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今天又在瓜田里》》鋆翕

3、第三章 豆腐脑

　　赐婚后的第三日，下了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黎一纾起了个大早，把昨日泡的黄豆搬出来。小石磨架在屋檐下，她坐在矮凳上，一手转磨，一手添豆。乳白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木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豆腥气。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冷宫方向传来断续的歌声，不知又是哪位疯了的妃嫔在唱前朝旧曲，嗓音嘶哑，调子凄婉。

　　黎一纾手下不停，心里却在盘算。

　　昨日郭叔又送来些东西：一包萝卜籽，几株番茄苗，还有一小袋番邦来的“土蛋”——其实就是马铃薯，只是这里的人还不识得，只当是观赏植物的块茎。

　　她仔细收好了。这些都是宝贝。

　　石磨“吱呀”转着，豆浆渐渐盈满木桶。她起身滤渣，将生浆倒进铁锅，灶膛里柴火噼啪，很快便滚开了。

　　豆浆沸腾时，表面结出一层油皮。她用竹签轻轻挑起，晾在竹架上——这是豆油皮，凉拌炖菜都好。

　　卤水是早就备好的，石膏研成粉，兑水调匀。滚烫的豆浆冲入卤水中，静置片刻，便慢慢凝成豆花。

　　她舀了一碗，浇上自制的茱萸酱、酱油、榨菜丁，再撒一把葱花。

　　咸香嫩滑，热气腾腾。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郭叔披着蓑衣进来，见她在吃豆腐脑，笑道：“又吃咸的？我还是爱甜的。”

　　“给您备着了。”黎一纾起身，另盛一碗，浇上麦芽糖熬的糖水。

　　两人坐在屋檐下，就着雨声吃早饭。

　　“秦家那边，”郭叔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秦世子这人……风评不差。虽在朝堂上手段凌厉，但对下人宽厚，也没那些纨绔习气。”

　　黎一纾点点头，没说话。

　　“只是秦老夫人……”郭叔犹豫了下，“似乎不太满意这桩婚事。她原本属意娘家外甥女苏心柔，人都在府里住三年了，突然被你截了胡……”

　　黎一纾笑了笑：“不是我截胡，是陛下赐婚。老夫人有气，也该冲着宫里去。”

　　话虽这么说，她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新媳妇进门，婆婆若存心刁难，日子不会好过。

　　“还有，”郭叔声音更低了，“宫里那边……三皇子、五皇子都派人打听过你。淑妃娘娘前日还召了钦天监的人，问这桩婚事的吉凶。”

　　黎一纾放下碗。

　　果然，这婚事是颗棋子。不止秦家，连宫里那些皇子妃嫔，都盯着呢。

　　“郭叔，”她忽然问，“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郭叔手一抖，碗里的糖水洒出些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聒噪。

　　“你娘……”他声音干涩，“是个很好的人。会弹琴，会画画，性子也温柔。刚入宫时，先帝很宠她。”

　　“后来呢？”

　　“后来……怀了你。”郭叔闭上眼，“生产那日，血崩得太蹊跷。接生的嬷嬷当晚就暴毙了，太医换了两茬，最后不了了之。”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阿纾，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黎一纾看着老人痛苦的神情，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

　　这深宫里的冤魂，不止她娘一个。

　　血不会白流。

　　债，总要有人还。

　　雨停时，已近午时。

　　郭叔走了，黎一纾收拾完碗筷，开始整理要带走的家当。

　　农具：锄头一把，铁锨一把，耙子一个，镰刀两把。

　　种子：白菜、萝卜、韭菜、番茄、辣椒、马铃薯……分门别类装进小陶罐，罐口用蜡封好。

　　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干货：笋干两斤，萝卜干三斤，腊肉五条，熏鸡两只。

　　最后是宛娘留下的医书和针具。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能救命。

　　正清点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几个衣着光鲜的宫女太监拥着一位华服少女走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绯红宫装，头戴赤金步摇，容貌娇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这就是九公主住的地方？”少女声音清脆，透着不屑，“果然破败。”

　　旁边太监赔笑：“八公主，这儿脏，您仔细脚下。”

　　八公主黎禾玥，皇后嫡出，宫里最得宠的公主之一。

　　黎一纾皱眉。这位八妹，从未来过冷宫，今日怎么来了？

　　正想着，院门被“砰”地推开。

　　黎禾玥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黎一纾身上，上下打量。

　　“九姐姐，”她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听说你要嫁去秦家了，妹妹特来道喜。”

　　黎一纾放下手中陶罐，拍了拍灰：“八妹有心了。”

　　黎禾玥走进院子，绣鞋踩在泥地上，很快沾了污渍。她蹙眉，身后太监立刻掏出帕子要擦，被她挥手制止。

　　“姐姐这儿……倒是别致。”她走到菜畦边，看着绿油油的蔬菜，“这些粗活，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黎一纾淡淡道，“八妹今日来，不止是为了看我的菜地吧？”

　　黎禾玥笑容淡了些。

　　她转身，直视黎一纾：“姐姐快出嫁了，妹妹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八妹请说。”

　　“秦家虽为世家，但近年来圣眷已不如前。”黎禾玥慢条斯理道，“秦世子更是屡遭申斥，朝中传言，他活不过明年。姐姐嫁过去，怕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

　　黎一纾面色不变：“多谢八妹提醒。”

　　黎禾玥见她反应平淡，有些不甘，又道：“不过姐姐也不必太忧心。毕竟你是公主，秦家总要给几分薄面。只是……”

　　她压低声音：“秦老夫人那边，姐姐需多留心。那位老夫人，最重规矩。”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字字带刺。

　　黎一纾笑了：“八妹懂得真多。”

　　黎禾玥一噎，勉强笑道：“我也是为姐姐好。”

　　“我知道。”黎一纾走到鸡舍边，抓了把谷糠撒进去，“八妹若没别的事，我就不留你了。这儿脏，别污了你的衣裳。”

　　逐客令下得直接。

　　黎禾玥脸色变了变，终是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黎一纾继续整理她的种子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看来这桩婚事，惦记的人真不少。

　　也好。

　　水越浑，鱼才好摸。

　　傍晚时分，天又阴沉下来。

　　黎一纾将晒了一日的豆腐脑布重新浸湿，准备再做一锅。

　　刚点好卤，脑中忽然“叮”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细微，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欲望，吃瓜系统开始加载……】

　　【加载进度：1%……5%……10%……】

　　黎一纾手一抖，卤水洒出些许。

　　系统？

　　那个在她穿越十六年后，终于要来的金手指？

　　她屏住呼吸。

　　【加载进度：50%……80%……100%】

　　【吃瓜系统加载完毕。】

　　【宿主：黎一纾】

　　【当前身份：黎国九公主，秦国公世子未婚妻】

　　【主线任务：在古代世界生存并改变女性命运】

　　【新手礼包：瓜田雷达（初级）×1，保命符×1，记忆碎片×1】

　　【是否现在开启系统？】

　　黎一纾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开启。”

　　眼前浮现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列着几行字。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雨夜，宛娘抱着襁褓奔跑。

　　宫墙，九尾凤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还有……一个模糊的妇人背影，声音温柔：“叫她一纾吧。愿她一生舒纾，自在如风。”

　　那是……她娘？

　　画面戛然而止。

　　黎一纾扶着灶台站稳，心脏狂跳。

　　“系统，”她在心里问，“我娘是怎么死的？”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那宛娘呢？”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黎一纾闭了闭眼。

　　也罢。

　　来日方长。

　　她看向光幕上的“瓜田雷达”，心念一动。

　　【瓜田雷达（初级）：可感知方圆百米内关键词相关八卦。当前能量：100/100。】

　　试试看。

　　她默念：“开启雷达，关键词：秦玄。”

　　【扫描中……】

　　【检测到相关八卦：秦玄今日早朝再遭申斥，陛下令其闭门思过三日。】

　　【关联信息：江南水患贪污案涉及三皇子门人，秦玄执意追查，触怒龙颜。】

　　黎一纾挑眉。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急着把她嫁过去——既羞辱秦家，又安插眼线，还能牵制秦玄查案。

　　一箭三雕。

　　她又试了试“秦老夫人”。

　　【扫描中……】

　　【检测到相关八卦：秦老夫人昨日入宫觐见太后，谈及世子婚事，言语间多有不满。】

　　【关联信息：苏心柔乃秦老夫人已故妹妹之女，三年前接入府中，原有意许配秦玄。】

　　看来这位老夫人，是真不喜欢她。

　　黎一纾关了雷达，看着锅中渐渐凝固的豆腐脑。

　　豆香混着卤水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

　　前路艰险。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有系统在手，有十六年冷宫磨出的心性，还有这一手种地做饭的本事——

　　总能活下去。

　　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出个样子来。

　　给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看。

　　给那些害过她娘、害过宛娘的人看看。

　　冷宫里的野草，也能长得比御花园的牡丹还泼辣。

　　窗外，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黎一纾盛了一碗豆腐脑，坐在门槛上慢慢吃着。

　　咸香嫩滑，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这座困了她十六年的宫城，很快就要离开了。

　　而宫墙之外，有更广阔的天空，更复杂的风雨，还有……

　　一个素未谋面，却注定要纠缠一生的夫君。

　　她放下碗，望向北方。

　　秦府，在那个方向。

　　一个月后，她将踏进那座深宅。

　　带着她的种子，她的农具，她的系统，和一颗在冷宫里淬炼了十六年的心。

　　去争一方天地。

　　去种一片属于自己的田。

　　雨声渐密。

　　黎一纾起身，关好院门。

　　今夜，她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