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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肉末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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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七月,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
马车驶入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市上却依旧热闹——挑担的小贩吆喝着酸梅汤,茶楼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绣楼上的姑娘们摇着团扇,对过路的车马指指点点。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脂粉香、还有路边食摊飘来的食物气息,与西北那空旷苍凉的味道截然不同。
黎一纾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十六年冷宫生涯,她对上京的记忆仅限于四方宫墙。后来嫁入秦府,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如今再回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直接回府?”秦玄问。
“嗯。”黎一纾放下车帘,“先看老夫人。”
秦府所在的朱雀大街依旧气派,可当马车驶近时,黎一纾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门口的石狮子旁多了两个面生的护卫,门房的灯笼换成了素白,连往来仆役的脚步都比往日匆忙几分。
车刚停稳,门内便迎出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靛蓝绸衫,面容与秦玄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透着精明算计。正是秦家二爷,秦玄的二叔秦昭。
“玄儿回来了!”秦昭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关切,“这一路辛苦!老夫人日日念叨你,可算……”
他目光扫过黎一纾,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世子妃也回来了。西北苦寒之地,倒是没见消瘦。”
话里有话。
黎一纾微微屈膝:“二叔安好。祖母病着,孙媳理当侍疾。”
秦昭干笑两声,侧身让路:“快进去吧,老夫人这会儿刚喝了药,兴许还醒着。”
三人穿过前院。廊下候着的仆役纷纷低头行礼,可黎一纾注意到,不少人的目光在秦昭和她之间来回游移,神色微妙。
【系统,扫描秦府当前状态。】她在心里默念。
【扫描中……检测到关键信息:】
【秦老夫人卧病松鹤堂,症状:持续性低热,乏力,食欲不振。太医诊断为“年老体虚,邪风入体”。但检测到卧房熏香中含微量曼陀罗花粉(长期吸入可致精神萎靡)。】
【秦昭(二房)近半月频繁出入五皇子府,与五皇子长史密谈三次。关键词:“家主印”“盐利”“弹劾”。】
【府中仆役人心浮动,三分之一暗中倒向二房。松鹤堂原有仆役被调换大半,现由二夫人王氏娘家带来的嬷嬷把持。】
【苏心柔现居织坊后厢房,纵火案后深居简出,但每日有人暗中监视。】
黎一纾面不改色,心中冷笑。
果然。曼陀罗花粉……这是要慢慢耗死老夫人,再夺权。
松鹤堂里药味浓重,混着沉闷的熏香,让人透不过气。秦老夫人靠在床头,确实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眼神也有些涣散。床边坐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正端着药碗轻声劝慰——是二夫人王氏。
“玄儿……”老夫人看见秦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秦玄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枯瘦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在秦玄脸上停留许久,才转向黎一纾,声音虚弱:“一纾也回来了……西北,苦了你了……”
“孙媳不苦。”黎一纾在床前跪下,握住老夫人另一只手,“祖母要好生养着,等您好了,孙媳给您做西北带回来的吃食。”
王氏在一旁插话:“母亲这几日胃口不好,太医说虚不受补,只能喝些清粥……”
“二婶费心了。”黎一纾抬眼看向她,笑容温婉,“我在西北学了几个药膳方子,最是温和开胃。明日我给祖母做。”
王氏笑容一僵:“怎敢劳动世子妃……”
“侍奉祖母,是孙媳的本分。”黎一纾转向老夫人,柔声道,“祖母,孙媳一路颠簸,身上都是尘土,先回去梳洗,晚些再来陪您说话。”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却紧紧抓着秦玄的手:“玄儿……留下陪我说说话……”
秦玄应下。黎一纾行礼退出,经过王氏身边时,余光瞥见她袖中露出的半截金镯子——那是老夫人的旧物。
\*\*修德园倒是没变样。\*\*
陈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在门口候着,看见黎一纾,眼圈就红了:“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
“嬷嬷辛苦了。”黎一纾扶起她,环视园中——菜地打理得整齐,黄瓜架上果实累累,鸡舍里母鸡咕咕叫着,一切都井井有条。
穗儿留下的那两个小丫鬟机灵地端来热水、备好干净衣裳。黎一纾沐浴更衣后,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头发松松绾起,只插一根素银簪子。
“嬷嬷,”她坐在窗边喝茶,“我走这些日子,府里有什么动静?”
陈嬷嬷压低声音:“自打老夫人病倒,二夫人就把持了中馈。咱们园里的月例被克扣了三成,说是府中艰难……老奴去理论,反被训斥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还有,前几日二夫人娘家来了个表姑娘,叫王惜柔,如今住在西厢,日日往世子书房送点心……”
黎一纾挑眉。
动作倒快。
“苏姑娘那边呢?”
“织坊烧了后,苏姑娘本想回府,可二夫人说府里忙着照料老夫人,没空安置她,让她暂住织坊。”陈嬷嬷叹气,“老奴偷偷去看过,织坊外围总有几个生面孔转悠……”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秦玄回来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屏退下人后,才沉声道:“祖母的病……有蹊跷。”
“嗯。”黎一纾给他倒了杯茶,“熏香里加了东西。”
秦玄猛地抬头:“你如何知道?”
“闻出来的。”黎一纾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在西北采药,认得曼陀罗的味道。那东西少量能镇痛安神,可长期吸入,会让人精神萎靡,日渐虚弱。”
秦玄握紧茶杯,指节泛白:“二叔他们……竟敢对祖母下手。”
“不止。”黎一纾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是她在西北配的解毒丸,“今晚我去守夜,把熏香换了。这药丸温水化开,每日给祖母服一粒,先解了毒再说。”
秦玄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头那股戾气稍缓:“还有呢?”
“还有,”黎一纾走到窗边,看着西厢方向,“得先把家里打扫干净。不然咱们在前头拼命,后院起火可不成。”
她转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世子,晚饭想吃什么?”
秦玄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饿了。”黎一纾系上围裙,“顺便,请二叔二婶过来用饭——就说咱们从西北带回些特产,一家子聚聚。”
\*\*半个时辰后,小厨房飘出诱人的香气。\*\*
黎一纾要做的是肉末茄子。
茄子是园里现摘的,紫黑油亮,滚刀切块,用盐水略泡去除涩味。猪肉剁成末,加姜蒜、酱油、黄酒腌制。铁锅烧热,下猪油,茄子入锅煸炒至软,盛出备用。再下肉末滑散,炒出香味,烹入酱汁——是她自调的,用豆酱、糖、醋、少许西北带回的花椒粉。
茄子和肉末同锅,小火慢炖。待汤汁收浓,撒一把青蒜末,起锅。
简简单单一道菜,却香气扑鼻。
她又快手炒了个虾皮白菜,煮了锅碧粳米粥,一并摆上小院的石桌。
秦昭和王氏来得不情不愿,身后还跟着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正是王惜柔,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艳,只是看人的眼神带着打量。
“玄儿和侄媳有心了。”秦昭在主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笑容有些勉强,“只是母亲病着,咱们在这大鱼大肉……”
“二叔误会了。”黎一纾盛粥,“都是家常菜,茄子是园里种的,肉末只用了二两。祖母病中忌油腻,咱们做晚辈的,自然该陪着清淡些。”
她将粥碗递给秦玄,又给秦昭、王氏各盛一碗,轮到王惜柔时,笑着问:“这位是?”
王氏忙道:“是我娘家侄女,来上京小住。惜柔,见过世子、世子妃。”
王惜柔起身行礼,声音娇滴滴的:“惜柔见过表哥、表嫂。常听姑母提起表嫂,今日一见,果然……”
她话没说完,黎一纾已经将粥碗递过去:“妹妹坐。一路奔波,我也没备什么好菜,将就用些。”
态度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主人家气场。
王惜柔噎了噎,只得坐下。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秦昭几次想提西北的事,都被黎一纾用“食不言寝不语”挡回去。王氏则明里暗里夸赞王惜柔的女红厨艺,话里话外暗示她比黎一纾更配得上世子妃的位置。
黎一纾只当没听见,专心给秦玄夹菜:“世子尝尝这茄子,西北带回来的花椒,别处没有这个味儿。”
秦玄很配合地吃了一口,点头:“确实特别。”
王惜柔咬着筷子,忽然开口:“表嫂在西北这些日子,定是见了不少风土人情吧?听说那边女子都能抛头露面做工,可真……新鲜。”
这话听着天真,实则带刺。
黎一纾抬眼看向她,笑了:“是啊。西北女子能干得很,煮盐、织布、识字算账,样样不输男子。我在那边开了盐坊,管事的就是个十九岁的小媳妇,丈夫死在边关,一个人带着孩子,如今每月能挣一两银子,日子过得比不少京中小姐还体面。”
她顿了顿,慢悠悠道:“所以说,女子活成什么样,全看自己。有人甘心做依附的藤蔓,有人偏要做挺立的树——都挺好,个人选择罢了。”
王惜柔脸色变了变,低头扒饭。
秦昭干咳一声:“侄媳在西北做盐坊,倒是……颇有胆识。只是朝廷对盐务管制甚严,私自煮盐,怕是……”
“二叔放心。”秦玄放下筷子,“盐坊是奉旨赈灾的一部分,所有产出皆报备官府,所得利润尽数用于安西民生。陛下那里,我自有交代。”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秦昭讪讪闭嘴。
饭毕,黎一纾让丫鬟撤了碗筷,换上清茶。这才正色道:“二叔,二婶,祖母的病,我瞧着有些古怪。”
王氏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侄媳这话何意?太医日日来诊脉,都说……”
“太医是太医,我是我。”黎一纾看着她,“我在西北跟老医学了些皮毛,方才去给祖母请安,闻着她屋里的熏香,里头有曼陀罗——这东西少量可入药,多了却伤人。祖母久病不愈,怕是与此有关。”
秦昭脸色一沉:“侄媳慎言!那熏香是宫里赏的安神香,岂会有问题?”
“宫里赏的,自然没问题。”黎一纾话锋一转,“可若有人往里头添了东西呢?”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个小香囊:“这是我配的安神香,用的是茉莉、合欢、柏子仁,最是温和。从今日起,祖母房里的熏香换这个。二叔二婶若不信,可请太医验看。”
话说到这份上,秦昭再拦着,倒显得心虚了。他咬牙道:“既如此,便依侄媳。”
“还有一事。”黎一纾看向王氏,“我既回来了,中馈之事不敢再劳烦二婶。明日我便接手,也好让二婶专心照料祖母。”
王氏急了:“这怎么行!你刚回来,府中事务繁杂……”
“再繁杂,也比不上西北灾民万千。”黎一纾微笑,“二婶放心,我在安西管着两千人的盐坊、五百人的识字班,秦府这点家务,还应付得来。”
她语气温和,话却寸步不让。
秦昭与王氏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怒。
这个从西北回来的九公主,和离京时那个沉默寡言的世子妃,判若两人。
\*\*送走二房一家,夜色已深。\*\*
黎一纾换了身深色衣裳,带着那个小药瓶,往松鹤堂去。
守夜的嬷嬷是王氏的人,见她要进去,忙拦着:“世子妃,老夫人刚睡下……”
“我看看就出来。”黎一纾推开她,径直入内。
屋内熏香已经换了,药味也散了些。老夫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呼吸有些急促。
黎一纾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先给她诊了脉——脉象虚浮无力,确是长期中毒之兆。她取出药丸,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老夫人服下。
又检查了屋中摆设,在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一个小巧的胭脂盒。打开一看,里头不是胭脂,而是些淡黄色的粉末。
曼陀罗花粉。
她将胭脂盒揣入袖中,正准备离开,老夫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竟有片刻清明:“一纾……”
“祖母。”黎一纾握住她的手,“您感觉如何?”
“香……香不对劲……”老夫人声音虚弱,“王氏换的……我说不要,她非要点……”
“已经换了。”黎一纾柔声道,“从今日起,孙媳亲自照料您。您好好养着,什么也别管。”
老夫人点点头,又昏昏睡去。
黎一纾在床边坐了片刻,直到老夫人呼吸平稳,才悄悄退出。
廊下月光如水。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那个胭脂盒,眼神渐冷。
宅斗?
那她就陪他们斗。
用她在西北学会的、最直接的方式。
\*\*次日一早,黎一纾正式接管中馈。\*\*
秦忠将账册钥匙送来时,老脸激动:“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府里被二房搞得乌烟瘴气……”
“秦叔放心。”黎一纾翻开账册,快速浏览,“一笔一笔,我都会算清楚。”
她用了整整一个上午,将三个月来的账目全部理清。果然,二房以“老夫人病重”“打点太医”等名目,支走了近五千两银子。采买项更是漏洞百出——市价三十文的绸缎,账上记八十文;寻常二十文的米面,记五十文。
“穗儿,”她唤来如今管着修德园的小丫鬟——穗儿留下的人,“去请二夫人来一趟,就说账目有些不清,请她过来对对。”
王氏来时,脸上还带着笑:“侄媳可是哪里不明白?”
黎一纾将账册推过去,指着一处:“二婶,这‘百年老参’八支,支银六百两——可据我所知,上京仁和堂的百年老参,一支不过五十两。这多出的二百两,是买到更好的了?”
王氏笑容僵住:“这……这是宫里太医推荐的那家……”
“哪家?”黎一纾抬眼,“二婶说清楚,我让人去问。若真是货真价实,咱们秦家不差这点银子。可若有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按家法,该当何罪?”
王氏脸色白了。
黎一纾又翻一页:“还有这些米面采买,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一倍有余。二婶,秦家虽有些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挥霍。从今日起,所有采买由秦忠负责,每旬公开账目。二婶觉得如何?”
“你、你这是在质疑我?”王氏恼羞成怒。
“不是质疑。”黎一纾合上账册,站起身,“是整顿。祖母病着,我这个世子妃理当担起责任。二婶若觉得委屈,不妨等祖母好了,咱们到祖母面前分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西厢那位王姑娘,既不是秦家人,常住府中恐惹闲话。我让人收拾了城南一处小院,清净雅致,明日便送她过去。”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惜柔是我侄女,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秦家世子妃。”黎一纾看着她,一字一句,“二婶,有些话我不想说破。您若还想在秦家待下去,就安分些。否则——”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王氏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午后,黎一纾去了织坊。\*\*
纵火后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苏心柔正指挥工匠重建库房。看见黎一纾,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世子妃!”
“受苦了。”黎一纾拍拍她的手,“纵火的人,京兆尹还没审出来?”
苏心柔摇头:“咬死了是个人恩怨,说他与织坊管事有旧仇……可那管事根本不认得他。”
“是冲着咱们来的。”黎一纾环视织坊,“不过没关系。烧了正好,咱们建更好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我新设计的织机,能同时织出两种花色。你找工匠做出来,等新织坊建好,咱们的绸缎,要卖遍上京。”
苏心柔接过图纸,越看越激动:“这设计……太巧妙了!”
“还有。”黎一纾压低声音,“这几日,你留意着府里二房的动静。尤其是那个王惜柔,若她来织坊,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记下来告诉我。”
“世子妃怀疑她……”
“不是怀疑。”黎一纾看向织坊外某个角落——那里有个卖糖人的小贩,已经蹲了一上午,“是肯定。”
她转身离开织坊,坐上马车后,才在心里默念:【系统,扫描王惜柔背景。】
【扫描中……王惜柔,十六岁,王氏嫡亲侄女。父王有德,五品户部郎中。与五皇子府长史之妻为表姐妹。入秦府前曾与三皇子妃王氏(琅琊王氏)有过接触。当前任务:接近秦玄,窃取西北盐坊账目及秦家与太子往来密信。】
黎一纾挑眉。
三皇子妃也掺和进来了?
还真是……热闹。
她掀开车帘,看向窗外繁华街市。
上京的夏天,果然比西北“热闹”多了。
不过没关系。
她喜欢热闹。
越热闹,瓜越多。
她这个吃瓜系统,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前方就是秦府。
黎一纾整了整衣裙,嘴角扬起一抹笑。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