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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香椿拌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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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激活后的第三日,黎一纾在晨曦微露时便醒了。
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脑中细碎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却执拗地往意识里钻。
【……张美人昨夜又梦见先皇后了……】
【御膳房的小太监偷藏了半只火腿……】
【太子少傅家的三公子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
黎一纾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关掉。”她在心里默念。
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很好。她在晨曦里静坐片刻,听着檐下燕子啄泥筑巢的细响,远处冷宫飘来的断续歌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心跳。这些真实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可贵。
“瓜田雷达,”她低声自语,“方圆百米……”
她这小院地处皇宫最西侧,百米内除了冷宫废殿,便是掖庭的杂役房。能在这里听到张美人的梦、御膳房的火腿,甚至宫外的风流韵事——
这系统的感知范围,恐怕不止百米。
黎一纾穿好衣裳,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尽,菜畦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韭菜叶尖坠着露珠,番茄苗又长高了一指。她走到井边打水,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神志为之一清。
“开启雷达,限定范围:本院内。”她试探着默念。
【检测中……无关键词相关八卦。】
果然可以控制。
黎一纾心情好了些。她可不想一日十二时辰都被杂音侵扰,那与酷刑何异。
洗漱完毕,照例先去后院喂鸡鸭。那几只母鸡见到她便咕咕围上来,其中一只格外肥硕的芦花鸡,是她从小养大的,最通人性,总爱用喙轻轻啄她的衣角。
“今天下几个蛋?”黎一纾撒着谷糠,随口问。
芦花鸡昂头叫了一声,神气十足。
喂完鸡,黎一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香椿树就长在院墙根,是奶娘宛娘当年随手插下的枝条,如今已高过屋檐。春分过后,香椿芽正是最嫩的时候,紫红的新叶蜷在枝头,像婴孩紧握的拳头。
她搬来梯子,小心地攀上去。采香椿要掐最嫩的顶芽,一掐即断,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那股独特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有人说是异香,有人说是怪味,黎一纾却爱极了这春日限定的味道。
采了小半篮,足够拌两顿豆腐。正要下梯,眼角余光瞥见院墙外的小径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挪动。
是陈嬷嬷。掖庭里最老的宫人之一,今年该有六十了,年轻时在先帝宠妃宫里当差,后来那妃子获罪,一宫人都被贬到掖庭,几十年来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她一个还守着旧日规矩,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那条无人经过的甬道。
黎一纾心中微动,默念:“开启雷达,目标:陈嬷嬷。”
【……昨夜又梦见娘娘了……娘娘说冷……井水太凉……】
【药……还得省着吃……膝盖疼得睡不着……】
【那包银子……得托人送出宫去……春丫的孩子该上学堂了……】
细碎的心声片段涌入脑海。黎一纾扶着梯子,静静听完。
陈嬷嬷的身影已转过墙角,消失不见。
黎一纾下了梯子,将香椿芽洗净。烧一锅开水,香椿入水焯烫,紫红的叶片瞬间变得碧绿,香气却更加浓郁。捞出过凉,挤干水分,切成细末,堆在粗陶碗里,像一座翠色的小山。
做豆腐是每日的功课。泡发的黄豆在小石磨里化作乳白的浆汁,过滤、煮沸、点卤、压型。今日她特意多做了些,压成老豆腐,质地紧实,适合凉拌。
豆腐切成一指见方的小块,在沸水里滚一滚,去豆腥,也添一分温润口感。捞出沥干,与香椿末同置盘中,撒盐、淋少许酱油,最后浇一勺滚烫的花椒油。
“刺啦——”
热油激发出香椿最后的野性香气,与豆腐的醇厚交融,在晨光里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白雾。
黎一纾将豆腐分作两份,一份留在院里,另一份装进食盒,又包了两个昨日的韭菜盒子,一罐自己腌的糖蒜。
她提着食盒出了院门,沿着陈嬷嬷每日打扫的那条甬道慢慢走。青石板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晨露未晞,踩上去湿滑滑的。这条道连接掖庭与冷宫,平日少有人走,石缝间野草蔓生,倒显得那扫出的一片干净格外突兀。
陈嬷嬷坐在道旁的石墩上休息,佝偻着背,膝盖上搭着块旧布,正一下下揉着关节。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刹那的警惕,待看清来人,又化作惯常的麻木。
“九公主。”她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黎一纾在她身旁坐下,打开食盒,“做了些香椿拌豆腐,给您尝尝。”
陈嬷嬷愣住,盯着那盘碧白相间的菜肴,喉头动了动,却没伸手。
“放心,没毒。”黎一纾自己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我只是想找人说说香椿——这味道,喜欢的人爱得要命,讨厌的人避之不及。宫里贵人嫌它有‘秽气’,从不许进御膳房,可咱们掖庭这棵老树,年年春天发新芽,不吃岂不是辜负?”
陈嬷嬷的手指颤了颤。
“我听说,”黎一纾继续慢悠悠地说,“先帝的端敬皇贵妃,最爱吃香椿。每年春天,必令宫人采最嫩的芽尖,拌豆腐、炒鸡蛋、炸香椿鱼。后来贵妃获罪,宫里人便都说,是这‘秽气’的东西招了祸。”
陈嬷嬷猛地抬头,眼睛睁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黎一纾笑了笑,将筷子塞进她手里,“我猜的。您看,这宫里的人啊,惯会牵强附会。一个人得势时,爱吃什么都是风雅;失势了,连呼吸都是错。”
陈嬷嬷握着筷子,盯着那盘香椿豆腐,许久,终于颤巍巍夹起一块。
豆腐温润,香椿脆嫩,花椒油的麻在舌尖绽开,勾出记忆深处某个春日的滋味——那时她还不是掖庭的老嬷嬷,而是贵妃宫里最伶俐的侍女。娘娘坐在花架下,笑着招手:“阿陈,来尝尝,今年的香椿格外香。”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滴进碗里。
黎一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陈嬷嬷吃完那块豆腐,抹了抹眼睛,哑声说:“娘娘……娘娘是冤枉的。”
“我知道。”黎一纾轻声道。
“您知道?”陈嬷嬷愕然。
“我不知道具体的事,”黎一纾看着远处宫墙的飞檐,“但我知道,这宫里被埋没的冤屈,比御花园的石头还多。有的人死了,连名字都不许提;有的人活着,却早已被遗忘。”
她将食盒往陈嬷嬷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
陈嬷嬷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公主,老奴……老奴有一事相求。”
“您说。”
“老奴在宫外有个侄孙女,叫春丫。她娘去得早,爹是个不成器的,前年也病死了。春丫如今寄养在远房叔伯家,日子艰难。”陈嬷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几串铜钱,“老奴攒了这些年,想托人带出去,给春丫交束脩——那孩子聪明,该读书的。”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也有希冀:“公主即将出宫,可否……可否帮老奴这个忙?”
黎一纾接过那个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布包。
“好。”她说,“我会送到。”
陈嬷嬷又要跪,被黎一纾扶住。
“嬷嬷,”黎一纾看着她浑浊的眼睛,“您想过出宫吗?”
陈嬷嬷苦笑:“老奴这把年纪,出去又能去哪儿?宫里虽苦,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屋檐遮雨。”
“若我说,我能帮您安排个去处呢?”黎一纾压低声音,“秦家有田庄,缺人照看菜园果园。活不重,管吃住,月钱或许不多,但胜在清净自在。”
陈嬷嬷呆住了,像是听不懂这话。
许久,她喃喃道:“可……可老奴是戴罪之身……”
“端敬皇贵妃的案子,是先帝时的事。如今新帝登基二十一年,谁还记得?”黎一纾握住她枯瘦的手,“嬷嬷,井水凉,别总在梦里泡着。春天来了,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陈嬷嬷的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温度。
回小院的路上,黎一纾脑中那个机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帮助女性改变命运’行为,触发隐藏奖励:记忆回溯(碎片)解锁。】
【是否现在查看?】
黎一纾脚步一顿。
“查看。”
眼前的宫道忽然模糊,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里,有个女子在奔跑——是年轻时的宛娘,她的奶娘。雨夜,雷声隆隆,宛娘抱着襁褓,赤足踩过积水,裙摆染血,却将怀里的婴孩护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追她。火光,脚步声,呵斥声。
宛娘躲进一座假山,捂着婴孩的嘴,自己的呼吸破碎不堪。追兵渐近,她忽然低头,在婴孩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将襁褓塞进假山深处的石缝。
“活下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纾,一定要活下去……”
画面戛然而止。
黎一纾站在甬道上,阳光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湿润的,滚烫的,绝望又充满力量。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
难怪郭叔总说,宛娘拼死把她带到了冷宫。难怪一个冷宫弃婴,能平安长到十六岁。
不是运气好。
是有人用命,换来了她的生机。
黎一纾慢慢走回小院。石桌上的香椿豆腐已经凉透,她却坐下来,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豆腐凉了,口感更加紧实。香椿的香气沉淀下来,混着花椒的麻,在口腔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想起陈嬷嬷的泪,想起宛娘的血,想起莺儿姐姐被扔去乱葬岗的尸身。
想起这宫里,这世道,无数个或湮灭或挣扎的女子。
“系统,”她放下筷子,在心里说,“任务我接了。”
不是为辣椒种子。
是为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不该被埋没的冤屈,不该被辜负的生命。
春风拂过,香椿树的新叶在墙头摇曳。
黎一纾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依旧从容,眼神却多了些什么。
像是淬过火的铁,凉而硬,亮而沉。
檐下,燕子衔泥归来,忙着修补巢穴。
一次衔一小口,一点一点,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黎一纾抬头看了看那巢,笑了笑。
她也会的。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自己,也为那些遇见的女子,筑起一方能站着活、能笑着活的天地。
哪怕这天地,起初只有一畦菜地那般大。
但春天既已来——
万物,皆可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