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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苦瓜酿肉 安西盐坊开 ...

  •   安西盐坊开张那日,洮河故道上空万里无云。

      二十口新砌的盐灶齐齐生火,卤水在铁锅中沸腾翻滚,蒸腾的白汽混着盐粒特有的咸腥气,弥漫了整个工坊。五十名女工——都是识字班头一批结业的,穿着统一发放的靛蓝围裙,头发利落地包在布巾里,两人一组守着盐灶,用长柄木铲不紧不慢地搅动卤水。

      苏心柔站在工坊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捧着账册,声音清亮:“每灶每日定额——头道盐五十斤,二道盐三十斤,尾盐留作下次煮卤引子!火候看锅边盐花,起霜就减柴!”

      女工们齐声应“是”,动作虽生涩,眼神却专注。

      黎一纾蹲在三号灶旁,正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媳妇:“手腕要稳,顺着锅边搅,把底下的卤水翻上来……对,就这样。”

      那媳妇叫春杏,不过十八九岁,丈夫前年死在边关,带着个两岁的娃娃,日子原本快过不下去了。此刻她额上沁着汗,眼睛却亮得像星子:“世子妃,俺这样……成吗?”

      “成。”黎一纾拍拍她的肩,“比昨儿练的时候强多了。记住这个手感,以后你就是三号灶的灶头,带两个新人。”

      春杏眼圈一红,重重点头:“哎!”

      工坊外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窃窃私语:

      “女子煮盐……成何体统?”

      “可人家一天给三十文呢,还管饭……”

      “听说煮出来的盐雪白雪白的,比谭家那黄不拉几的强多了!”

      正议论着,郑彪带着一队护卫押着几辆大车到了。车上是新砍的柴火,还有十几袋粮食——是从邻县粮商那儿平价购来的,走的是秦玄联系的“护商队”路子,没让谭家刮下一文“过路费”。

      “世子妃!”郑彪跳下车,抹了把汗,“柴火和粮食都到了!按您的吩咐,粮食直接入县衙粮仓,柴火卸在工坊后头!”

      黎一纾起身走过来,看了眼车上的柴:“都是硬木?”

      “是!松木、栎木,耐烧!”郑彪压低声音,“世子让带话——谭振东那边有动静了,怕是这两天要闹事。”

      “知道了。”黎一纾神色不变,“让弟兄们这几日警醒些,尤其是夜里。盐仓、粮仓、还有这工坊,都不能出岔子。”

      “末将明白!”

      正说着,远处官道上又驶来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刘县令,身后还跟着个穿绸缎衣裳、满脸堆笑的中年商人。

      “世子妃!”刘县令快步上前,拱手道,“这位是陇西府的陈掌柜,做布匹生意的,听闻安西开了盐坊,特地来……来谈生意。”

      陈掌柜上前行礼,眼睛却直往工坊里瞟:“小人陈有财,见过世子妃。听闻安西新盐洁白如雪,特来求购……不知可否让小人先看看货?”

      黎一纾打量他一眼,笑了:“陈掌柜消息倒是灵通。盐坊今日才开灶,第一批盐要午时才能出锅。掌柜若不急,不妨稍候。”

      “不急不急!”陈有财连连摆手,又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小人初次登门,备了些薄礼,还望世子妃笑纳。”

      礼单上列着绸缎十匹、茶叶五斤、还有两盒上好的胭脂水粉。

      黎一纾没接,只淡淡道:“陈掌柜客气了。只是如今西北灾荒,这些奢侈物件,安西用不上。掌柜若有心,不如折成现银,捐给县衙赈灾——我让周先生给您记一笔功德。”

      陈有财笑容僵了僵,讪讪收回礼单:“是、是小人考虑不周……”

      正尴尬间,盐灶那边传来欢呼:“出盐了!头道盐!”

      黎一纾转身望去。春杏正用铜勺舀起一勺洁白的盐粒,小心翼翼倒进竹匾里。盐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银。

      工坊内外的百姓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盐,要么是泛黄的粗盐,要么是掺了沙土的劣盐。何曾见过这般雪白晶莹的细盐?

      陈有财眼睛都直了,几步冲过去,捏起一小撮盐送入口中,咂摸片刻,激动道:“纯!太纯了!没有苦味,没有涩味……世子妃,这盐,小人全要了!价钱好说!”

      黎一纾走过来,从竹匾里捧起一把盐。盐粒在她掌心流动,细腻干燥。

      她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安西盐坊的盐,今日起正式开售。市价——每斤四十文。”

      人群哗然。

      谭家的盐,最便宜时也要六十文一斤,还是掺了沙的。这雪白的细盐,竟只要四十文?

      “不过——”黎一纾话锋一转,“安西百姓凭户籍册购买,每户每月限购三斤,每斤二十文。”

      这下连刘县令都惊呆了:“二、二十文?世子妃,这……这连本钱都不够吧?”

      “够。”黎一纾将盐撒回竹匾,拍了拍手,“煮盐的卤水是现成的,柴火是就近砍的,人工是本地女子——成本本就不高。谭家卖六十文,是贪;咱们卖二十文,是活命钱。”

      她看向一张张激动又难以置信的脸:“但我有个条件——买了盐的,家里若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都得送来识字班。学满三个月,通过考核的,家里下次买盐,每斤再减五文。”

      陈有财听得目瞪口呆:“世子妃,您这是……做买卖还是办学堂?”

      “都是。”黎一纾转头看他,笑容坦荡,“陈掌柜若要批发,价钱另议。但有一条——你在别处卖,我不管;可若敢在安西境内抬价,挤兑百姓……”

      她没说完,陈有财已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按世子妃定的价,每斤三十五文批发,绝不敢乱来!”

      午时,第一批盐全部出锅。五十口灶,出了近两千斤盐。一半入县衙盐仓,准备平价发售;一半装车,由陈有财的商队运往陇西府。

      工坊后院支起了大锅,穗儿带着几个妇人正在做午饭——是黎一纾昨日就吩咐好的:杂粮窝头、萝卜炖豆腐,还有一道新菜。

      春杏领了今日的工钱——三十个铜板,沉甸甸的。她攥在手心,走到黎一纾面前,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这是做什么?”黎一纾扶起她。

      “世子妃……”春杏声音哽咽,“俺、俺这辈子第一次……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还是靠自己……”

      她摊开手心,铜板被擦得锃亮:“俺能养活娃了……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周围几个女工也红了眼眶。

      黎一纾看着她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楚,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才刚开始。”她轻声道,“好好干,好好学。等盐坊稳定了,我还要开织坊、开酱坊、开药圃……需要的人手多着呢。你们学了本事,将来都是管事,是师傅,能带更多姐妹站起来。”

      女工们重重点头,眼神里燃着光。

      午饭时,那道新菜端了上来——是苦瓜酿肉。

      苦瓜是黎一纾在县衙后院试种的,西北少见这南方菜蔬,她花了些心思才养活几株。此刻切成寸段,掏空瓤子,填进用猪肉末、香菇丁、虾米调成的馅料,上笼蒸熟。

      翠绿的苦瓜裹着粉白的肉馅,淋了薄薄的芡汁,看着清爽。

      “都尝尝。”黎一纾招呼女工们,“这叫苦瓜酿肉。苦瓜清火,肉馅解馋,蒸着吃不费油——等你们自家种了菜,也能做。”

      春杏小心翼翼夹起一段,咬了一口。苦瓜的微苦先泛上来,随即是肉馅的咸鲜,最后回甘。几种滋味在口中交织,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好吃……”她轻声说,“苦是苦了点,可……可吃着踏实。”

      黎一纾笑了:“过日子就是这样。先苦,后甜。”

      正吃着,王虎匆匆进来,附在秦玄耳边低语几句。秦玄脸色微变,放下筷子。

      “怎么了?”黎一纾问。

      秦玄站起身:“京城急信。公主,随我来书房。”

      \*\*书房里,周谨已经候着了,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脸色凝重。\*\*

      见二人进来,他将信递上:“世子,是京里秦府暗桩传来的……六百里加急。”

      秦玄拆信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他将信递给黎一纾。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世子钧鉴:老夫人病重,太医束手。二房三爷勾结五皇子府长史,欲夺家主印。苏姑娘织坊遭人纵火,幸无伤亡。三皇子妃日前‘偶遇’国公爷,提及世子西北之行‘耗银巨万,未见其功’。朝中已有御史准备弹劾。情势危急,盼速归。”

      落款是一个“忠”字——是秦府老管家秦忠。

      黎一纾放下信,沉默片刻:“老夫人身子一向硬朗,怎会突然病重?”

      “怕是有人做了手脚。”秦玄声音冰冷,“二叔向来不满父亲将家主之位传我,如今看我远在西北,便想趁机夺权。勾结五皇子……倒是打的好算盘。”

      周谨忧心道:“世子,如今西北盐坊刚起步,灾民安置也未完全妥当,此时回京,只怕前功尽弃……”

      “回。”秦玄斩钉截铁,“明日就动身。”

      “那安西这边……”

      “交给公主。”秦玄看向黎一纾,目光深沉,“盐坊、识字班、水渠工事……公主能稳住。我带郑彪和二十亲卫轻装简从,快马回京。最多一月,必返。”

      黎一纾却摇头:“不。我同你一起回。”

      秦玄一怔。

      “老夫人病重,我作为孙媳,理应侍疾。”黎一纾语气平静,“况且,苏姑娘那边出事,我也该去看看。织坊是咱们的心血,不能让人毁了。”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过几个点:“安西盐坊已上正轨,有刘县令和郑校尉留下的一半人手,出不了大乱子。识字班有穗儿,工坊有春杏她们盯着——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女子了,该让她们试试。”

      她转身,看向秦玄:“至于西北的灾情……咱们这三个月做的,已经打下根基。剩下的,该让朝廷接手了。”

      周谨迟疑道:“可若朝廷派来的人……”

      “派谁来都一样。”黎一纾笑了,“盐坊的配方在我脑子里,水渠的图纸在我手里,识字班的教材是我编的——离了我,这些就是死物。陛下若真想让西北好,就不会换掉咱们。若不想……”

      她没说完,但秦玄懂了。

      若皇帝真要对秦家下手,他们留在西北,反而是砧板上的鱼肉。

      “公主思虑周全。”秦玄深吸一口气,“那便一同回京。周先生,你留下辅佐刘县令,稳住安西局面。郑校尉,点二十精兵,明日辰时出发。”

      “是!”

      二人各自去准备。书房里只剩下黎一纾和秦玄。

      窗外传来女工们饭后清洗碗筷的声响,夹杂着隐约的笑语。那些苦尽甘来的、充满希望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

      “公主。”秦玄忽然开口,“回京之后,局面只怕比西北更凶险。”

      “我知道。”黎一纾走到窗边,望着后院那几株苦瓜藤。藤上还挂着几个未摘的小苦瓜,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可有些仗,躲不掉。”她轻声说,“就像这苦瓜——种下了,总得吃。”

      秦玄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怕吗?”

      黎一纾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世子,你觉不觉得,咱们在西北这三个月,就像在种一棵树?现在树活了,该移栽到更大的天地去了。”

      秦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回京后,公主想怎么‘移栽’?”

      “先救老夫人。”黎一纾掰着手指,“再收拾二房。然后……开女子学堂,推广西北的制盐法、种植法。还有,查清楚当年害我娘和宛娘的凶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些都是唾手可得的事。

      秦玄却知道,每一样,都是刀山火海。

      但他信她。

      就像信春天来了,种子一定会发芽。

      “好。”他说,“我陪你。”

      \*\*当夜,黎一纾召集了盐坊所有女工。\*\*

      后院点起了火把,五十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明日我要回京了。”黎一纾开门见山,“归期未定,可能一月,可能更久。我不在的时候,盐坊由春杏暂管,识字班由穗儿负责。遇到难处,找刘县令,找周先生,找郑校尉——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女工们面面相觑,有人慌了:“世子妃,您走了,谭家再来捣乱怎么办……”

      “所以你们要团结。”黎一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个人怕谭家,五十个人呢?五百个人呢?安西百姓如今都指着盐坊吃平价盐,你们背后,是整座县城。”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记住,你们挣的不仅是工钱,是安西女子的尊严,是后代子孙的希望。这盐坊,这识字班,不能倒。”

      春杏站出来,声音还有些抖,却坚定:“世子妃放心,俺……我一定看好盐坊。姐妹们也都是苦过来的,知道好歹。”

      “对!俺们能行!”

      “世子妃早去早回!”

      黎一纾看着她们,心头一热。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稻穗印章,递给春杏:“这个留给你。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盖上这个印,去陇西府找陈掌柜——他认得这印,会帮忙。”

      春杏双手接过,紧紧攥住,重重点头。

      散会后,黎一纾又单独见了穗儿和苏心柔。

      苏心柔是昨日才从陇西织坊赶回来的——纵火案后,她连夜处理好善后,便来安西报信。

      “织坊烧了两间库房,幸好发现得早,没伤到人。”苏心柔眼下乌青,声音疲惫,“纵火的是个生面孔,已经被京兆尹拿住了,可咬死了是个人恩怨,不肯招幕后主使。”

      黎一纾拍拍她的手:“辛苦了。回去后,你专心重建织坊,其他的交给我。”

      穗儿则红着眼眶:“世子妃,奴婢……奴婢想跟您回京。”

      “你得留下。”黎一纾柔声道,“识字班刚有起色,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都指着你教。穗儿,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丫鬟了,你是安西第一个女先生。”

      穗儿眼泪掉下来,却用力点头:“奴婢……我一定教好她们!”

      \*\*次日辰时,车队准备出发。\*\*

      轻装简从,只五辆马车:秦玄与黎一纾一辆,郑彪带二十亲卫骑马护卫,其余车上装着要紧文书和西北的土产样本。

      安西百姓闻讯,自发聚到县衙前来送行。有人捧着新蒸的窝头,有人提着攒下的鸡蛋,还有人抱着自家晒的菜干,非要塞进车里。

      春杏领着盐坊女工,齐齐跪下:“送世子、世子妃!”

      刘县令也带着衙役躬身行礼。

      黎一纾掀开车帘,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喉头发哽。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都起来!好好过日子,好好学本事!等我回来,要看安西家家有盐吃,户户有书声!”

      “恭送世子、世子妃——”

      车马启程,驶出安西城门。

      黎一纾回头望去。土黄色的城墙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城门口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模糊的黑点。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像苦瓜的种子,埋在土里时毫不起眼。

      可只要给点水,给点光,给点时间——

      终会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马车颠簸,秦玄见她一直望着窗外,轻声问:“舍不得?”

      “嗯。”黎一纾点头,却又笑了,“但更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上京那些人看见——”她转过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他们以为送去西北的是个废物公主,结果回来的,是个带着盐、带着粮、带着一肚子本事的黎一纾。”

      秦玄也笑了。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桂花香囊——已经有些旧了,香味也淡了,却一直带在身边。

      “这个,”他递给她,“路上安神。”

      黎一纾接过,桂花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让她心头一安。

      她将香囊系在腰间,又从小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是昨晚特意做的苦瓜酿肉,蒸好后晾凉,能放两日。

      “尝尝。”她递过去一块,“路上干粮硬,这个爽口。”

      秦玄接过。苦瓜的微苦在口中化开,随即是肉馅的鲜,最后是回甘。

      像这三个月。

      像前路。

      先苦,后甜。

      马车驶过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西北的旷野在身后渐远,上京的繁华在前方等待。

      而车中的两个人,一个握着剑,一个握着种子。

      都准备好了。

      去迎接,属于他们的、波澜壮阔的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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