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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蒜泥白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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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三天,黎一纾搬出了冷宫小院。
来接她的是皇后宫里的八个宫女、四个太监,外加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徐姑姑亲自带队,站在院门口,看着黎一纾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眉头又皱了起来。
“公主,这些……”她看着包袱里露出的铲子柄。
“我的陪嫁。”黎一纾系紧包袱,“都跟皇后娘娘报备过的,姑姑不用担心。”
徐姑姑看着那些农具、种子罐、晒干的菜干,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土——那是从小院菜地里取的,说要带到秦家“接续地气”。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十六年了,她第一次走进这个传说中阴森破败的小院。
出乎意料,院子虽小,却干净整齐。菜畦成行,绿意盎然;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菜和辣椒;墙角鸡舍里,几只肥硕的母鸡正悠闲踱步;后院的猪圈里,一头半大的猪哼唧着晒太阳。
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小锅粥,旁边碟子里摆着几个金黄的葱油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竟有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公主在这儿,过得不错。”徐姑姑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
黎一纾正在给最后几盆盆栽浇水——那是她舍不得扔的番茄苗和辣椒苗,打算一并带走。闻言笑了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她浇完水,走到那排发芽葱前。葱叶已经剪过两茬,又长出新的嫩叶,绿油油的。她小心地挖出几株,连根带土用湿布包好,放进背篓。
“走吧。”她背起背篓,拎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阳光洒在菜畦上,番茄苗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曳。鸡舍里的母鸡咕咕叫着,像是在告别。
十六年。
她从襁褓婴孩,长成能独立生活的少女;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穿越者,到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株作物的农人。
如今要离开了。
没有不舍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关好院门,锁是郭叔昨天新换的,钥匙她留了一把给陈嬷嬷——老太太答应会定期来照看。
马车驶过宫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声响。黎一纾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熟悉的红墙黄瓦渐次后退。
经过掖庭时,她看见陈嬷嬷站在甬道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扫帚,正朝马车方向张望。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陈嬷嬷微微点头。
到了。
新的住处是西六宫最偏僻的凝香斋,虽不及其他公主殿宇华丽,却也干净整洁,庭院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徐姑姑领着宫女太监们安置行李,黎一纾却径自去了小厨房——这是她特意要求的,凝香斋必须带厨房。
厨房比冷宫那个大了一倍,灶台是新的,锅具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地窖。黎一纾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归置自己带来的家伙什。
农具靠墙放好,种子罐摆在干燥处,那几包土小心地撒在庭院角落——她打算在那儿开个小菜园。
正忙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九公主好兴致,刚搬家就收拾厨房。”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
黎一纾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锦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鹅蛋脸,柳叶眉,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一身桃红绣缠枝牡丹的宫装,华贵得晃眼。
“八公主。”黎一纾认出来人——皇后嫡出的八公主黎禾玥,宫里最得宠的公主之一。
黎禾玥袅袅婷婷走进来,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黎一纾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裙上,眼里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笑得甜:“九姐姐马上要大婚了,妹妹特来道喜。姐姐这儿……倒是别致。”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暗讽。
黎一纾继续摆弄她的种子罐,头也不抬:“八妹有心了。不过道喜空手来,不太符合八妹的身份吧?”
黎禾玥笑容一僵。
她身后的大宫女立刻上前一步,捧上一个锦盒:“这是八公主特意为九公主挑选的贺礼,南海珍珠头面一套。”
锦盒打开,珍珠颗颗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贵重。
黎一纾瞥了一眼,点点头:“放那儿吧。对了,八妹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她指了指墙角那袋面粉:“帮我搬到柜子上,太重了,我搬不动。”
黎禾玥和她的宫女们都愣住了。
让公主……搬面粉?
“九姐姐说笑了,”黎禾玥勉强维持笑容,“这些粗活让下人做便是。”
“下人都在外面收拾,腾不出手。”黎一纾擦擦手,走到黎禾玥面前,笑眯眯的,“八妹不会是……连袋面粉都搬不动吧?也是,金枝玉叶,细皮嫩肉的。”
这话激将意味明显。
黎禾玥脸涨红了。她素来自诩与众不同,最厌别人说她娇气。当下冷哼一声:“谁说本公主搬不动!”
她示意宫女退开,自己走到那袋面粉前——足有五十斤。咬了咬牙,弯腰去搬。
第一次,没搬动。
第二次,使出吃奶的劲儿,袋子离地一寸,又重重落下,扬起一片白雾。
黎禾玥呛得咳嗽,脸上、头发上都沾了面粉,桃红宫装也污了一片,狼狈不堪。
黎一纾忍着笑,上前单手拎起面粉袋,轻松放到柜顶:“看来八妹平时缺乏锻炼。以后多干干活,对身体好。”
黎禾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黎一纾:“你、你故意羞辱我!”
“怎么是羞辱呢?”黎一纾一脸无辜,“我这是为八妹好。女子太过娇弱,将来嫁人怎么操持家务?怎么生儿育女?八妹不会以为,嫁了人就天天坐着让人伺候吧?”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秦家老夫人最看不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媳妇。八妹这样的……”
话没说全,留足想象空间。
黎禾玥脸色白了又红,最终一跺脚,带着宫女气冲冲走了,连那盒珍珠头面都没拿。
黎一纾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不过她也没心思管这位八妹。婚礼在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准备。
**傍晚,郭叔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宦官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食盒。
“阿纾。”他走进厨房,看见黎一纾正在处理一块五花肉,眼睛一亮,“要做蒜泥白肉?”
“郭叔鼻子真灵。”黎一纾笑道,“搬新家,开个灶,做点好的。”
五花肉是御膳房送来的,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她将整块肉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少许黄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煮。
煮肉的空档,她开始调蘸料。
大蒜捣成泥——这是关键,蒜泥要比蒜末香得多。加酱油、少许糖、一点点她自己酿的醋,最后淋上滚烫的花椒油。
“刺啦——”
热油激发出蒜香和花椒的麻,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郭叔深深吸了口气:“就是这个味儿。当年宛娘也常做这道菜,说是你……你娘生前最爱吃的。”
黎一纾动作一顿。
这是郭叔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生母。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
郭叔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会弹琴,会画画,字写得也好。刚入宫时,先帝很宠爱她。”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惜,这宫里,温柔是最没用的东西。”
肉煮好了。黎一纾将肉捞出,放进冰水里激一下——这样肉皮会更紧实爽脆。然后切片,薄如蝉翼,肥瘦均匀,一片片在盘中摆成扇形。
白肉晶莹,蒜泥浓香,再撒一把切碎的香菜。
两人在厨房的小桌前坐下。没有精致的碗碟,只有粗陶盘碗,却更衬得那肉片白嫩诱人。
郭叔夹起一片,蘸满蒜泥送入口中。肉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蒜泥的辛辣混着花椒的麻、酱油的咸鲜,在口中交织出丰富的层次。
他慢慢嚼着,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这盘菜,看见了久远的往事。
“你娘怀你时,”他忽然开口,“曾跟我说,希望是个女儿。她说,若是儿子,注定要卷入那些争斗;若是女儿,或许能平安些。”
黎一纾静静听着。
“可她没想到,这宫里,女儿也未必能平安。”郭叔声音沙哑,“她生你那日……血崩得蹊跷。接生的嬷嬷后来暴毙,太医换了两茬,最后不了了之。”
他抬起头,看着黎一纾:“阿纾,你马上要嫁去秦家。那里不比冷宫,处处是眼睛,步步是陷阱。你要小心。”
黎一纾点点头:“郭叔放心,我会的。”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郭叔,我娘的死……和那个戴九尾凤钗的妇人有关吗?”
郭叔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黎一纾:“你……你怎么知道九尾凤钗?”
“我梦见的。”黎一纾半真半假地说,“梦见一个戴九尾凤钗的妇人,给了我娘一个小瓷瓶。”
郭叔的脸色瞬间苍白。
许久,他才颤声说:“那是……先帝的德妃,如今的太后。”
太后。
两个字,重若千钧。
黎一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她问,“我娘一个没背景的妃子,碍着太后什么了?”
郭叔苦笑:“你娘是没背景,可她有才华,有容貌,最重要的是……她有先帝的宠爱。德妃当时虽居高位,却无子嗣。她怕你娘生下皇子,威胁她的地位。”
所以,一杯毒药,两条人命。
不,是三条——还有宛娘。
“这些事,本不该告诉你。”郭叔声音疲惫,“可你长大了,要嫁人了,该知道些真相,才好防备。”
黎一纾夹起一片白肉,蘸满蒜泥,慢慢吃着。
蒜泥辛辣,直冲鼻腔,几乎要逼出眼泪。
但她没哭。
只是平静地吃完那片肉,然后说:“郭叔,我娘的坟在哪儿?”
“在……西郊乱葬岗。没有碑,只有个土堆。”郭叔低下头,“我每年清明偷偷去烧点纸。”
黎一纾放下筷子。
“等我嫁了,安顿下来,就把娘的坟迁出来。”她说,“立碑,修墓,年年清明,光明正大地祭拜。”
郭叔抬头看着她,眼圈红了:“阿纾……”
“还有,”黎一纾看着他,“郭叔,等我出宫那天,您送完我,就找个由头离开皇宫吧。秦家有田庄,您去那儿,帮我看着地,管着人。宫里太冷,不适合养老。”
郭叔愣住,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个在深宫挣扎了一辈子的老宦官,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不是命令,不是利用,是真心的,为他打算。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郭叔听你的。”
那一晚,郭叔待到宫门快下钥才走。黎一纾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是早年跪出来的旧伤。
她回到厨房,收拾碗筷。
蒜泥白肉还剩小半盘,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端起盘子,走到庭院里,将肉一片片埋在那棵老槐树下。
“娘,”她轻声说,“您爱吃蒜泥白肉,女儿给您做了。”
“您放心,欠您的,害您的,女儿都会记着。”
“您没走完的路,女儿替您走。”
“您没过上的好日子,女儿替您过。”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黎一纾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明天,婚礼的彩排。
后天,正式大婚。
一场硬仗,就要开始了。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宛娘用命换来的生机,有郭叔十六年的守护,有那些擦肩而过的女子的期盼。
还有手里这把,既能切菜,也能防身的刀。
“来吧。”她对着夜空,轻轻笑了。
“让我看看,这出戏,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