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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荠菜猪肉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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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激活后的第五日,宫里送来了嫁妆单子。
两个脸生的太监抬着红木箱子走进小院时,黎一纾正蹲在菜地里给番茄苗搭架子。竹竿是后山砍的老竹,削去毛刺,插进土里要稳,绑苗的麻绳不能太紧,要留出生长空间。
“九公主,这是皇后娘娘亲自拟的嫁妆单子,请您过目。”为首的太监声音平板,眼神却往那些绿油油的菜畦瞟,藏不住的轻蔑。
黎一纾拍拍手上的土,接过单子。洒金红纸,簪花小楷,列着丝绸百匹、金银头面二十套、田庄两处、铺面三间……林林总总,瞧着甚是体面。
她扫了一眼,笑了。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她把单子折好,塞回太监手里,“不过这些我用不上。丝绸换棉布,头面换农具,田庄铺面折现银,送到秦家时直接交给秦世子就行。”
两个太监愣在原地。
“公主……这不合规矩。”为首的太监脸色僵硬,“嫁妆乃女子私产,岂能随意变卖?”
“规矩?”黎一纾歪头想了想,“那你告诉我,哪条宫规写着公主不能要农具当嫁妆?”
太监张了张嘴,憋不出话。
“再说了,”黎一纾转身继续绑番茄苗,声音慢悠悠飘过来,“我这个人呢,就爱种地。给我丝绸我不会裁,给我头面我不会戴,给我田庄我还能种种菜——可那两处庄子都在江南,我在上京,管得着吗?不如换成现银实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若是皇后娘娘舍不得银子,不给也行。反正我这些年攒的种子够多,到哪儿都能开荒。”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扎心。太监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挤出句“奴才一定转达”,抬着空箱子灰溜溜走了。
黎一纾绑完最后一株番茄苗,直起身捶捶腰。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那些嫩绿的叶子几乎透明。她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心里盘算着晚上吃什么。
昨晚梦里忽然想起荠菜馄饨的味道。前世每到春天,外婆总会去野地里挖荠菜,洗净剁碎,和猪肉馅搅在一起,包成元宝状的小馄饨。汤要清,只需紫菜虾皮,出锅时撒一把葱花,鲜得能吞掉舌头。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好在她这小院里,还真有荠菜——不是特意种的,是野草般长在墙角石缝里,年年自生自灭,倒比精心照料的菜还长得旺。
黎一纾提着小竹篮,拿一把小铲,蹲在墙角慢慢挖。荠菜叶子贴地生长,锯齿状的边缘,中心抽出细长的花茎,开着米粒大的白花。要挑没开花的嫩株,连根挖起,抖去泥土,那股独特的清香便扑鼻而来。
挖了小半篮,足够包两顿馄饨。又去后厨割了一小块猪肉——是年前养的那头猪剩下的最后一点腊肉旁边的新鲜肉,肥三瘦七,纹理分明。
猪肉剁成茸,加姜末、少许黄酒、盐和胡椒,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荠菜洗净焯水,挤干剁碎,拌进肉馅里,再淋一勺香油。青白的荠菜碎裹着粉红的肉糜,香气已经藏不住。
和面擀皮是重头戏。馄饨皮要薄如纸,透而不破。面粉加鸡蛋和少许盐,冷水和面,揉到“三光”——面光、盆光、手光。醒半个时辰,再揉,再醒。最后擀开时,面皮能透出底下竹帘的纹路。
黎一纾坐在屋檐下,膝上放着擀面板,手里擀面杖匀速滚动。面皮越擀越大,越擀越薄,像一片巨大的圆形云母,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包馄饨的手法是她跟外婆学的。一手托皮,一手抹馅,对折,再折,两头捏合,往中间一拢,便是一只胖嘟嘟的元宝。她包得很快,手指翻飞间,竹匾上很快摆满整整齐齐的小元宝,白生生,鼓囊囊,透着内里隐隐的翠色。
包到一半,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太监那种倨傲的敲法,也不是郭叔沉稳的节奏。三声,轻而缓,带着试探。
黎一纾擦了擦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天青色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一支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却锁着淡淡的愁绪,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
看见黎一纾,她微微屈膝:“可是九公主?奴婢苏心柔,奉秦老夫人之命,来给公主送些东西。”
苏心柔。这个名字黎一纾记得——秦老夫人那个一心想塞给秦玄做贵妾的外甥女。
她侧身让人进来,目光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双微微起毛的绣鞋鞋尖。
“苏姑娘请坐。”黎一纾指了指石凳,自己继续包馄饨,“东西放桌上就行。我手上沾着面粉,就不招呼了。”
苏心柔依言坐下,将包袱放在石桌上,却没有打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白胖的馄饨上,又移向墙角绿油油的菜畦,檐下晾晒的萝卜干,还有后院隐约传来的鸡鸣声。
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羡慕?
“公主这里,真好。”她轻声说。
黎一纾包完最后一只馄饨,拍拍手上的面粉,去井边洗手:“好在哪儿?破屋子,烂菜地,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好在……”苏心柔顿了顿,“自在。”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黎一纾动作一顿。
她擦干手,在苏心柔对面坐下,打开桌上的粗布包袱。里面是两匹棉布,一包针线,还有一小盒胭脂。料子普通,针线是常用的那种,胭脂的瓷盒边缘有细微的磕痕。
“老夫人说,公主久居深宫,这些日常用物或许短缺。”苏心柔的声音很低,“奴婢……奴婢自己也绣了条帕子,手艺粗陋,公主莫嫌弃。”
她从袖中取出条素白帕子,一角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配色淡雅。
黎一纾接过帕子,看了半晌,忽然问:“苏姑娘,你会种地吗?”
苏心柔一愣,摇摇头。
“会做饭吗?不是指点厨子那种,是自己生火,自己炒菜。”
苏心柔继续摇头,脸微微发红。
“会养鸡吗?会喂猪吗?会看天气,会算节气,会自己补衣服,会挑水劈柴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苏心柔的脸红透了,头越垂越低:“奴婢……奴婢愚钝……”
“不是你愚钝。”黎一纾将帕子轻轻放回她手里,“是他们把你养成了笼中鸟。会吟诗作画,会琴棋书画,会女红刺绣——可这些,能让你一个人活下去吗?”
苏心柔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苏姑娘,”黎一纾看着她,“秦老夫人让你来,真是送东西这么简单?”
沉默。春风穿过院子,吹得晾晒的萝卜干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细响。
许久,苏心柔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老夫人说……让奴婢来求公主,准奴婢入府为妾。”
意料之中。
黎一纾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烧水。铁锅里的水很快沸腾,她将馄饨一个个滑进去,白胖的小元宝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透明,透出内里荠菜的翠、肉馅的粉。
她又另起一小锅,煮清汤。紫菜撕碎,虾皮一小撮,盐少许,水开即关火,撒一把葱花。
馄饨熟了,捞进汤碗里。清汤白馄饨,飘着点点翠色葱花,热气腾腾。
黎一纾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苏心柔面前。
“尝尝。”
苏心柔看着那碗简单的吃食,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馄饨皮薄馅足,咬破的瞬间,荠菜特有的清香混着猪肉的鲜甜在口中炸开。汤极清,却鲜得恰到好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小口小口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滴进汤里。
“公主……”她哽咽着,“奴婢不想做妾。”
“那就不做。”黎一纾吃着自己的馄饨,声音平静。
“可是……可是奴婢无处可去。”苏心柔擦着眼泪,“回苏家,继母容不下我。留在秦家,名分尴尬。离了这两处,我……我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这就是古代女子的困境。要么依附父兄,要么依附夫君,一旦失去依靠,便是死路一条。
黎一纾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放下碗。
“苏姑娘,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如果给你一块地,一些种子,你能不能学着种出庄稼?”
苏心柔愣了愣,慢慢点头:“能……能学。”
“第二,如果给你一间屋子,一些布料,你能不能做出能穿的衣服?”
“能。”
“第三,”黎一纾看着她,“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敢不敢要?”
苏心柔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带着光。
“敢!”她说,声音颤抖却坚定,“奴婢敢!”
黎一纾笑了。
“那好。”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凭着记忆画的简易纺织机草图,“这是改良的纺车图纸,能提高三成纺纱效率。秦家在京郊有织坊,我会跟秦世子说,让你去管其中一个。管得好,你便是女管事,拿工钱,住工舍,自己养活自己。管不好——”
她顿了顿:“就回来跟我种地。”
苏心柔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的线条简洁清晰,标注着尺寸和原理。她看不懂全部,却看懂了那条通向另一种可能的路径。
“公主……”她起身,想要跪。
“别跪。”黎一纾扶住她,“记住,从今天起,你膝盖只跪天地父母,不跪权贵,不跪男人,更不跪命运。”
苏心柔重重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送走苏心柔时,日头已经偏西。那两匹棉布和胭脂她没带走,只带走了那张图纸,和黎一纾塞给她的一包荠菜种子。
“种在窗台下,”黎一纾说,“等长出来了,包馄饨吃。”
苏心柔抱着那包种子,像抱着稀世珍宝。
院门关上,黎一纾收拾了碗筷,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渐起的晚霞。
脑中忽然“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改变女性命运轨迹,奖励:初级农业知识库(作物病害识别与防治)。】
【当前任务进度:1/10(帮助十名女性获得独立生存能力)。】
黎一纾挑了挑眉。
还有任务进度?这系统倒是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不过……
她看向苏心柔离开的方向。那个女子抱着种子、揣着图纸离开的背影,挺得笔直。
这才是真正的奖励。
夜幕降临时,郭叔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刚挤的羊奶。
“御马监那边有母羊产崽,我讨了些。”郭叔将陶罐放在厨房,“你小时候喝过羊奶,不知现在还喝不喝得惯。”
黎一纾心头一暖。这些年,郭叔总记得这些细碎的事。
“郭叔,”她忽然说,“我出嫁那日,您能送我出宫吗?”
郭叔正在查看她晒的萝卜干,闻言手一顿。
“按理说,该有命妇和宫女送嫁……”他声音低下去。
“我不要她们。”黎一纾说,“我只要您。就像小时候,您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长巷。”
郭叔转过身,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许久,他重重点头:“好。郭叔送你。”
那一夜,黎一纾用羊奶和面,做了几个奶香馒头。发酵的面团在蒸笼里膨胀,散发出温暖甜香。
她蒸好馒头,装了两个给郭叔带走,剩下的晾在竹匾上,准备明天当早饭。
躺下时,她忽然想起苏心柔那句“自在”。
是啊,自在。
在这四方宫墙里,在这层层规矩下,她硬是给自己挣出了一方小小的、能喘气的天地。
而很快,她要去一个更大的牢笼。
但没关系。
黎一纾闭上眼睛,嘴角微扬。
牢笼也好,庭院也罢。
她总会开出地,种上菜,养起鸡,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毕竟——
荠菜能在石缝里生长。
她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