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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章 宫宴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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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初刻。**
暮春的晚风带着御花园里芍药牡丹的甜香,吹过重檐斗拱的宫阙。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恍如白昼。白玉阶下,乐班调试丝竹的轻响混着宫人细碎的脚步声;阶上,金漆雕龙宝座空悬,两侧席位已陆续有命妇贵女入座。
黎一纾的席位设在右侧第三排——不算最前,也非末座,恰在引人注目又不至于太过扎眼的位置。她今日穿着皇后赏赐的那套藕荷色绣缠枝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吴绸,光泽柔润,却因颜色素雅,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反显得别致。发髻梳成简单的单刀半翻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两朵新摘的玉簪花,耳边一对珍珠耳坠,再无多余饰物。
穗儿和苏心柔随侍在她身后,也换了内务府新发的女官服饰:靛青比甲,月白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人垂手而立,神色虽有些紧绷,却无半分怯场——西北一月,见过饿殍,救过病患,教过识字,这宫闱繁华反倒成了纸糊的景,戳不破心里的定力。
“慧敏夫人到——”
殿前太监扬声通传。满殿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不屑的……种种视线如有实质。黎一纾面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席位,微微屈膝向已入座的几位高阶命妇见礼,而后安然落座。
身侧传来轻笑声。黎一纾侧目,见左手边坐着一位三十许的华服妇人,头戴五凤朝阳挂珠钗,身着正红遍地金褙子,容貌明艳,正是三皇子妃王氏。右手边则是五皇子妃李氏,一身宝蓝绣金牡丹宫装,眉眼精致,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慧敏妹妹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王氏笑吟吟开口,声音温软,“西北风沙苦寒,妹妹竟丝毫未减颜色,反倒更添风韵了。”
李氏接话,语气淡淡的:“三嫂说得是。听闻妹妹在西北不但解了饥荒,还教女子识字算账,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那“女子识字算账”几个字,咬得格外微妙。周围几位命妇交换了眼色,有人以扇掩唇,有人垂眸品茶。
黎一纾端起面前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二位皇嫂谬赞。西北百姓苦于灾荒,更苦于无知。识字能看懂官府告示,算账能理清家中存粮,不过是求生之法,谈不上什么巾帼须眉。”
王氏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笑容不变:“妹妹过谦了。只是……这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工同酬之事,自古少有。妹妹在西北推行,勇气可嘉,却不知回京后,陛下与娘娘是何态度?”
试探来了。
黎一纾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氏:“陛下圣明,娘娘仁德,允臣妇在京中先行试点。至于‘抛头露面’——西北灾时,女子也要挑水挖渠,也要养家糊口。能多学一门手艺,多识几个字,便多一分活路。这与勇气无关,与生死有关。”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李氏忽然轻笑:“妹妹这话,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她环视四周,声音不高不低,“前朝永嘉年间,也有位公主倡女子读书,结果如何?不过三年,公主暴毙,那些读书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连宫人斟茶的动作都放轻了。
黎一纾静静看着李氏,忽而一笑:“五皇嫂博闻强识。只是前朝是前朝,本朝是本朝。陛下治下,海晏河清,百姓安乐,女子读书学技是为强国富民,岂会重蹈前朝覆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永嘉之乱,根源在吏治腐败、民不聊生,与女子读书何干?皇嫂读史,当观大势,莫被细枝末节蒙蔽了双眼。”
李氏脸色微变。
王氏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给慧敏妹妹接风,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她转向黎一纾,笑意更深,“妹妹从西北回来,可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让姐妹们开开眼。”
话题转得生硬,但好歹打破了僵局。
黎一纾顺势道:“西北贫瘠,没什么稀罕物。倒是带回几样当地百姓常吃的点心方子,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献给娘娘与诸位品尝。”
她朝穗儿微微颔首。穗儿会意,与苏心柔一同退下,不多时,领着四个小宫女端上数只青釉瓷盘。
盘中点心模样朴素:一种是金黄色的小饼,不过铜钱大小,层层起酥;一种是深褐色的糕,切成菱形,透着枣香;还有一种是白玉般的圆子,盛在清汤里,浮着几点桂花。
“这是西北的‘千层酥’‘枣泥糕’和‘藕粉桂花圆子’。”黎一纾介绍,“用料简单,但都是饱腹御寒之物。西北百姓灾时,常以这些充饥。”
命妇们瞧着那些朴拙的点心,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王氏拈起一块千层酥,咬了一小口,眉头微挑:“倒是酥香,只是……略显粗粝。”
“粗粮细作,方能饱腹。”黎一纾平静道,“西北麦子磨得不如京城细,但麦香更足。这千层酥用的便是安西百姓自种的春麦,虽粗,却是他们活命的根本。”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到——”
满殿之人齐齐起身,敛衽行礼。
皇后今日穿着明黄缎绣彩凤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万方。淑妃与德妃随侍左右,一个着绯红,一个着靛青,皆是珠翠满身,华贵非常。
“平身。”皇后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在黎一纾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今日为慧敏夫人接风,不必拘礼。都坐吧。”
众人谢恩归座。
皇后看向黎一纾面前的点心:“这就是慧敏从西北带回的?”
“回娘娘,是。”黎一纾起身回话,“皆是西北百姓家常食物,臣妇想着让娘娘与诸位夫人也尝尝民间滋味。”
“有心了。”皇后示意宫人将点心呈上,各尝了一块,颔首道,“虽不精致,却有真味。尤其是这枣泥糕——枣香淳厚,甜而不腻,可是用了西北的红枣?”
“娘娘明鉴。”黎一纾道,“西北日照足,枣子格外甘甜。安西百姓家家晒枣,灾荒时,一把枣子能顶半碗粥。”
德妃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慧敏夫人心系百姓,连这些细微处都记得清楚。只是……”她话锋一转,“本宫听闻,夫人在西北不但赈灾,还办了‘女子识字班’?不知教些什么?”
来了。
黎一纾心念电转,面上神色不变:“回德妃娘娘,教的皆是实用之字:粮、水、衣、药、数。让女子能看懂官府赈灾告示,能算清家中存粮,能记下草药用法,危急时或可救命。”
“哦?”德妃拨弄着腕上佛珠,“只教这些?”
“初时只教这些。”黎一纾坦然道,“后来有女子学得快,便加了些织布、算账、育秧的法子。安西刘县令夫人也来学,如今已能帮着整理县衙户籍册了。”
席间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淑妃轻笑:“倒是有趣。只是女子理政,自古少有。慧敏夫人就不怕……惹来非议?”
“淑妃娘娘,”黎一纾抬眼,目光清亮,“西北灾时,男子挖渠,女子运土;男子打井,女子烧饭。生死面前,无分男女,只分能否出力。女子能识字算账,便能多出一份力,多救一个人。若这也要非议,那非议之人,可曾去过西北,可曾见过饿殍遍野?”
话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殿内鸦雀无声。
皇后深深看了黎一纾一眼,缓缓道:“慧敏此言,虽直,却在理。”她环视众命妇,“天下女子,生于闺阁是命,但若有才、有能、有心为国为民出力,朝廷亦当给予机会。陛下已准慧敏在京中试点,本宫也觉得,此事可试。”
一锤定音。
德妃垂眸不语,淑妃笑容微僵。王氏与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端起茶盏。
“不过,”皇后话锋一转,“试点需有章法。慧敏,你既提了此事,心中可有成算?”
黎一纾心知这是考校,也是机会。她起身,从容道:“臣妇有三议。”
“讲。”
“一议选址。可在京郊选一庄田,建‘女子农艺学堂’,教识字、算账、农桑、纺织。学生不拘出身,愿学皆可收,但需签下契约,学成后或留庄劳作,或回乡传授,以技艺偿学费。”
“二议师资。臣妇愿亲自教授农桑,织纺之事可请苏心柔等女官担任,识字算账可由宫中女官或国子监学生轮值。另可请太医署女医讲授常见病症防治。”
“三议考核。每三月一考,优异者奖,懈怠者罚。学满一年,通过考核者,颁发文凭,可荐至官办织坊、田庄任职,或给予小额贷银,助其自营生计。”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连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命妇们,也不禁认真听起来。
皇后沉吟片刻:“所需银钱几何?”
“初建学堂,约需五百两。庄田可用臣妇的食邑田产,不必另购。日常开销,学生劳作产出可抵大半,不足之数……”黎一纾顿了顿,“臣妇愿以陛下所赐食邑岁入填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以食邑岁入填补?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三百户赋税,一年少说也有千两白银!
皇后动容:“慧敏,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臣妇知道。”黎一纾声音平稳,“但臣妇更知道,若能让一个女子学会养活自己,便是救了一个家;若能教出一批这样的女子,便是强了一份国。银钱没了可再赚,人若没了希望,便什么都没了。”
殿内寂静无声。连乐班都忘了奏乐。
许久,皇后轻叹一声:“好。本宫准了。所需五百两,从本宫私库出。至于学堂具体章程,你三日内递个折子上来。”
“谢娘娘恩典!”黎一纾郑重下拜。
一场接风宴,竟成了女子学堂的立项会。在座命妇神色复杂,有钦佩的,有不解的,也有暗自咬牙的。
王氏忽然笑道:“慧敏妹妹真是雷厉风行。只是……这学堂若真办起来,妹妹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府中事务,可还顾得上?”
话里话外,暗示她不顾家。
黎一纾尚未开口,一个清朗的男声自殿外传来:
“内子为国为民操劳,府中事务,自有本世子分担。不劳三皇嫂挂心。”
众人回头,只见秦玄一身墨蓝常服,立在殿门处。他显然刚从宫外赶来,额角尚有薄汗,目光却沉静如渊,直直看向王氏。
按制,外臣不入内宫夜宴。但秦玄是皇后亲外甥,又有钦差身份,此刻出现虽突兀,却无人敢质疑。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玄儿来了?赐座。”
秦玄谢恩,在黎一纾身侧的加座坐下。他朝她微微颔首,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他坐镇,席间气氛又是一变。原本还想挑刺的命妇们,纷纷偃旗息鼓。
宴至中途,宫人端上一道道珍馐。黎一纾面前摆上了一盏“雪蛤炖官燕”,她只略动了两勺,便搁下了。
秦玄低声问:“不合胃口?”
黎一纾摇头,轻声道:“想起安西百姓,一碗黍米粥都要省着喝,这般奢侈,食不下咽。”
秦玄沉默片刻,将自己面前那盏也推开了。
两人这细微举动,落在一直冷眼旁观的德妃眼中。她忽然开口:“慧敏夫人节俭仁厚,令人敬佩。只是……本宫听闻,夫人在西北时,曾强征安西大户存粮,可有此事?”
终于图穷匕见。
黎一纾心知这是王大户背后那位通判递了话。她不慌不忙,起身道:“回德妃娘娘,并非强征,是按市价征购。安西王家存粮两千石,臣妇以斗米八十文购得一千石用于赈灾,余粮仍归王家所有。此事安西县令刘杞、随行户部主事周谨皆可作证,账册清晰,一分银钱未少。”
德妃挑眉:“哦?可本宫怎么听说,王家最初不愿售粮?”
“最初不愿,是因王家要价斗米五钱。”黎一纾直视德妃,“娘娘,去岁丰年,京中米价不过斗米百文。安西灾荒,王家抬价至五钱,是为国难财。臣妇以去岁市价征购,已是仁至义尽。”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况且,王家粮仓中,有三百石是去岁朝廷为备荒所储的官粮。此事,周谨先生已查实,证据已随奏报递送户部。”
满殿哗然!
私吞官粮,这是重罪!
德妃脸色一变,强笑道:“竟有此事?那王家……当真是胆大包天。”
“所以臣妇才说,账册清晰。”黎一纾微微躬身,“一切已呈报陛下与户部,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这一回合,德妃完败。
皇后适时举杯:“好了,今日是接风宴,朝政之事容后再议。来,本宫敬慧敏一杯,贺你西北之功,也祝你学堂之事,马到功成。”
众人纷纷举杯。黎一纾饮尽杯中果酒,甜中带涩。
宴至亥时方散。
出麟德殿时,月色正好。秦玄与黎一纾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穗儿、苏心柔等人。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处。
“今日辛苦你了。”秦玄低声道。
“世子更辛苦。”黎一纾抬眼看他,“匆匆赶来,可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秦玄摇头:“是陛下召我议事,结束得晚。听说宴上不太平,便赶来看看。”他顿了顿,“你做得好。德妃那边,我会处理。”
“不必。”黎一纾微微一笑,“她今日发难,反倒帮了我。王家私吞官粮之事,本就要寻个时机捅出来,她这一问,正好。”
秦玄侧目看她,眼中带笑:“夫人如今,也会借力打力了。”
“近朱者赤。”黎一纾轻声回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至宫门,马车已候着。正要登车,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递上一只锦盒。
“慧敏夫人,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黎一纾接过,打开。盒中是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稻穗形状,穗粒饱满,栩栩如生。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书八字:
“**嘉禾济世,慧心长明**。”
她握紧玉簪,望向深宫方向,郑重一礼。
马车驶离宫门,融进京城的夜色。车厢内,黎一纾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吃瓜系统提示:宫宴危机解除,收获皇后信任度+20,德妃敌意值+15,三皇子妃警惕值+10,五皇子妃观望值+5。】
【新任务触发:七日内完成“女子农艺学堂”筹建方案。奖励:中级农学知识库(土壤改良与轮作技术)。】
黎一纾在心中应了一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京城街道两旁,夜市未散,灯火阑珊。小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繁华景象。
这与西北的苍凉,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她知道,在这繁华之下,依然有无数的女子,困于深宅,缚于礼教,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
她握紧了那支稻穗玉簪。
那就从这座京城开始吧。
种下一颗种子,也许最初只能照亮一隅。
但只要有光,便会有人循光而来。
终有一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马车驶入秦府巷口时,黎一纾忽然开口:
“穗儿。”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京郊庄子看看,选一处向阳、近水的地。苏姑娘,你统计一下织坊可抽调的人手,再拟一份初期教学计划。”
“是!”
声音清脆,充满干劲。
秦玄看着黎一纾在灯光下清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夏夜,从未如此生动过。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夜色正浓,但黎明总会到来。
就像种子总会破土,就像灯火总会亮起。
就像那些被看见、被点燃的女子,终将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