吧?”黎一纾总算处理好羊奶,洗了手走过来,拎起嫁衣袖子比了比,“这袖子宽得能装只鸡,裙摆长得能扫地。我那天要是摔一跤,是不是得从宫门口滚到秦家祠堂?”
一个小宫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徐姑姑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向黎一纾时,语气已经带上了警告:“公主,大婚当日,无数双眼睛盯着。若礼仪有失,损的不只是您的颜面,更是皇家体统。”
“体统……”黎一纾摸着嫁衣上细密的绣纹,忽然问,“姑姑在宫里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
“那您见过几位公主出嫁?”
徐姑姑沉默片刻:“五位。”
“她们嫁得如何?”
这个问题太尖锐,徐姑姑闭口不答。
黎一纾也不需要她答。她放下嫁衣,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一排粗陶盆,里面是她用吃剩的葱头种下的发芽葱——葱头泡水后生出白嫩的根须,顶上抽出翠绿的新叶,在春日阳光里生机勃勃。
“姑姑您看,”她指着一盆长得最好的发芽葱,“这些葱头,放在厨房里是废物,扔了也就扔了。可只要给点水,给点光,它们就能长出新叶,继续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徐姑姑:“我也是。在冷宫十六年,没人觉得我能活,更没人觉得我能‘有用’。可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还能种地,能做饭,能养活自己。”
“所以,”她走回桌边,将嫁衣轻轻折起,“这嫁衣,我会穿。但怎么穿,穿成什么样,得我说了算。”
徐姑姑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却眼神清亮的姑娘,忽然觉得那些准备了许久的训诫,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许久,她叹了口气:“公主想如何改?”
黎一纾眼睛一亮。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厨房变成了临时裁缝铺。黎一纾一边解释一边比划:袖子改窄,便于活动;裙摆剪短,离地三寸;腰身收拢,但不束得太紧;那些沉甸甸的珍珠刺绣,能拆则拆,换成轻便的缠枝纹。
“还有这冠,”她指着那顶镶满宝石的凤冠,“能不能换成简单的花冠?实在不行,我把后院那丛野蔷薇编一个也行。”
徐姑姑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二十八年的宫规认知正在崩塌。
但她不得不承认,经黎一纾改过的嫁衣,确实更……像个人穿的。不再是华丽的人偶戏服,而是一件能穿着走路、转身、甚至必要时跑起来的衣裳。
“此事老奴需禀报皇后娘娘。”徐姑姑最后说。
“您禀报。”黎一纾笑眯眯的,“就说九公主体弱,不堪重负,若强穿规制嫁衣,恐会晕厥,误了吉时。”
徐姑姑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利落的动作,沉默了。
体弱?晕厥?这位公主单手能拎起半袋面粉,刚才还蹲着捣鼓了半个时辰羊奶,气都不带喘的。
但话这么说,倒是个好借口。
徐姑姑带着人走了,嫁衣和冠饰都留了下来。黎一纾送她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姑姑稍等。”
她转身跑回厨房,不一会儿端出几个粗陶碗,里面是凝固好的羊奶,上面还撒了她自己晒的桂花干。
“带回去尝尝。”她塞给徐姑姑一碗,又给四个小宫女一人一碗,“发酵过的,助消化。”
小宫女们受宠若惊,想接又不敢。
徐姑姑看着碗里那洁白柔滑的凝乳,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回宫的路上,一个小宫女小声说:“姑姑,九公主……好像没那么可怕。”
徐姑姑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那碗羊奶。春日阳光透过宫墙,在洁白的凝乳表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微酸,细腻,带着淡淡的奶香和桂花甜。口感很特别,不似宫廷甜品的华丽,却有种朴实的熨帖。
想起那姑娘说“哪一样不是民生根本”时的神情,徐姑姑忽然觉得,这皇宫,或许真要出个不一样的公主了。
**下午,黎一纾开始准备晚饭。**
发芽葱已经长到一掌高,翠绿的叶片笔直挺立,根部白嫩饱满。她小心地剪下葱叶,留下葱根继续生长——这样还能再长一茬。
剪下的葱叶洗净切碎,加两个鸡蛋,少许盐,搅成糊状。面粉是昨日的剩余,加水和成稀稠适中的面糊,与葱蛋糊混合均匀。
平底锅烧热,抹一层薄薄的猪油。面糊舀入,摊平,滋啦声中,葱香混着蛋香腾起。煎到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便可出锅。
黎一纾煎了五六张,摞在盘子里,金黄翠绿相间,热气袅袅。又用剩下的羊奶煮了一小锅奶粥,撒一把葡萄干——是郭叔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刚摆好碗筷,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三皇子黎禾川。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眼与淑妃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书卷气。站在黎一纾这破落小院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九妹。”他拱手作揖,姿态优雅,“为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黎一纾手里还拿着锅铲,眨了眨眼:“三皇兄怎么来了?稀客啊。”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黎禾川也不介意,目光扫过院中菜畦,檐下晾晒的干货,最后落在石桌上的煎饼和奶粥上,笑了:“九妹这儿,倒是别有洞天。”
“皇兄用过饭了吗?”黎一纾问,“若不嫌弃,一起吃点?”
这本是客套话,谁知黎禾川竟真的点头:“那便叨扰了。”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黎一纾又去煎了两张饼,添了副碗筷。
黎禾川夹起一块煎饼,仔细端详:“这是……葱?”
“发芽葱。”黎一纾说,“厨房里吃剩的葱头,泡水就长。不占地方,不用伺候,给点阳光就灿烂。”
黎禾川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柔软,葱香浓郁,蛋香醇厚,简单的味道,却让人莫名满足。
“好吃。”他真心赞道。
黎一纾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奶粥。
沉默片刻,黎禾川放下筷子,正色道:“九妹,为兄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来了。
黎一纾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兄请讲。”
“秦玄此人,”黎禾川压低声音,“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城府极深。父皇近年对他多有猜忌,并非空穴来风。你嫁过去后,需多加小心。”
黎一纾点头:“多谢皇兄提醒。”
“另外……”黎禾川顿了顿,“秦家与朝中多位重臣往来密切,尤其是兵部、户部。九妹若有机会,不妨留意一二,看看他们是否有……不臣之心。”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黎一纾抬起头,看着黎禾川:“皇兄是要我监视自己的夫君?”
黎禾川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仍硬着头皮说:“九妹,你是黎国公主,当以皇室为重。”
“皇室……”黎一纾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皇兄,我在这冷宫十六年,皇室给过我什么?一口饭?一件衣?还是一句关心?”
黎禾川语塞。
“如今要嫁人了,倒是想起我是公主了。”黎一纾慢慢搅着碗里的奶粥,“要我监视秦玄,可以。但皇兄拿什么换?”
黎禾川愣住了。他本以为这个冷宫长大的妹妹会惶恐,会推拒,甚至会哭求,却没想到她如此冷静地谈条件。
“九妹想要什么?”他试探地问。
“第一,”黎一纾竖起一根手指,“我出嫁那日,要郭侠送我出宫。他是太监总管,按规制有资格。”
黎禾川皱眉:“这不合……”
“第二,”黎一纾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奶娘宛娘的坟,迁出乱葬岗,立碑修墓。她是为我死的,该有个安息处。”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我走后,这院子保留原样,不许拆,不许占。我会托人定期打理,那些菜,那些鸡鸭,都是活物,不能因为我走了就让它们死。”
三个条件,没一个为自己求荣华富贵。
黎禾川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衣裳、眼神却清亮如星的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惭愧。
“我答应你。”他说,“但九妹也要记住,你是黎家的人。”
“我记住了。”黎一纾垂下眼,继续喝粥,“所以皇兄也记住,答应我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黎禾川走了,带着复杂的心情。
黎一纾收拾了碗筷,坐在院子里看着渐暗的天色。夕阳把菜畦染成金红色,那些发芽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脑中“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成功应对皇室试探,奖励:瓜田雷达范围扩大至方圆三百米。】
【检测到宿主提出迁坟要求,触发隐藏线索:宛娘之死疑点分析(碎片)。是否现在查看?】
黎一纾心跳漏了一拍。
“……查看。”
眼前浮现破碎的画面——
雨夜。不是宛娘逃跑那夜,而是更早之前。年轻的宛娘跪在某个华服妇人面前,哭着说什么。那妇人背对画面,只看见发髻上的九尾凤钗。
宛娘磕头,额头渗血。
妇人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画面一转,是宛娘抱着襁褓在雨夜奔跑,边跑边吐血,血染红衣襟。
她躲进假山前,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火光映亮她的脸,那双眼睛里,不是恐惧,而是……决绝。
画面消失。
黎一纾坐在暮色里,手脚冰凉。
不是意外。
宛娘的死,不是意外。
那个瓷瓶里是什么?毒药?为什么给她?那个戴九尾凤钗的妇人是谁?
无数问题涌上来,却没有答案。
她起身,走到那排发芽葱前。翠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生机勃勃。
“宛娘,”她轻声说,“你放心。”
“害你的人,欠你的债。”
“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色彻底降临,冷宫那头又传来歌声,凄婉悠长。
黎一纾关好院门,走回屋里。桌上还放着那件大红嫁衣,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她抚过嫁衣上的绣纹,眼神渐渐沉静。
大婚,皇宫,秦家,阴谋,谜团。
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里,谁是角儿,谁是看客。
又有谁想得到——
这个从冷宫走出来的九公主,手里握着的不仅是锅铲和种子。
还有一整个春天,蓄势待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