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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萝卜丝饼 信送走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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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走的第三日,陇西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如牛毛,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眼就被饥渴的泥土吞噬。但终究是湿润了空气,让这座死气沉沉的县城,有了一丝活气。
黎一纾站在县衙檐下,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掌心微凉,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是泥土苏醒的味道。
“世子妃,”陈砚从雨中走来,蓑衣上还滴着水,“打井队那边传话,第二口井打到两丈时见了水,比第一口还旺!”
“好。”黎一纾睁开眼,“让刘三稳住,打到三丈再停。井壁要用石块垒实,防止坍塌。”
“是。”陈砚顿了顿,“还有……西山那边,昨日采回榆钱三百斤,已按您的吩咐,一半晒干储存,一半蒸糕分发。”
黎一纾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王虎匆匆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世子妃,”他压低声音,“安西那边……来人了。”
“又送东西来了?”
“不。”王虎神色复杂,“是世子……亲自来了。”
黎一纾一怔。
秦玄……来了?
“人在哪儿?”
“已到城门口。郑校尉正在迎接。”
黎一纾心头莫名一跳。她定了定神,对陈砚道:“陈主簿,你去安排住处,要干净安静的厢房。王校尉,随我去迎。”
**城门处,郑彪已带着二十护卫列队相迎。**
秦玄一身墨蓝常服,外罩玄色披风,骑在乌骓马上。连日奔波,他眼底有淡淡青影,下颌也冒出了胡茬,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初。
见黎一纾从城中走来,他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数步站定。
风吹过,扬起她的裙摆,他的披风。
“世子。”黎一纾微微屈膝。
秦玄伸手虚扶:“公主免礼。”
他看着她。不过几日未见,她似乎又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坚定。
“陇西诸事可还顺利?”他问,声音平静。
“尚可。”黎一纾垂眸,“打井出了水,薯种已下地,妇孺学堂也设起来了。只是……狼患未除,流匪仍有踪迹。”
秦玄点点头,没再问,只道:“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往城中走。街道比前几日干净了些,偶有行人路过,见是黎一纾,纷纷驻足行礼。有老妪颤巍巍送上两个还温热的烤马铃薯:“世子妃……您尝尝,刚烤的……”
黎一纾接过,转手递给秦玄一个:“世子尝尝,这是陇西的第一口收成。”
秦玄看着手中焦黄的马铃薯,又看看那些灾民眼中真挚的感激,心头微软。
他咬了一口。粉糯微甜,带着炭火香。
“好吃。”他说。
黎一纾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秦玄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县衙后院已完全变了模样。**
东厢房是医棚,几个伤患正在换药;西厢房是学堂,十几个孩童跟着苏心柔认字;院中架着纺车和织机,妇人们手脚麻利地纺线织布。
见秦玄来,众人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忙你们的。”
他走到医棚前,看穗儿给一个孩童换药。伤口在手臂上,是狼爪抓的,已开始结痂。
“伤者多少?”他问。
“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三人。”黎一纾跟在他身侧,“都是狼患和打井时受的伤。药材……不太够。”
秦玄从怀中取出一张单子:“我从安西带了药材三十种,共五百斤。另有棉布五十匹,食盐两百斤。”
黎一纾接过单子,眼睛亮了亮:“世子……怎知我缺这些?”
“猜的。”秦玄淡淡道,“你信上虽未提,可陇西这般情况,药材布匹食盐,定是紧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周谨算了账,安西的存粮还能支撑半月。分出一部分给陇西,无妨。”
黎一纾喉头微哽,却说不出谢字。
有些情意,一个“谢”字太轻。
她只是轻轻点头:“嗯。”
看完医棚,又去看学堂。苏心柔正在教孩童写“人”字,一笔一划,极认真。
“认了多少字了?”秦玄问。
“常用字五十个,算数已教到十以内加减。”苏心柔恭敬答道,“孩子们学得很快。”
秦玄看着那些趴在简陋木桌上、用力写字的孩子,忽然道:“我从安西带了纸笔三百份,明日便可分发。”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从学堂出来,秦玄才问:“你的住处呢?”
黎一纾引他到后院最角落的厢房。房间简陋,一桌一椅一榻,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账册,榻上被褥单薄。
秦玄眉头微蹙:“就住这儿?”
“够住了。”黎一纾将散乱的图纸收拢,“世子远来辛苦,我已让陈主簿准备了干净的厢房,这就带您去……”
“不必。”秦玄打断她,“我住这儿。”
黎一纾一愣:“这……这屋子简陋,世子……”
“你能住,我为何不能?”秦玄已解下披风,挂在门后,“况且,你我本是夫妻,分房而居,传出去反惹闲话。”
他说得自然,黎一纾却耳根一热。
夫妻……
是啊,他们是夫妻。虽有名无实,可名义上,确是夫妻。
她没再反对,只道:“那……我让穗儿再搬床被褥来。”
“不必麻烦。”秦玄走到榻边,看了看那薄薄的被褥,“这样便好。”
正说着,春杏端着食盒进来。见秦玄在,她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奴婢……奴婢不知世子在……”
“无妨。”秦玄摆手,“送了什么来?”
“萝卜丝饼,和野菜粥。”春杏揭开食盒,香气飘散。
萝卜是前几日灾民从野地里挖的,瘦小干瘪,但春杏手巧,切成细丝,用少许盐腌去水分,拌上粟米粉,烙成了饼。金黄的饼皮,隐约透出萝卜丝的嫩白,看着便诱人。
秦玄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萝卜的清香混着粟米的醇厚,简单却美味。
“你做的?”他看向春杏。
“是……”春杏有些紧张,“奴婢手艺粗陋,世子莫怪……”
“很好。”秦玄点头,“公主在陇西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
春杏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黎一纾也拿起一个饼,慢慢吃着。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口热食熨帖了些。
用过饭,秦玄让王虎将带来的物资清点入库,又召来陈砚、郑彪等人,详细询问陇西情况。
黎一纾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烛光下,秦玄侧脸线条冷峻,问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他确实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不止是世家公子,不止是朝堂权臣。
更是个……能体恤民生的好官。
等众人退下,已是亥时。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映着彼此的脸。
“公主,”秦玄忽然开口,“你瘦了。”
黎一纾摸了摸脸颊:“有吗?我倒觉得精神还好。”
秦玄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要将她看透。
许久,他才低声道:“那日收到你的信,说要多留十日……我本该生气。”
黎一纾垂眸:“世子生气也是应当。我食言了。”
“可我气不起来。”秦玄声音更轻,“因为知道,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黎一纾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世子……”她轻声唤。
秦玄却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
“我来陇西,不止是看你。”他背对着她,“朝廷收到密报,西北三州已有流民聚众为匪,首领号称‘闯王’,已聚众数千。陛下命我暗中查探,若有可能……招安或剿灭。”
黎一纾心头一紧:“陇西也有?”
“暂时没有。”秦玄转身,“但若灾情继续恶化,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所以——”
他看着她:“陇西的赈灾,必须成功。这不只是为了百姓,更是为了西北的安稳。”
黎一纾明白了。
秦玄此来,既是担心她,更是肩负皇命。
“世子需要我做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秦玄走回桌边,指着那些图纸,“打井取水,垦荒种薯,安置妇孺,教化孩童……这些,都是在根除匪患的土壤。”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公主,你做的这些,比剿灭十股土匪更有用。”
黎一纾心头一震。
她从未想过,自己做的这些琐碎小事,竟有这般深意。
“所以,”秦玄看着她,“我不会劝你回去。我会留在陇西,与你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世子要留下?”黎一纾讶然,“那安西……”
“安西有周谨和郑彪,出不了大乱。”秦玄语气笃定,“况且,陇西若稳,安西便无后顾之忧。两地相距不过八十里,若有急事,快马半日可至。”
他说得有理,黎一纾无法反驳。
况且……心底深处,她是希望他留下的。
有他在,她便觉得踏实。
“那……”她轻声道,“我去让穗儿再搬张榻来。”
“不必。”秦玄却道,“我睡地上便好。”
“地上凉……”
“铺层草席即可。”秦玄语气不容置疑,“公主连日劳累,需好生歇息。我行军时,雪地都睡过,这不算什么。”
黎一纾还想说什么,秦玄已从柜中取出备用的草席,铺在墙角。
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
她只好作罢。
吹熄蜡烛,各自躺下。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黎一纾侧过身,看向墙角那个模糊的身影。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是标准的军人睡姿。
“世子,”她轻声问,“您睡地上……真的不冷吗?”
“不冷。”秦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公主快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嗯。”
她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中纷乱,一会儿是陇西的薯田,一会儿是安西的榆林,一会儿又是他那句“你瘦了”。
还有……他睡在地上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悄悄起身,从榻上抱起自己的薄被,轻轻走过去,盖在他身上。
秦玄似乎睡着了,没有动。
她正要退回,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温热,有力。
“公主,”他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我不冷。”
黎一纾心跳漏了一拍:“我……我怕世子着凉。”
黑暗中,秦玄似乎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坐起身,将被子披回她身上:“你身子弱,才该多盖些。”
他的动作很轻,披被子时,指尖无意间拂过她的肩颈。
微凉的触感,却让她浑身一颤。
“世、世子……”她声音有些发紧。
秦玄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
“睡吧。”他重新躺下,“明日真的有许多事。”
黎一纾回到榻上,裹紧被子。那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闭上眼,心跳如鼓。
这一夜,终究是没睡好。
**翌日,天还未亮,秦玄已起身。**
黎一纾醒来时,他已练完剑,正在院中与王虎交代事情。晨光里,他一身利落短打,长剑在手,身姿矫健,与昨日那个沉稳的世子判若两人。
见她出来,他收剑归鞘:“吵醒你了?”
“没有。”黎一纾摇头,“我平日也这个时辰起。”
春杏端来早饭,还是萝卜丝饼和粥,多了两个水煮蛋——是秦玄带来的。
“世子妃,”春杏小声道,“鸡蛋不多,您和世子一人一个……”
“给受伤的孩子送去。”黎一纾道,“我和世子吃饼便好。”
秦玄没反对,只对春杏道:“按世子妃说的做。”
用过早饭,秦玄提出要去西山看看。
“昨日狼患,虽未伤人,却是个隐患。”他道,“我带了二十名精锐,今日去探探狼群巢穴。”
黎一纾心头一紧:“世子要剿狼?”
“看情况。”秦玄整理着箭囊,“若能驱赶,便不杀生。若实在凶悍……也不能留它们祸害百姓。”
他看向她:“公主可要同去?”
黎一纾毫不犹豫:“去。”
她回屋取了药箱,又让穗儿准备了些驱兽药粉。
一行人骑马出城,直奔西山。
雨后山路泥泞,马蹄打滑。秦玄放缓速度,与黎一纾并辔而行。
“公主骑术不错。”他忽然道。
“在冷宫时,常帮御马监的太监喂马,偷学的。”黎一纾实话实说,“后来郭叔给我找了匹老马,偶尔骑骑。”
秦玄眼中闪过笑意:“公主总是能给人惊喜。”
说话间,已到昨日遇狼的北坡。地上还有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秦玄下马,仔细查看狼的足迹和粪便。
“狼群不小,至少三十头。”他蹙眉,“这个时节,狼不该如此聚集……除非,山中食物匮乏。”
黎一纾想起那些瘦骨嶙峋的狼:“它们……也饿。”
秦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继续往山里走,在一处岩洞前,发现了狼群的巢穴。洞口散落着骨头,有野兽的,也有……人的。
王虎脸色一变:“世子,这些狼吃过人!”
秦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抬手,二十名护卫张弓搭箭。
“等等。”黎一纾忽然道。
她下马,走到洞口附近,蹲下身,拨开草丛——里面躺着两只小狼崽,毛还没长齐,眼睛都睁不开,正瑟瑟发抖。
“母狼可能出去觅食了。”她轻声道。
秦玄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两只小狼。
“世子,”黎一纾抬头看他,“狼吃人,是该杀。可若连幼崽都杀……与野兽何异?”
秦玄沉默。
许久,他才道:“那公主说,该如何?”
“驱赶。”黎一纾起身,“毁了巢穴,撒上药粉,让它们不敢再回来。幼崽……带走,养大些,放归深山。”
“养狼?”王虎惊呼,“世子妃,这太危险了!”
“不是养,是暂留。”黎一纾看着那两只小狼,“等它们能自己觅食了,便放走。万物有灵,给条生路吧。”
她看向秦玄,眼中带着恳求。
秦玄与她对视片刻,终是点头:“依你。”
他命人捣毁狼穴,撒上驱兽药粉。黎一纾则用布巾包起两只小狼,小心抱在怀里。
小狼似乎感觉到温暖,往她怀里缩了缩。
回程路上,秦玄一直沉默。
直到看见县城轮廓,他才忽然开口:“公主心善。”
“不是心善。”黎一纾摇头,“只是觉得,杀戮解决不了根本。狼吃人,是因为山中无食。若山中丰足,它们也不会冒险袭击人类。”
她顿了顿:“就像人作乱,是因为活不下去。若人人有饭吃,有衣穿,谁愿意铤而走险?”
秦玄深深看她一眼:“公主此言,与朝中那些大儒说的‘仁政’,倒是相通。”
“我不懂什么仁政。”黎一纾轻抚怀中狼崽,“我只知道,天地万物,都该有条活路。给人活路,给狼活路,给这片土地活路……大家才能都活下去。”
秦玄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有股撼不动的东西。
那是慈悲,是坚韧,是……一种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对生命最本真的尊重。
回到县衙,黎一纾将小狼交给穗儿照料,自己则去医棚看伤者。
秦玄则召来陈砚等人,商议剿匪事宜。
傍晚时分,春杏又做了萝卜丝饼。这次多了些花样——有的夹了野菜,有的撒了芝麻,虽还是简单,却看得出用了心。
秦玄吃着饼,忽然道:“明日,我打算去趟龙王潭,看看打井进度。”
“我同去。”黎一纾道,“第二口井该出水了,我得去看看水质。”
“好。”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吃着饼,偶尔交谈几句。
像极了寻常夫妻的日常。
穗儿在门口偷偷看着,抿嘴笑。
苏心柔拉她走开,轻声道:“别打扰世子和世子妃。”
“我就是觉得……”穗儿小声说,“世子和世子妃,真般配。”
是啊。
真般配。
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坚韧如水。
山护着水,水润着山。
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温情。
夜深了。
黎一纾吹熄蜡烛,躺下。
墙角,秦玄依旧睡在草席上,但这次,她没再给他盖被子。
只是轻声说了句:
“世子,晚安。”
黑暗中,秦玄沉默片刻,才回应:
“晚安,公主。”
夜色温柔。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而陇西的明天,又会是新的开始。
有他在身边的新开始。
黎一纾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