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今天又在瓜田里》》鋆翕

4、第四章 素三鲜锅贴

　　雨停后的第三日，掖庭来了两个面生的嬷嬷，说是奉皇后之命来教九公主规矩。

　　黎一纾正蹲在菜地里给刚冒头的黄瓜苗搭架子，闻言头也没抬：“规矩？什么规矩？”

　　高个嬷嬷姓王，颧骨突出，嘴角自然下垂，瞧着便不好相与：“公主说笑了，自然是女子该学的规矩。您即将出嫁，若连如何行走坐卧、如何侍奉公婆夫君都不懂，岂不丢了皇家的脸面？”

　　矮个嬷嬷姓李，圆脸细眼，说话慢悠悠的，却字字带刺：“公主久居冷宫，不知礼仪也是常情。只是这秦家是百年世家，最重规矩，若公主嫁过去闹了笑话，陛下脸上也无光。”

　　黎一纾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她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沾了泥点的脚踝。头发随意用木簪绾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哦。”她说，“那你们教吧。”

　　王嬷嬷见她这般漫不经心，眉头皱得更紧：“公主需先沐浴更衣，换上正式宫装，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黎一纾转身往屋里走：“热水自己烧，衣服在箱子里，自己找。我先去喂鸡。”

　　两位嬷嬷面面相觑。她们在宫中教习多年，便是最刁蛮的公主，见了她们也要收敛几分，这冷宫出身的九公主，倒真像块滚刀肉。

　　等黎一纾喂完鸡、打扫完鸡舍回来，两个嬷嬷已经自己烧了水，翻出箱子里唯一一套像样的衣裙——料子是前年过年时内务府按例发放的，颜色是沉闷的藏青，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黎一纾换好衣服出来时，两位嬷嬷又是一愣。

　　衣服是合身的，但这姑娘通身的气度却与这身华服格格不入。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畏缩，倒像是穿着常服巡视田地的农官。

　　“先从走姿开始。”王嬷嬷清了清嗓子，“女子行走，当步幅适中，裙摆不动，环佩不响。抬头挺胸，却不可过分张扬，眉眼低垂，以示柔顺。”

　　她示范了一遍。确实端庄，却也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黎一纾照着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这样走路，看得见脚下的坑吗？”

　　李嬷嬷笑里藏刀：“公主说笑了，世家大族的庭院平整如镜，哪来的坑？”

　　“万一有呢？”黎一纾认真地问，“万一有石子，有台阶，有突然跑出来的猫狗，这么低着头走，摔了算谁的？”

　　王嬷嬷耐心告罄：“公主只需照做便是！”

　　黎一纾点点头，继续走。她走得四平八稳，却总在关键处“失误”——要么裙摆幅度大了些，要么抬头太高了些。两个嬷嬷纠正得口干舌燥，她却像个榆木疙瘩，怎么也教不会。

　　午时将近，黎一纾摸了摸肚子：“该做饭了。”

　　王嬷嬷正要说话，黎一纾抢先开口：“嬷嬷们辛苦了，不如留下用饭？我也好实践一下‘侍奉’的规矩。”

　　这话说得挑不出错，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她们倒要看看，这冷宫公主能做出什么像样的饭菜。

　　黎一纾回到屋里换了短打，径直去了厨房。今日她打算做素三鲜锅贴——春天就该吃些清爽的。

　　食材都是现成的：后院的韭菜正嫩，昨夜泡发的木耳，还有昨日做豆腐剩下的边角料，压干了水分，可以代替虾仁。面粉是郭叔前日送来的新麦磨的，白净细腻。

　　她先和面。温水里加少许盐，慢慢倒入面粉中，筷子搅拌成絮状，再上手揉。面要揉得光滑柔软，盖上湿布醒着。

　　趁着醒面的功夫，处理馅料。韭菜洗净切碎，加少许香油拌匀，锁住水分。木耳切碎，豆腐压碎，三者混合。调味只用盐、少许胡椒和一点她自己酿的酱油——没有味精的年代，食材的本味才是主角。

　　面醒好了，揉搓成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皮是个技术活，要中间厚四周薄，这样包馅时才不容易破。黎一纾擀皮的速度极快，手腕转动间，一张张圆如满月的面皮便摞成了小山。

　　包锅贴更简单：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对折捏紧，两端留口。这是北方的包法，煎的时候热气能从两端进去，馅料熟得快，皮也酥脆。

　　生铁锅烧热，抹一层薄薄的猪油。锅贴整齐码放进去，中火煎到底部金黄，然后沿着锅边倒入半碗清水，迅速盖上锅盖。水蒸气将锅贴的上半部分蒸熟，剩下的水分则会让底部形成一层焦香的冰花脆底。

　　等待的时间里，黎一纾又快手快脚做了个紫菜蛋花汤。紫菜是郭叔从沿海商人那里淘换来的，蛋是自家鸡下的，撒点盐，滴两滴香油，清鲜得很。

　　水汽渐干，黎一纾掀开锅盖。热气腾起的瞬间，香味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厨房。锅贴底部金黄焦脆，上半部分白嫩柔软，透过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翠绿的韭菜馅。

　　她麻利地将锅贴铲出装盘，金黄的冰花脆底连成一片，煞是好看。

　　“嬷嬷，用饭了。”

　　黎一纾将锅贴和汤端到院中的石桌上。两个嬷嬷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一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原以为会见到冷宫公主窘迫寒酸的模样，却没想到她活得如此……自得。这院落虽破败，却整洁有序；饭菜虽简单，却精致用心；就连这公主本人，也丝毫没有她们预想中的怯懦怨愤。

　　王嬷嬷夹起一个锅贴，咬了一口。底部酥脆，面皮柔软，韭菜的鲜香、木耳的爽脆、豆腐的绵软在口中交织，调味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

　　李嬷嬷默默喝着汤。蛋花嫩滑，紫菜鲜甜，简单却熨帖。

　　一顿饭下来，两个嬷嬷都没再提规矩的事。

　　饭后，黎一纾收拾碗筷，忽然开口：“嬷嬷，你们教过很多公主吧？”

　　王嬷嬷点头：“自然。”

　　“她们都学得很好？”

　　“……公主们天资聪颖，自然学得好。”

　　黎一纾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洗着碗，看着窗外那片自己亲手开垦的菜地。黄瓜苗已经攀上了架子，番茄苗开了小黄花，萝卜缨子绿油油一片。

　　“其实我觉得，”她慢悠悠地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家若真因我走路姿势不够标准就嫌弃我，那这样的夫家，不嫁也罢。”

　　王嬷嬷脸色一变：“公主慎言！”

　　“怕什么？”黎一纾擦干手，转过身来，“这里就我们三人，话出我口，入你们耳，传出去了，谁信？你们若去告状，我便说你们污蔑。看陛下是信我这个即将和亲……哦不，和婚的公主，还是信你们两个嬷嬷？”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眼神却清亮锐利。

　　两个嬷嬷后背一凉。她们突然意识到，这位九公主，或许比她们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下午的“教学”草草结束。两位嬷嬷离开时，脚步有些匆忙。

　　黎一纾送她们到院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油纸包：“嬷嬷辛苦，这是我自己晒的萝卜干，早上配粥吃，爽口。”

　　油纸包里是切得细长的萝卜干，晒得半干，用盐和香料腌过，闻着有股淡淡的辛香。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李嬷嬷也默默收下。

　　看着两个嬷嬷消失在巷子尽头，黎一纾伸了个懒腰。她走回院子，蹲在菜地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刚冒头的香菜苗。

　　“规矩……”她低声嘟囔，“等我那个吃瓜系统来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规矩’。”

　　想起系统，她心情好了些。虽然迟到了十六年，但总归是要来的。到时候，她倒要看看，这皇宫里道貌岸然的贵人们，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傍晚时分，郭叔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种子。

　　“说是从西边来的，叫‘番茄’，果子通红，酸甜可食。”郭叔压低声音，“我瞧着稀奇，给你留了几颗。”

　　黎一纾眼睛一亮。番茄！这可是好东西。

　　“谢谢郭叔！”她接过种子，如获至宝，“等我种出来了，第一个给郭叔尝鲜。”

　　郭叔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稍稍淡了些。这孩子，无论在什么境地里，总能找到让她欢喜的事。

　　“对了，”郭叔想起什么，“秦家那边，这几日有些动静。”

　　“哦？”

　　“秦老夫人病倒了，说是气病的。那个表小姐苏心柔，如今在府里处境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黎一纾挑眉。这还没嫁过去呢，戏就开场了？

　　“还有，”郭叔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秦世子在查你。”

　　“查我？”黎一纾笑了，“查呗，我在这冷宫十六年，除了种地养猪，还能有什么秘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这位秦世子，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送走郭叔，黎一纾将番茄种子小心收好。她走到后院，看着那片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小天地，忽然有些感慨。

　　还有一个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方破败却自由的小院，这片亲手开垦的菜地，这些叽叽喳喳的鸡鸭，还有那口总飘着饭菜香的灶台。

　　她蹲下身，摸了摸松软的泥土。十六年了，她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家。而现在，她又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遵守一堆陌生的规矩。

　　“不怕。”她对自己说，“大不了再开一块地，再养一群鸡，再做一锅锅贴。”

　　反正，只要还能种地，还能做饭，日子就总能过下去。

　　夜色渐深，冷宫那头又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凄婉哀怨，在春风里飘荡。

　　黎一纾关好院门，回到屋里。桌上还放着那道赐婚圣旨，明黄的绸缎，朱红的玺印，在烛光下刺眼得很。

　　她将圣旨卷起来，塞进装种子的箱子里，压在最低下。

　　眼不见，心不烦。

　　躺在床上，她开始盘算明天吃什么。韭菜还有不少，不如再做点韭菜盒子？或者试试用新得的辣椒做个辣子鸡？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研究生宿舍，桌上摆着一盆刚结果的番茄，红艳艳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学弟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师姐，你的论文……”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鸡鸣声此起彼伏。

　　黎一纾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穿衣下床。

　　新的一天开始了，地要浇，鸡要喂，饭要做。

　　至于那些糟心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着水缸里的倒影说，“实在不行，我还有一锅热油，一勺辣子，和一张能噎死人的嘴。”

　　倒影里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看起来，还挺期待接下来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