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梅菜扣肉 谭振东摔门 ...
-
谭振东摔门而去的那个午后,安西县城上空积起了铅灰色的云。
黎一纾站在县衙后院的屋檐下,仰头望了望天色:“要变天了。”
穗儿抱着一摞刚晾干的布单从廊下走过,闻言也抬头:“是要下雨吗?世子妃,咱们晒的那些草药得赶紧收——”
“不是下雨。”黎一纾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盐仓方向,“是人要作妖。”
话音未落,王虎匆匆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沙土气息:“世子妃,盐仓那边出事了。”
“说。”
“谭家派人守住了城外所有的盐卤井,说是他们谭家祖产,未经许可不得取卤。”王虎脸色难看,“咱们要开盐坊,没卤水可不行。”
黎一纾挑了挑眉,不怒反笑:“动作倒快。”
她转身往书房走,苏心柔正伏案绘制盐坊的布局图,见她进来,忧心忡忡地抬头:“世子妃,若真取不到卤水……”
“取得到。”黎一纾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张安西县舆图,指尖点向城外一处,“这里,洮河故道,地下三十尺必有卤层。”
周谨正捧着本《水经注》核对,闻言一怔:“世子妃如何得知?”
“看地势。”黎一纾取过笔,在图上勾画,“安西地处盆地,古时曾是盐湖。你们看这洮河故道的走向,呈环状,这是典型的盐湖残留痕迹。谭家占的那些井,都在高处,卤水浓度低,产量有限。真正的富卤区,他们找不到——或者说,不敢找。”
郑彪挠挠头:“为何不敢?”
“因为要打深井。”秦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巡视完城西的水渠工地,墨色劲装上沾着泥点,眉宇间却神采奕奕:“三十尺深井,需专门的打井工匠,耗银不下百两。谭家做的是无本买卖,靠垄断低价收盐、高价售出获利,岂会费这个力气?”
黎一纾抬眼看他,嘴角微扬:“世子说得对。所以他们只会守着那些浅井,坐吃山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郑校尉,明日带二十人,去洮河故道选址打井。周先生,劳烦你核算打井所需银两物料,从赈灾款里支取。苏姑娘,盐坊图纸再加一处卤水净化池——用砂石、木炭、棕皮三层过滤。”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决。
周谨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问:“世子妃,这过滤之法……”
“卤水含泥沙杂质,直接煮盐费柴且出盐率低。”黎一纾耐心解释,“过滤后纯度提高,一斤卤能多出二两盐。省下的柴火钱,够付三个女工的月钱。”
郑彪听得两眼放光:“末将这就去准备!”
“等等。”秦玄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拿我的令牌去军中调两个懂凿井的老兵。告诉他们,打下这口井,安西百姓今冬就有盐吃了。”
“得令!”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书房里只剩下黎一纾和秦玄。
窗外,铅云越来越厚,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谭振东不会善罢甘休。”秦玄走到窗边,目光沉静,“他在西北经营二十年,官府、漕帮、甚至边军中都有关系。今日你当众削他脸面,他必会报复。”
黎一纾正低头调整盐坊图纸的比例尺,闻言头也不抬:“我知道。”
“那你……”
“世子。”她搁下笔,抬眼看他,眼中闪烁着秦玄熟悉的光——那种在冷宫菜地里琢磨新种子的、专注又兴奋的光,“你觉不觉得,咱们来西北这些日子,太顺了?”
秦玄一愣。
“治疫、赈粮、修渠、开识字班……一路畅通无阻。”黎一纾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压抑的天空,“可西北这潭水,不该这么浅。谭振东这样的地头蛇,更不该等到咱们动了盐业才跳出来。”
秦玄眉头微蹙:“你是说……”
“他在等。”黎一纾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咱们把摊子铺开,等灾民有了盼头,等所有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然后,一把掀翻。”
她转过身,看着秦玄:“所以他今日才来。不是来谈生意,是来下战书。”
秦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公主准备如何应战?”
“他不是要掀篮子吗?”黎一纾也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咱们就把篮子编结实点,再在底下垫块石板。让他掀,掀到手疼。”
\*\*次日清晨,洮河故道的打井工地上,已经热火朝天。\*\*
郑彪带着二十名护卫轮番上阵,两个老兵在一旁指导。改良后的辘轳吱呀转动,一筐筐泥沙从深坑中被提出。周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黎一纾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起,正蹲在刚挖出的土样前仔细观察。穗儿跟在她身后,提着个小竹篮,里头装着各色小工具。
“世子妃,这土颜色怎的这般深?”穗儿好奇地问。
“含盐量高。”黎一纾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又舔了一下,“咸的。再往下挖,就该见卤了。”
正说着,井底传来欢呼:“出水了!是卤水!”
黎一纾起身走到井边。辘轳吊上来一桶浑浊的水,她舀起一勺尝了尝,眼睛一亮:“浓度够。郑校尉,按计划,先挖蓄卤池!”
工地上忙成一片。黎一纾却悄悄退出人群,带着穗儿往不远处的土坡走去。
坡上长着几丛耐旱的梅菜——西北人称“干菜”,秋日采摘,晾晒后能存一冬,是贫苦人家过冬的必备菜蔬。
“世子妃要采这个?”穗儿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菜叶,“这个……不好吃,又柴又涩。”
“那是做法不对。”黎一纾蹲下身,小心地割取最嫩的菜心,“梅菜要配肥肉。肥肉的油脂浸润菜干,菜干的清香化解肥腻,相得益彰。”
她一边采一边说:“就像这西北,看着贫瘠,可处处是宝。缺的,只是一双发现的眼睛,和一双肯劳作的手。”
穗儿似懂非懂地点头,也跟着采起来。
主仆二人采了半篮,正要返回,忽见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车马疾驰而来,打头的旗帜上,赫然绣着个“谭”字。
“来了。”黎一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
车队在工地前停下。谭振东从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今日换了一身绛紫锦袍,头戴玉冠,身后跟着十来个壮硕家丁,个个腰配朴刀。
他扫了眼热火朝天的工地,脸色阴沉,却还是挤出一丝笑,走到黎一纾面前:“世子妃好兴致,亲自监工?”
“谭老板不也是?”黎一纾微笑,“怎么,来视察自家祖产?”
这话刺得谭振东笑容一僵。他看了眼那口已经出卤的深井,眼中闪过嫉恨,却还是压着性子:“世子妃说笑了。谭某今日来,是想再跟世子妃谈谈合作。”
“哦?”黎一纾挑眉,“谭老板想怎么合作?”
“盐坊,谭家可以出银子、出人手,占七成股。”谭振东伸出三根手指,“世子妃出技术,占三成。所得利润,谭家再让出一成,用作赈灾。如何?”
条件听着优厚,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藏着算计。
黎一纾笑了:“谭老板这是要吞并我的盐坊?”
“话不能这么说。”谭振东摆摆手,“西北制盐,水深着呢。从取卤、煮盐、到运输、销售,哪个环节不要人脉打点?世子妃虽有技术,可终究是外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黎一纾还没说话,秦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谭老板这是在教本世子做事?”
他不知何时到的,一身墨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后跟着王虎等亲卫。虽只带了七八人,可那股从战场上淬炼出的肃杀之气,让谭家家丁下意识退了半步。
谭振东脸色变了变,拱手道:“世子误会了。谭某只是……”
“只是觉得我夫妇二人年轻,好拿捏?”秦玄走到黎一纾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谭振东,“谭老板,你可知为何陛下派我来西北,而不是旁人?”
谭振东额头渗出细汗:“世子英明神武……”
“因为我敢杀人。”秦玄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一凉,“江南水患贪墨案,我砍了十七颗脑袋。边军吃空饷案,我亲手绑了三个游击将军送京。谭老板——”
他往前一步,谭振东下意识后退。
“你要试试我的刀,快不快吗?”
工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卷起沙土。
谭振东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咬牙挤出一句:“世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秦玄收回目光,转向黎一纾时,眼神柔和下来,“盐坊的事,全凭世子妃做主。谁敢阻挠,按妨碍赈灾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四把刀,扎进谭振东心里。
\*\*谭振东灰溜溜地走了。\*\*
工地恢复忙碌,可气氛明显不同了。百姓们看秦玄的眼神,多了敬畏;看黎一纾的眼神,多了底气。
晌午时分,黎一纾让穗儿在临时搭起的灶棚生火,她要亲自下厨。
带来的五花肉切成巴掌大的方块,冷水下锅,加姜片、黄酒煮至七成熟。捞出后用竹签在猪皮上扎满小孔——这样炸的时候皮才会起泡,形成漂亮的虎皮。
油锅烧热,肉块皮朝下放入,滋啦声中,猪皮迅速鼓起金黄的泡泡。炸好的肉块捞出入冰水,浸泡一刻钟,猪皮便皱成完美的虎皮状。
梅菜用温水泡发,洗净挤干,切碎。锅里留底油,下蒜末、姜末爆香,倒入梅菜翻炒,加酱油、少许糖、一碗煮肉的原汤,小火慢炖。
肉块切厚片,皮朝下码入粗陶碗中,浇上炒好的梅菜,上笼大火蒸。
工地上的百姓起初还好奇张望,待那混合着肉香与菜干清香的蒸气弥漫开来时,不少人开始悄悄咽口水。
蒸了整整一个时辰。开笼的瞬间,热气腾起,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工地。
黎一纾将碗倒扣在盘中,揭开碗的刹那——琥珀色的肉片整齐排列,虎皮金黄酥软,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酱红诱人。梅菜吸饱了肉汁,油润发亮,铺满盘底。
她切了一大块,用荷叶托着,递给最近的一个老工匠:“大爷尝尝,辛苦了。”
老工匠受宠若惊,手抖着接过,咬了一口。肉片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梅菜的咸香混着肉汁的醇厚,在口中炸开。他愣了愣,眼圈忽然红了:“这、这味儿……像俺娘当年做的……”
黎一纾笑了笑,又切了几块分给旁人。很快,一盘梅菜扣肉分完了,可那香气还勾着所有人的魂。
“诸位父老。”她站上土堆,声音清亮,“这梅菜扣肉,用的就是西北最常见的梅菜,和最普通的猪肉。可只要肯花心思,费工夫,粗菜也能做成美味。”
她指着那口深井:“制盐也一样。谭家把持盐井二十年,安西百姓吃的却是掺了沙土的劣盐。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想省事赚钱,不想费心改进。”
“从今日起,安西盐坊开工。”她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要招女工五十人,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活不重——看火、搅卤、晒盐、包装。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得识字,至少会认一百个字,会算简单账目。”
人群哗然。
女子做工本就罕见,还要识字?
“识字班已经开了半个月。”黎一纾继续道,“愿学的,下了工去县衙后院,穗儿姑娘和苏姑娘免费教。学满一个月,通过考核的,优先录用。”
她跳下土堆,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大嫂,想不想来?”
妇人怯生生地:“俺、俺不识字……”
“我教你。”黎一纾看着她怀里瘦小的孩子,“你学了,以后可以教孩子。孩子学了,将来或许能考功名,或许能做生意——总之,比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强。”
妇人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俺学!”
“俺也学!”
“算俺一个!”
响应声此起彼伏。
秦玄站在不远处,看着黎一纾被百姓围在中间。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粗布短打沾了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三皇子私下对他说的话:“九妹在冷宫关了十六年,心里怕是有怨。你带她去西北,小心她借机生事,连累秦家。”
如今看来,她确实“生事”了。
却生得如此……痛快。
\*\*当晚,县衙后院灯火通明。\*\*
识字班的屋子挤满了人,不止女子,还有些半大孩子和老人。穗儿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盐”字,苏心柔在一旁讲解:“左边是‘卤’,代表盐卤;右边是‘监’,古时制盐需官府监督。这个字,就是咱们安西将来的希望。”
黎一纾在窗外看了会儿,转身往厨房去。
秦玄正在灶前烧火,见她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今日这出戏,唱得漂亮。”
“还没唱完。”黎一纾洗净手,开始和面,“谭振东丢了这么大脸,必会反扑。我猜……他会在运输上做文章。”
“已经做了。”秦玄声音平静,“半个时辰前收到消息,谭家买通了漕帮,三日后开始,所有通往安西的运粮车,每车加收二钱‘过路费’。”
黎一纾和面的手顿了顿:“二钱?他这是要逼死灾民。”
“所以我让郑彪带人去了。”秦玄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西北军中有不少退役老兵,组了个‘护商队’,专走西北商道。价钱公道,身手也好。我已经联系上,明日就能护送第一批粮食进来。”
黎一纾松了口气,继续揉面:“世子想得周到。”
“是公主逼得紧。”秦玄抬眼看向她,“你若不开盐坊,不动谭家的蛋糕,他也不会狗急跳墙。”
“那就跳呗。”黎一纾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正好,让他把底牌都亮出来。咱们才好一网打尽。”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秦玄看着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忽然问:“公主在冷宫那些年,可曾怕过?”
黎一纾想了想:“怕过。怕饿死,怕冻死,怕病死了没人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没用。”她笑了,“怕也得种地,怕也得做饭,怕也得活着。既然横竖都要活,不如活出点滋味来。”
她掀开蒸笼,白日剩下的梅菜扣肉还温着。切了两块,又盛了两碗小米粥,在灶台边的小桌旁坐下。
“就像这梅菜扣肉。”她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梅菜本是穷苦人家的下饭菜,猪肉也是贱肉。可花时间蒸透了,就成了宴席上的硬菜。”
秦玄接过碗,吃了一口。肉已经凉了,可滋味反而更醇厚。梅菜的咸香完全渗入肉中,每一丝纤维都饱含汁水。
“公主。”他忽然说,“等西北事了,回京后,你想做什么?”
黎一纾咬着筷子,认真想了想:“先把秦家后园种满。然后……开个女子学堂,不止教识字算账,还教农事、医理、手艺。让上京的女子,也能有安西女子这样的机会。”
她眼睛亮晶晶的:“世子觉得,能成吗?”
秦玄看着她,许久,郑重道:“能。”
“这么肯定?”
“嗯。”他放下碗,目光深邃,“因为你是黎一纾。”
你是那个在冷宫种出五斤萝卜的九公主,是在寿宴上用一碗八宝寿桃破局的世子妃,是敢在西北盐商面前掀桌子的黎一纾。
你想做的事,一定会成。
窗外传来朗朗读书声,是穗儿在领读:“盐——安西盐——百姓盐——”
黎一纾听着,嘴角扬起。
她端起粥碗,轻轻碰了碰秦玄的碗:“那说好了。回京后,你替我挡明枪,我替你种菜做饭。”
秦玄笑了,也端起碗:“一言为定。”
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开端。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亮两张年轻的脸。
一张坚毅,一张沉静。
却有着同样的光。
夜色渐深,读书声渐歇。
安西县城在星光下沉睡,可某些东西,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悄然苏醒。
像梅菜扣肉里那枚不起眼的梅菜。
历经风干、浸泡、蒸煮。
终将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芬芳。
而千里之外的上京,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第二卷·夏长的序幕,正在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