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二章 藕粉桂花糖糕 ...

  •   暮春的风吹过陇西官道,卷起干燥的黄土,却掩不住车队归途上的些许生机。

      距离安西赈灾已过去一月有余。黎一纾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膝上摊着本厚厚的册子,正用炭笔记录着什么。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已与来时不同——沿途多了些新翻的土地,虽然大多仍裸露着黄土,但零星可见点点绿意,那是按她法子试种的马铃薯和耐旱豆已艰难冒头。

      穗儿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本《常用字集》,正磕磕绊绊地念:“水、土、粮、种……”念到“种”字时,她眼睛亮起来,“世子妃,这个字我认得!您教过,种子是希望。”

      黎一纾抬头,微笑颔首:“念得不错。这一路,你已识得二百余字了。”

      “是世子妃教得好。”穗儿脸红扑扑的,将册子小心收进怀里,“等回府了,奴婢还能跟着您学吗?”

      “自然。”黎一纾合上手中册子,那是一本详细记录西北土质、气候、作物试种情况的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不止你,苏姑娘、还有西北那些女子,只要想学,都能学。”

      提到苏心柔,穗儿往车窗外望了望。苏心柔正骑马跟在车侧,一身靛蓝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脊挺得笔直——全然不是当初那个在秦府西跨院怯生生抱着包袱的孤女了。

      “苏姑娘真厉害,”穗儿小声感叹,“竟学会骑马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黎一纾也望向窗外。苏心柔察觉到视线,回头冲她一笑,阳光在那张清秀的脸上镀了层金边。

      西北一月,翻天覆地。

      安西县开渠引水工程已见雏形,十口新打的井每日能灌溉百亩旱地;王家被迫售出的千石粮食,加上朝廷后续调拨的赈灾粮,撑起了整个春天的希望;她带去的五个女子——苏心柔、穗儿,以及从织坊和庄子挑选的三个姑娘,在安西县城办起了第一个“女子识字班”,起初只有七八个胆大的妇人偷偷来学,后来连半大的丫头、白发的老妪都挤在县衙后院那间土坯房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笨拙地描画着关乎生存的字眼。

      而最让黎一纾欣慰的,是那些试种的马铃薯终究没有辜负这片土地。按她改良的浅种高垄法,加上井水灌溉,第一批种下的薯苗挺过了春旱,如今已长出半尺高的青翠茎叶。安西县令刘杞几乎日日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苗,老泪纵横。

      “世子妃,”他曾哽咽道,“若这些‘土蛋’真能亩产五六百斤,您就是安西十万百姓的再生父母!”

      黎一纾当时只是摇头:“是土地自己的功劳,是百姓勤劳的回报,我不过指个路。”

      可这“指路”,却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秦玄骑在乌骓马上,与马车并行。他侧头看向车内,正对上黎一纾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未语却已明了彼此心思。

      这趟西北之行,成效斐然,却也树敌无数。

      王大户背后那位府城通判,已连夜往京城递了折子,弹劾秦玄“借赈灾之名,强征民粮,打压乡绅”;五皇子派来的郑彪虽在后期被黎一纾调去组织民夫挖井,实实在在做了些事,但每隔十日仍会秘密往京城传信;至于三皇子那位周谨先生,在核算完所有赈灾粮款账目后,看着那本毫无错漏、清晰如镜的账册,脸色复杂地沉默了整整一日。

      “世子,”周谨临别前曾私下对秦玄道,“世子妃之才,世所罕见。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回京后,还请……万分小心。”

      秦玄当时只是拱手:“谢先生提醒。”

      风必摧之?

      他看着马车里那个垂首记录的女子,眼神微沉。那就看看,这京城的风,到底能有多狂。

      ---

      **三日后,京城在望。**

      暮春时节的京畿,绿意已浓。官道两旁杨柳依依,田亩间麦苗青青,与西北的苍黄截然是两个世界。车队行至城门外十里长亭,却见亭中已候着不少人。

      为首的竟是宫里的徐姑姑。她依旧一身墨绿宫装,神色肃穆,身后跟着八名宫女、四名太监,还有一队羽林卫。

      秦玄勒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徐姑姑上前,朝马车方向福身:“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迎接慧敏夫人回京。”

      “慧敏夫人?”黎一纾掀开车帘,有些讶异。

      徐姑姑垂首:“陛下已下旨,晋九公主为‘慧敏夫人’,赐食邑三百户,以嘉奖西北赈灾之功。旨意三日前已送达秦府。”

      慧敏——智慧敏达。这封号倒是贴切。

      黎一纾下马车,还礼:“有劳徐姑姑。皇后娘娘凤体可安?”

      “娘娘安好,只是挂念夫人。”徐姑姑抬眼,目光在黎一纾身上扫过,见她仍是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乌木簪,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不由缓了神色,“娘娘说,夫人辛苦了。请先回府歇息,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夫人接风洗尘。”

      宫中设宴?黎一纾与秦玄交换了个眼神。

      “臣妇领命。”黎一纾应下。

      徐姑姑又道:“娘娘还吩咐,夫人从西北带回的几位女使,既是得力之人,便一并留在夫人身边伺候。内务府已记档,按月发放俸例。”

      这倒是意外之喜。苏心柔、穗儿等人本只是秦府仆役,如今得了宫里认可,便是正经的女官身份了。

      “谢娘娘恩典。”黎一纾真心道。

      徐姑姑交代完毕,便带人回宫复命。车队重新启程,往秦府去。

      车上,穗儿紧张地绞着手指:“世子妃,奴婢……奴婢也能领俸例了?”

      “嗯。”黎一纾笑着点头,“以后你便是正经的女官了,月钱二两,四季衣裳两套。好好干,日后还能升迁。”

      穗儿眼圈一下子红了:“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这是你应得的。”黎一纾拍拍她的手,“在西北,你帮着照料病患、分发粮药、教人识字,哪一样做得差了?”

      正说着,脑中忽然“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返回京城,瓜田雷达自动升级:范围扩大至方圆五百米,新增“危机预警”功能。】

      【当前扫描到关键词波动:】

      【秦府内,赵嬷嬷正与针线房几个婆子嘀咕:“……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带些泥腿子回来,还要宫里给名分……”】

      【松鹤堂,秦老夫人手持沉香佛珠,对身边心腹叹道:“这孩子……倒真有几分她祖母当年的样子。”】

      【三皇子府书房,幕僚正在汇报:“……西北试种马铃薯初步成功,若真能推广,秦家声望将更上一层……”】

      【五皇子府后院,郑彪单膝跪地:“……末将亲眼所见,慧敏夫人确有大才,且深得民心。安西百姓,皆呼其为‘活菩萨’。”五皇子把玩着玉扳指,冷笑:“活菩萨?本王倒要看看,这菩萨能不能过得了京城的刀山火海。”】

      黎一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京城,果然还是那个京城。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冷宫弃女。

      她是慧敏夫人,有食邑,有功劳,有……一群愿意跟着她,从西北风沙里闯出来的女子。

      ---

      **秦府门前,张灯结彩。**

      秦国公亲自率家人在府门外迎接,这是极高的礼遇。秦老夫人由赵嬷嬷扶着站在最前,见车队停下,目光落在从马车里走出的黎一纾身上。

      一月余不见,这孙媳似乎又清瘦了些,皮肤也晒黑了些,可那双眼睛却更亮了,像淬过火的星辰,沉静而坚定。

      “孙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黎一纾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秦老夫人伸手扶她,触到她指尖薄茧时,动作顿了顿:“起来吧。辛苦了。”

      短短三个字,却比从前任何一句客套话都更有分量。

      秦国公打量着黎一纾,又看向她身后——苏心柔、穗儿等五个女子虽衣着朴素,却个个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全无寻常婢女的怯懦之态。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对秦玄道:“做得不错。”

      秦玄拱手:“是内子的功劳。”

      一行人进府。修德园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后园里那些黄瓜番茄长得正好,绿油油一片,显然陈嬷嬷和留下的小丫鬟们照料得精心。

      黎一纾站在园中,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真好。

      穗儿和苏心柔开始归置行李。从西北带回的东西不少:各种种子、改良农具的图纸、当地百姓送的土产,还有厚厚几大本记录册。

      “世子妃,”苏心柔请示,“织坊那边,奴婢明日便去交接?”

      “不急。”黎一纾摇头,“你先歇两日。织坊这几个月运转正常,不必急着插手。倒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院中那五个女子:“三日后宫宴,你们随我同去。”

      众人一愣。

      “宫中规矩大,你们虽在西北历练过,但京城的场面不同。”黎一纾神色认真,“这两日,徐姑姑会派人来教礼仪。好好学,莫要出错,但也无需畏缩——记住,你们是我慧敏夫人的人,是得了宫里认可的女官,不低任何人一等。”

      “是!”五人齐声应道,眼中都有光。

      傍晚,小厨房里飘出久违的香气。

      黎一纾系着粗布围裙,正在做藕粉桂花糖糕。新鲜的藕是庄子今早刚送来的,洗净去皮,磨成茸,滤出藕汁沉淀成粉。桂花是去年秋天晒的,金黄馥郁。糯米粉与藕粉按比例混合,加糖水调成糊,倒入垫了湿布的蒸笼,撒上桂花,大火蒸制。

      秦玄走进厨房时,糕刚出锅。雪白的糕体嵌着点点金黄,热气腾腾,藕香混着桂花甜,扑鼻而来。

      “世子回来了。”黎一纾切了一块递给他,“尝尝,解解腻。西北吃食粗糙,回来该吃点清爽的。”

      秦玄接过,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细腻,藕粉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味,桂花的馥郁在舌尖萦绕。他慢慢吃着,忽然道:“今日早朝,陛下当众宣读了西北的奏报。”

      黎一纾动作一顿。

      “刘县令上了万言书,详述安西赈灾经过,尤其提到了‘马铃薯试种初成’‘女子识字班’。”秦玄看着她,“陛下龙颜大悦,赞你‘于国有功,于民有德’。三皇子和五皇子当时的脸色……很是精彩。”

      黎一纾笑了:“那世子呢?陛下可说了什么?”

      “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秦玄放下糕,目光深沉,“我说,臣别无所求,只愿内子所做之事,能得朝廷支持,推广天下。”

      黎一纾心头微震。

      “陛下沉吟许久,说……”秦玄一字一句道,“‘慧敏夫人所倡女子识字、学技之事,可于京中先试。若有效,再议推广。’”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允许在京中试点,便是开了道口子。

      “所以三日后宫宴,”秦玄声音低下来,“恐怕不只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各府女眷、朝中命妇都会到场,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皇后娘娘特意让徐姑姑来接,既是抬举,也是……将你放在火上烤。”

      黎一纾洗净手,解开围裙:“世子怕我应付不来?”

      “不是怕。”秦玄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是心疼。你才从西北风沙里回来,尚未喘口气,又要入另一处战场。”

      四目相对。厨房里蒸汽氤氲,藕粉桂花糖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灶膛里柴火未尽的暖意。

      黎一纾忽然伸手,拂去秦玄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面粉。

      “世子,”她轻声道,“在西北,我看到那些女子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眼里有光。看到她们用学来的记账法子,理清家里仅存的粮米时,脊梁挺直了。看到她们跟着苏心柔学织布,换回第一枚铜钱时,笑得比阳光还亮。”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那道光,值得我赴汤蹈火。”

      秦玄喉结动了动,伸手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她的手仍有些粗糙,掌心薄茧摩挲着他的皮肤,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好。”他低声道,“那我便陪你,把这京城的战场,也走一遍。”

      窗外,暮色四合,修德园里渐次亮起灯火。

      后园那些绿油油的菜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番茄开了小黄花,黄瓜须攀上了架,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这个从冷宫走出来,在西北风沙里淬炼过的女子,如今携着“慧敏夫人”的封号,带着一群眼里有光的女子,回到了这座繁华而复杂的京城。

      她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种子和锅铲。

      还有一道陛下亲允的“试点”口谕,一份沉甸甸的民望,以及……身旁这个男人,沉默而坚定的支持。

      三日后宫宴,是试金石,也是序幕。

      黎一纾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来吧。

      让她看看,这京城的“夏长”之卷,会写下怎样的故事。

      【吃瓜系统提示:关键剧情点“宫宴风云”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危机预警已检测到多方势力异动,建议提前部署。】

      黎一纾在心中默念:“知道了。”

      她转身,将剩下的藕粉桂花糖糕仔细切块,装进食盒。

      “穗儿,”她唤道,“把这些糕给老夫人、父亲各送一份去。就说……是西北百姓教的方子,用藕粉做的,养胃。”

      “是!”

      糕点的甜香飘出小厨房,融进秦府的夜色里。

      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土壤,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这片名为“京城”的土壤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