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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四章 茯苓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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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后第三日,晨光熹微。
修德园后园东墙角已搭起竹架,挂上了十几块木板。穗儿正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工工整整写下“天地人、水火土、粮布药”九个大字,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画极认真。
苏心柔在一旁清点竹筐里的物什:小算盘十把,粗纸一刀,炭笔一捆,还有几把崭新的剪刀、针线。这些都是按黎一纾吩咐,从织坊和府库调拨的。
“苏姑娘,”穗儿写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端详,“您说……真会有女子来学吗?”
“会。”苏心柔语气笃定,“世子妃说过,只要有路,就有人走。”她想起西北那些在煤油灯下识字的女子的眼睛,补了一句,“尤其是走投无路的人。”
正说着,黎一纾从小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盆。盆里是刚和好的面糊,泛着淡淡的米白色,空气中飘起一股清苦的药香。
“世子妃,这是……”穗儿好奇。
“茯苓糕。”黎一纾将陶盆放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茯苓磨粉,加米粉、糯米粉,用蜂蜜调和。安神健脾,最适合思虑过重、脾胃虚弱之人。”
她边说边将面糊倒入垫了湿布的蒸笼。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此刻最要紧的便是这笼茯苓糕。
苏心柔与穗儿对视一眼,都抿嘴笑了。这几日,京中暗流涌动,德妃一党四处散播“女子学堂败坏礼教”的言论,三皇子府也频频召见言官,连秦老夫人都被几位老诰命“提醒”了好几回。可她们这位世子妃,该备教案备教案,该选地选地,闲下来还能琢磨新点心,稳得就像没事人。
蒸笼上汽后,黎一纾洗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石桌上。
“庄子看过了?”她问。
穗儿忙点头:“看过了!京郊三十里处有处皇庄,原是先帝赏给端敬皇贵妃的陪嫁,贵妃故去后便荒着。皇后娘娘昨日发话,将那庄子拨给学堂用,地契已经送来了。”
端敬皇贵妃?黎一纾心中微动。那是陈嬷嬷旧主,宛娘也曾侍奉过的人。
“庄子多大?”
“连田带园,二百四十亩。有三十多间屋舍,虽有些破败,修葺后便能用。最妙的是庄中有活泉,四季不涸,还有一片桑林。”穗儿眼睛发亮,“苏姑娘看了说,那桑林养蚕再好不过!”
黎一纾颔首,目光落在图纸上:“屋舍按功能划分:东厢做教室、书房,西厢做工坊、织室,后罩房做学生宿舍。田亩分作三块:一块种粮,一块种菜,一块做试验田,试种从西北带回的耐旱作物。”
她手指划过图纸:“庄前立牌匾,就叫‘嘉禾学堂’。取‘嘉禾济世’之意,也暗合皇后所赐玉簪。”
“嘉禾学堂……”苏心柔轻声重复,“真好听。”
“名字好听,路却难走。”黎一纾抬眼,“昨日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递了折子,说‘女子入学,有违祖制,恐乱阴阳’。五皇子府的清客也在茶楼写诗讽喻,说咱们是‘牝鸡司晨’。”
穗儿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黎一纾笑了,“该修庄子修庄子,该招学生招学生。李祭酒那边,自有陛下去驳;茶楼里的诗……”她顿了顿,“让周谨先生去和一首便是。他文采好,又曾随我们去过西北,知道女子识字的要紧。”
苏心柔恍然:“世子妃是要……打笔墨官司?”
“不止。”黎一纾卷起图纸,“还要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出面。秦家、苏家、还有……端敬皇贵妃的娘家徐老太君。她们若肯来学堂看看,说几句支持的话,比咱们辩白千百句都管用。”
正说着,蒸笼里的茯苓糕好了。黎一纾揭盖,清苦的香气混着蜜甜扑鼻而来。糕体雪白细腻,切成菱形小块,码在青瓷盘中,看着便清爽。
她装了两盒,一盒让穗儿送去松鹤堂给秦老夫人,一盒让苏心柔送去徐府。
“就说是我亲手做的,请老夫人尝尝鲜。若得空,请她们三日后到庄子上赏春。”黎一纾吩咐,“态度要恭敬,话不必多说。”
二人领命而去。
黎一纾独自坐在葡萄架下,慢慢吃着剩下的一块茯苓糕。微苦回甘,确实安神。
脑中“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主动应对舆论危机,触发支线任务:七日內获得三位德高望重老夫人的公开支持。奖励:初级公关策略库(舆情引导与形象塑造)。】
【当前扫描到关键词:徐府内,徐老太君正与儿媳谈论端敬皇贵妃旧事,对宿主提及贵妃略有触动。】
【秦府松鹤堂,赵嬷嬷正小声嘀咕:“……那茯苓糕里不知加了什么,老夫人这两日睡得倒安稳些……”】
【五皇子府书房,幕僚正在献策:“……可让人假扮学生家长,去学堂闹事,告她诱拐良家女子……”】
黎一纾眼神微冷。
诱拐?这倒是个阴损的法子。
她起身,走回书房。桌上摊着学生招录章程,上头第一条便是:“须得父母或监护人签字画押,并有两名保人作保。”
原本是为了规范,如今看来,还得再加几条。
她提笔,在章程后添补:
“一、学生入学后,每月可回家探亲两日,学堂派女官护送。
二、学堂每月举办‘家长日’,请家长观摩课业,共进午膳。
三、学业优异者,除文凭外,另奖米粮布匹,由学堂敲锣打鼓送至家中。”
写罢,她吹干墨迹,唤来个小丫鬟:“把这个送去给周谨先生,请他润色成告示,三日后张贴于各城门、市集。”
小丫鬟刚走,秦玄便回来了。
他今日去了兵部,此刻还穿着官服,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看见黎一纾时,眼底泛起暖意。
“听说你又要‘打仗’了?”他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喝了一半的茶,饮了一口。
黎一纾将茯苓糕推过去:“尝尝。安神的。”
秦玄吃了一块,点头:“比宫里的御厨做得清爽。”他看向桌上章程,“李祭酒那折子,陛下留中不发,但也没驳。意思很明显——看你自己本事。”
“我明白。”黎一纾将新添的条款指给他看,“所以得把篱笆扎牢,让人无隙可乘。”
秦玄仔细看了,赞道:“思虑周全。家长日这一条尤其妙——眼见为实,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他顿了顿,“徐老太君那边,我陪你去请。”
“不用。”黎一纾摇头,“你是男子,又是世子,去了反而显得施压。让苏姑娘去,以晚辈之礼,提端敬皇贵妃旧情,反倒容易打动老人。”
秦玄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拂去她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面粉。
“夫人如今,”他低笑,“越来越有谋士风范了。”
“近墨者黑。”黎一纾耳根微热,别过脸。
秦玄笑意更深。他喜欢看她这般模样——平日里沉稳果决,偶尔却会露出少女般的羞赧。
“还有一事。”他正色道,“西北来了消息,马铃薯试种田已初见成效。刘县令说,若照这长势,亩产四百斤不成问题。陛下龙颜大悦,已下旨将安西经验抄送北方各州县。”
“太好了。”黎一纾眼睛一亮,“那西北的女子识字班呢?”
“刘夫人接手了,如今有八十多个女子在学。她还按你教的,办了个‘织布互助社’,女子织布换粮,已能养活自家。”秦玄看着她,“她们都说,是慧敏夫人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黎一纾鼻尖微酸,低头掩饰:“是她们自己争气。”
“是你给了她们争气的机会。”秦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京城的学堂,一定要办成。让天下人都看看,女子读书学技,不是坏事,是幸事。”
两人手交握着,谁也没松开。
窗外,春阳正好。后园那些菜苗又长高了一截,黄瓜开了小黄花,番茄结了青果,一切都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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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郊皇庄。**
原本荒芜的庄子已变了模样。破损的屋瓦换了新的,院墙刷了白灰,园中杂草除尽,露出了青石小径。庄前新立的牌匾上,“嘉禾学堂”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是请了致仕的翰林院大学士题写的。
徐老太君的马车到得最早。
老人家已年过七旬,头发雪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沉香色万福纹褙子,拄着紫檀拐杖,由两个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抬头看着那块牌匾,眼神复杂。
“徐老夫人。”黎一纾迎上前,屈膝行礼,“劳您大驾,晚辈惶恐。”
徐老太君打量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像她。”
没头没尾的一句,黎一纾却听懂了——是说她像端敬皇贵妃。
“晚辈不敢比先贵妃。”她垂眸,“只是贵妃生前最爱读书,曾说‘女子识字,方能明理’。晚辈办这学堂,也是承贵妃遗志。”
徐老太君眼眶微红,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领我看看吧。”
黎一纾引着她往里走。教室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小算盘和粗纸;织室里放着十台改良织机,苏心柔正带着几个女工演示;后园菜地里,穗儿领着几个小丫头在摘嫩豆角,笑声清脆。
“这些孩子……”徐老太君驻足。
“都是自愿报名的。”黎一纾解释,“有庄户女儿,有城里绣娘,也有寡居的妇人。最小十二,最大四十五。都签了契约,父母或保人画了押。”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几辆马车。秦老夫人由赵嬷嬷扶着下了车,后头还跟着苏家老夫人、李家老夫人等五六位有诰命的老封君。
众人见了徐老太君,纷纷见礼。徐老太君在这些人中辈分最高,当年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一出面,分量自不一般。
“都来了?”徐老太君环视众人,“正好,都瞧瞧。瞧瞧这些女子读书织布、种菜算账,是不是就像外头传的那样,要‘乱阴阳’了?”
秦老夫人笑道:“徐姐姐这话说的。咱们年轻时,谁没读过几本书?我幼时还跟着兄长学过算账呢,也没见天塌下来。”
众人皆笑。
黎一纾引着众人参观。看到织机效率比寻常快三成,看到菜地里番茄结得累累,看到教室里女子们认真描字,几位老夫人的神色从好奇变成赞许。
午膳设在庄中花厅。饭菜简单,却都是庄里自产的:嫩豆角炒蛋,番茄豆腐汤,新麦馒头,还有一碟黎一纾清晨做的茯苓糕。
徐老太君尝了一块糕,点头:“手艺好。茯苓安神,蜂蜜润燥,适合咱们这些老人家。”她看向黎一纾,“这学堂,你打算如何办下去?”
黎一纾起身,恭敬道:“晚辈有三愿。一愿学堂女子,识字明理,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二愿所学所产,能惠及乡里,比如这改良织机、耐旱作物,可免费教给百姓;三愿有朝一日,女子读书学技不再稀奇,天下女子皆有路可走。”
话说得朴实,却字字恳切。
席间静了片刻。
徐老太君忽然拄杖起身:“好!这三愿,老身替你做个见证。”她环视众人,“诸位今日都在,也都看到了。这嘉禾学堂,办的是正事,行的是善举。往后若有人非议,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徐姐姐说得是。”秦老夫人接话,“咱们这些老骨头,别的没有,还有几分脸面。慧敏,你只管放手去做,外头的风言风语,有我们替你挡着。”
其他几位老夫人纷纷附和。
黎一纾眼眶发热,郑重下拜:“谢诸位老夫人!”
这一拜,拜的是支持,更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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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府的马车上。**
黎一纾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日劳顿,却觉得心中踏实。
秦玄骑马随在车侧,隔窗问她:“累了?”
“不累。”她掀帘,冲他一笑,“心里高兴。”
秦玄看着她笑容,也笑了:“徐老太君一出面,李祭酒那边怕是要偃旗息鼓了。陛下今日还问我,学堂何时正式开课。”
“三日后。”黎一纾道,“学生已招了四十二人,女官和先生也齐了。三日后,嘉禾学堂正式开课。”
“需要我做什么?”
“来上第一堂课。”黎一纾眼睛亮晶晶的,“给她们讲讲,西北的女子如何挖井抗旱,如何织布换粮。让她们知道,天大地大,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好。”秦玄应得干脆。
马车驶过街市,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处。
黎一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五皇子府那边……”
“郑彪今日递了信。”秦玄声音低下来,“五皇子原本安排了人闹事,但见徐老太君出面,临时撤了。不过……德妃那边,似乎另有动作。”
黎一纾神色微凝:“什么动作?”
“还在查。”秦玄道,“但郑彪说,德妃宫中近日频繁召见太医署的人,似乎……在打听什么药方。”
药方?黎一纾蹙眉。
【吃瓜系统提示:检测到德妃宫中异常动向,关键词“药方”“旧疾”“贵妃”。关联信息:端敬皇贵妃生前有宿疾,常年服药。建议宿主留意徐老太君健康状况。】
黎一纾心头一凛。
“世子,”她掀开车帘,神色认真,“能否请郑校尉再探仔细些?尤其是……德妃打听的是哪些药,治的是什么病。”
秦玄看着她凝重的神色,点头:“我明白。”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马车驶入秦府巷口时,黎一纾回头看了一眼皇庄方向。
那里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虽不璀璨,却坚定地亮着。
像一颗颗种子,埋进土里,终将破土而出。
而暗处的风雨,也正在酝酿。
她握紧了袖中的稻穗玉簪。
来吧。
她既种下了嘉禾,便会守护到底。
无论风雨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