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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翡翠韭菜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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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时,黎一纾是被檐下燕子的啁啾声唤醒的。
推开窗,春风裹挟着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昨夜一场细雨,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曦里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几株韭菜经了雨水,越发青翠欲滴,叶片肥厚,边缘还凝着未晞的露。
“就你们了。”黎一纾挽起袖子,取了竹篮和小镰刀。
割韭菜是个讲究活。不能齐根割,要留一指宽的青白茬口,这样不出三五日,新芽便会冒出来。她手法熟稔,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划,一丛丛韭菜便齐整地落入篮中,断口处渗出清冽的汁液,空气中霎时弥漫开那股独特的辛香。
韭菜择洗净,摊在竹匾上晾着水汽。黎一纾转身去和面——今日要做的是韭菜盒子,面皮须得半烫面方能软韧适中。
面粉是郭叔前日送来的新麦所磨,指尖捻开,细腻如初雪。一半用滚水泼成雪花状,另一半用凉水调和,再将二者揉为一体。热水破筋,凉水起骨,如此揉出的面团柔韧有度,既不易破,又不会太过死板。
揉面需得用心。掌心贴着面团,由内向外推压,再拢回,再推压。反复间,那些细碎的颗粒渐渐消融,化作光滑的一团。掌心温度透过面皮,能感受到内里筋络逐渐舒展,像是春土里蛰伏的根须,悄然苏醒。
面醒着的时候,正好调馅。
晾去水分的韭菜切碎,碧绿的碎末堆成小山,淋上清亮的香油一拌,那股辛香便被温柔地包裹起来,不再呛人。昨日剩下的豆腐压成细茸,打两个鸡蛋滑炒成金黄的蛋碎,再抓一把虾皮——是去年晒的小银虾,鲜味浓缩在薄壳里,一捏就碎。
盐、少许胡椒,再无多余调料。春天的韭菜本身已是极致鲜美的馈赠,任何多余的修饰都是亵渎。
面醒好了,揉成长条,刀起刀落,剂子大小均匀如棋。擀面杖在掌心滚动,面皮渐渐舒展,薄如宣纸,却能透而不破,边缘微微翘起,像初夏的荷叶边。
包馅的手法是她自己琢磨的。舀一勺碧绿馅料摊在面皮中央,对折,捏合,再沿着边缘掐出一圈细细的褶花。那褶花要匀,要密,要像仕女裙裾上的百叠,煎熟后便会形成一层酥脆的裙边。
生铁锅已烧得温热,抹上薄薄一层猪油。韭菜盒子挨个码进去,中小火慢煎。油温透过面皮,唤醒内里的春鲜,滋滋声中,香气一层层漾开——先是面皮的麦香,继而韭菜的辛香探出头,最后是蛋与虾皮交融的鲜,丝丝缕缕,勾人肚肠。
煎至两面金黄,黎一纾沿着锅边淋入小半碗清水。刺啦一声,白汽腾起,瞬间模糊了视线。盖上锅盖,任由水汽在锅内回旋,将面皮蒸得柔软,馅料熨得熟透。
等待的间隙,她沏了一壶茶。茶叶是去年秋天收集的桂花,配以少许金银花,晒干后存于陶罐。热水冲下,金黄的花瓣在壶中舒展,香气清浅,正好解腻。
锅底水汽将尽时,黎一纾掀开锅盖。白雾散尽,露出一锅金黄灿烂的韭菜盒子。面皮酥脆处呈琥珀色,柔软处白如凝脂,边缘那圈褶花煎得焦脆,像是给碧玉镶了金边。
她正要起锅,院门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不是郭叔——郭叔的脚步沉而稳。这脚步声轻而怯,还带着犹豫的停顿。
黎一纾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前。
门外站着个小宫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梳着双丫髻,一身半旧的淡绿宫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她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青黄的杏子,瞧见黎一纾,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却又鼓起勇气往前递了递碗。
“九、九公主……”声音细如蚊蚋,“这是……这是掖庭后头那棵老杏树结的,还没熟透,但、但能吃了……”
黎一纾看着她。小宫女面黄肌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那双眼睛,大而黑,盛满了惶恐与期盼。
“进来吧。”黎一纾侧身让开。
小宫女怯生生挪进院子,眼睛却忍不住往石桌上瞟——那里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金黄酥脆,热气腾腾。
“坐。”黎一纾拿了个空盘子,夹了两个韭菜盒子递过去,“尝尝。”
小宫女连连摆手:“奴、奴婢不敢……”
“我赏你的。”黎一纾将盘子塞进她手里,“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莺儿,在浣衣局当差。”小宫女捧着盘子,手指微微发抖。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咽口水,终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温热的馅料涌入口中。韭菜的鲜嫩、鸡蛋的滑软、虾皮的咸鲜,还有豆腐茸那细腻的包容感……莺儿眼睛倏地睁大,又连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珍惜地舔净。
黎一纾静静看着,等她吃完,又递过去一碗桂花茶。
莺儿捧着茶碗,忽然红了眼眶:“公主……公主和传言里不一样。”
“传言里我什么样?”黎一纾挑眉。
“说、说公主在冷宫关了十六年,性子乖戾,不识礼数,还、还会妖法……”莺儿越说声音越小。
黎一纾笑了:“妖法?我若真有妖法,先变出一屋子金银,何苦在这里种地?”
莺儿也被逗得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敛了神色,低声道:“其实……奴婢今日来,是想求公主一件事。”
“你说。”
“奴婢有个姐姐,早些年也在宫里当差,后来……后来被赐给了一位郡王做侍妾。”莺儿的声音发颤,“前日托人递信出来,说是怀了身孕,却被主母灌了药……人、人已经不行了。郡王府不让收尸,说是晦气,扔去乱葬岗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奴婢想求公主……能不能、能不能帮忙递个话,让宫里派个人去寻寻……好歹、好歹让姐姐入土为安……”
黎一纾沉默片刻。
春风拂过菜畦,韭菜叶子轻轻摇曳,露珠滚落,渗入泥土。
这深宫,这世道,吃人的方式有千百种。一碗堕胎药,一条白绫,一口枯井,或者仅仅是日复一日的漠视与磋磨。
“我帮不了你。”黎一纾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莺儿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但我可以教你,”黎一纾继续说,“如何让自己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
她起身,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种子。
“这是白菜,这是萝卜,这是芫荽。浣衣局后院应该有空地,趁没人注意时撒下去,记得浇水。”她又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我自己攒的鸡蛋,你拿去,每天吃一个。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莺儿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无论是主子,还是男人。”
莺儿抱着布包和陶罐,愣愣地站在那里。
黎一纾转身,将锅里剩下的韭菜盒子装进食盒,又包了一小罐自己腌的酱菜,一并塞给莺儿:“拿去吧,分给浣衣局里和你一样的姐妹。记住,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
莺儿抱着那些东西,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别跪。”黎一纾扶起她,“膝盖跪软了,就站不起来了。”
送走莺儿,日头已经升高。院里的韭菜盒子早已凉透,黎一纾却也不在意,就着凉茶慢慢吃着。
面皮凉了,酥脆不再,却另有一种柔韧的嚼劲。韭菜的辛香沉淀下来,化作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忽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些师姐师妹。她们为了一组数据熬夜通宵,为了一个论点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实验成功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谈论的是基因序列、土壤改良、作物杂交——是能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不是像这里的女子,一生荣辱系于父兄夫君,生死浮沉全凭他人喜怒。
“系统啊系统,”黎一纾对着空气喃喃,“你再不来,我可能真要在这里开女子职业技术学校了。”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细微,像是银针落地,却又清晰得无法忽视。
紧接着,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
【吃瓜系统加载完毕。检测到宿主强烈吐槽欲望,新手礼包发放中……】
黎一纾手里的韭菜盒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新手礼包:①瓜田雷达(初级)——可感知方圆百米内关键词相关八卦;②保命符×1——抵挡一次致命伤害;③记忆回溯(碎片)——随机解锁一段原主记忆。】
【当前任务:在婚礼当日曝光三条皇室秘辛。任务奖励:辣椒种子改良版(抗寒抗病,辣度可选)。】
机械音消失了。
黎一纾坐在石凳上,春风拂面,韭菜盒子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半晌,她慢慢拿起那个凉透的韭菜盒子,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响,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笑得整个人伏在石桌上,肩膀不住颤动。
“好啊……”她抹去眼角的泪,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这场戏,终于要开场了。”
檐下燕子似乎被她的笑声惊动,扑棱棱飞起,在春光里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黎一纾收拾了碗筷,洗净手,重新走到菜地边。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泥土,将昨日郭叔给的番茄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去。
覆土,浇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个承诺。
“快点长啊,”她对着那片新翻的泥土低声说,“等你们红了,我就该走了。”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韭菜在风里摇曳,新栽的番茄种子在土里沉睡,鸡鸭在后院咕咕叫着。
一切如常。
唯有黎一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
歌是她自己瞎编的,词儿乱七八糟,调子跑得没边。
但哼着哼着,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毕竟——
韭菜盒子很好吃,春天很暖和,系统虽然迟到但总算来了。
而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非常、非常有趣。
她甚至开始期待那场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