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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榆钱蒸糕 陇西县衙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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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县衙后院,晨光初透时已是一片忙碌。
陈砚正指挥几个识字的灾民登记领粮名册,苏心柔带着妇人们在东厢房缝制麻袋——薯种需要透气,麻袋最合适。穗儿在西厢医棚照看病患,三个开腹孩童中已有两人脱险,最重的那个仍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黎一纾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手中握着昨夜收到的安西来信。
信是秦玄亲笔,字迹刚劲:
“……安西开渠已通,日引水可灌田二百亩。榆钱采收完毕,按你之法制成蒸糕,灾民称善。薯种试种三亩,出苗整齐,长势良好。周谨核算账目,郑彪操练民壮,诸事皆顺。唯念陇西路遥,务以自身为要。若需援手,烽火为号。”
纸短,情长。
她将信折好,贴身收起。抬眼时,陈砚已走到近前。
“世子妃,昨夜共登记灾民四百七十二户,实发粮食三百石,尚余五十石。”陈砚递上账册,“按您的吩咐,领粮者皆登记了可出劳力的人丁数。”
黎一纾接过账册翻看。四百多户中,竟有近半是独户——男子战死或逃荒,只剩妇孺老弱。
“陈主簿,”她合上册子,“城中可有闲置的官舍、庙宇?”
“有。城东有座废弃的城隍庙,还算完整。城南有处旧驿馆,只是破败了些。”
“将独户中的妇孺老弱,安置到这两处。”黎一纾道,“集中居住,便于照应,也能做些轻省活计——纺线、缝补、编筐,都可换粮。”
陈砚眼中闪过讶异:“世子妃……不嫌她们拖累?”
“拖累?”黎一纾摇头,“女子能纺线织布,老人能编筐制篓,孩童也能拾柴捡粪。只要安排得当,没有无用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若连活路都不给,与逼她们去死何异?”
陈砚肃然起敬,长揖到底:“下官……受教。”
正说着,王虎从外头疾步进来,面色凝重:“世子妃,派回安西的人回来了。薯种已运到,但……郑校尉派来的五十劳役,在路上遇了流匪,伤了七八个,余下的人不敢再走,折回去了。”
黎一纾心头一沉:“伤势如何?”
“多是皮外伤,已就地救治。但劳役来不了,开荒的人手……”
“无妨。”黎一纾打断他,“没人,我们自己干。陈主簿,城中可用的青壮有多少?”
“登记在册的,一百二十三人。但多是饿了几月的,力气……”
“有力气就够。”黎一纾看向王虎,“王校尉,你带护卫队,每人领五名青壮,分成十组。今日先清理县衙后那片荒地,深翻一尺,晒土两日。”
“是!”王虎领命而去。
黎一纾又对陈砚道:“陈主簿,劳烦你组织妇孺,去龙王潭取水。每户每日限取一桶,务必煮开再用。另选几个细心的,跟我学育苗。”
“育苗?”
“嗯。”黎一纾走向临时辟出的“种子房”——其实就是间空厢房,地上铺着草席,上面摆满了她带来的种子罐。
她打开其中一个,取出几块马铃薯种薯。薯块已发出嫩白的芽点,在晨光中生机勃勃。
“薯种需先催芽,再切块栽种。每块至少留一个芽眼……”她边示范边讲解,陈砚和几个围过来的妇人看得认真。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护卫匆匆跑来:“世子妃!不好了!城西那群灾民……抢水打起来了!”
黎一纾眉头一蹙,放下种薯:“带我去。”
**城西龙王潭边,已乱作一团。**
两拨灾民对峙着,一拨是昨日就在此搭棚的,约三十余人;另一拨是今早新来的,有五十多人。中间地上躺着个年轻汉子,额角淌血,显然是被打破了头。
“是我们先来的!水就该我们先取!”
“放屁!水是老天爷的,谁都能取!”
双方推搡着,眼看就要酿成群殴。
“住手!”
清亮女声响起。众人回头,见黎一纾带着护卫走来,纷纷让开条道。
她走到伤者身边蹲下,检查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她示意穗儿包扎,自己则站起身,目光扫过双方。
“谁是领头的?”
两边各走出一个汉子。老棚区的是个四十上下的黑脸汉子,新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精瘦的年轻人。
“说说,怎么回事。”
黑脸汉子抢先道:“世子妃明鉴!我们在这龙王潭住了半月,日日取水都有规矩。今早这些人一来,就要把潭水占去大半,我们不让,他们就动手!”
精瘦汉子急道:“不是要占大半!是我们人多,按人头分,自然多些。可他们非要按户,一户一桶,我们五十多人,才十户,哪够分?”
黎一纾听明白了。
她走到潭边,看着那汪浑浊却珍贵的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可知,这潭水为何不干?”
众人一愣。
“因为底下有泉眼。”黎一纾蹲下身,指着潭底几处细微的翻涌,“看见那些水泡了吗?那是活水。但泉眼出水有限,每日最多出三十担水。若取多了,明日便少了。”
她起身,看向众人:“所以,不是我要苛刻,是这潭水只有这么多。想多取水,只有一个法子——”
所有人竖起耳朵。
“打井。”黎一纾声音清亮,“在附近找水脉,打深井。一口井不够就打两口,两口不够就打十口。但打井需要人力,需要工具,需要时间。在打出新井之前,这潭水,必须均分。”
她看向两方领头人:“你们是愿意继续争这点水,最后谁都喝不上;还是愿意合作打井,让所有人都喝上水?”
黑脸汉子与精瘦汉子对视一眼。
“怎么……怎么合作?”精瘦汉子问。
“青壮出力气打井,妇孺做饭送水,老弱编绳制筐。”黎一纾道,“打井期间,参与劳作者,每日多分半桶水。打出井后,按出力多少,优先取用新井水。”
她顿了顿:“但有一条——打井是大家的事,若有偷奸耍滑、欺压弱小的,不仅取消分水资格,还要逐出陇西。”
话说得明白,奖惩分明。
两拨人沉默了。许久,黑脸汉子一咬牙:“我干!总比渴死强!”
精瘦汉子也点头:“我们也干!”
“好。”黎一纾从怀中取出那枚副符,“我以钦差副使之名,任命你二人为打井队正副管事。人员调配、工具分发、进度监督,皆由你二人负责。每日需向我禀报进展。”
两人怔住,随即激动地跪倒:“谢世子妃信任!”
一场冲突,化为合作的契机。
黎一纾看着两拨人开始商议分工,心头微松。她转身对王虎低声道:“派两个人盯着,以防再生事端。另外,打井需要辘轳和绳索,咱们带来的不够,得想法子做。”
王虎点头:“属下明白。只是……工匠难寻。”
“我来教。”黎一纾道,“让陈主簿找几个手巧的,晚饭后来县衙,我教他们做简易辘轳。”
**回县衙路上,经过城隍庙。**
庙里已安置了三十多户妇孺老弱。几个老妇正在殿前空地上编草席,手法娴熟;几个年轻妇人跟着苏心柔学纺线,虽然生疏,却极认真。
见黎一纾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黎一纾走到一个老妇身边,看她编席。草席编得紧密平整,边角收得整齐,是上好的手艺。
“阿婆,这席子编一张,要多久?”
“快的话,两天。”老妇有些局促,“就是草料不好寻,得去城外……”
“草料我让人送来。”黎一纾温声道,“您带着愿意学的,多编些。编好的席子,一张换黍米两斤。若有人想学,您也教教她们。”
老妇眼圈红了:“世子妃……您不嫌我们老朽无用?”
“谁说无用?”黎一纾握住她枯瘦的手,“您这双手,能编席,能教人,能养活自己,也能帮别人活命。这是大本事。”
老妇泪如雨下,只是点头。
从城隍庙出来,苏心柔跟在一旁,轻声道:“世子妃,这些妇人……学得很快。若有足够的纺车,一个月就能织出布来。”
“纺车会有的。”黎一纾望着远处的荒田,“等薯种下去了,我就教她们做纺车。不仅要织布,还要染色、裁衣,让陇西的女子,都能靠自己的手吃饭。”
苏心柔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世子妃,您做的这些……真是为了赈灾吗?”
黎一纾转头看她:“不然呢?”
“赈灾是救急。”苏心柔低声道,“可您教她们手艺,安置她们住处,让她们识字算数……这像是,要给她们一条长长久久的活路。”
黎一纾笑了:“被你瞧出来了。”
她望向西北辽阔却贫瘠的天空,声音很轻:“灾荒总会过去,可女子在这世道立足的艰难,不会过去。我想做的,不止是让她们熬过这个冬天,更是让她们以后,无论遇到什么灾什么难,都能靠自己活下去。”
苏心柔眼眶发热。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绝望,想起在秦府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想起眼前这个人给她的那条路。
“世子妃,”她声音哽咽,“我能……一直跟着您吗?”
“当然。”黎一纾拍拍她的肩,“不过不是跟着我,是跟我一起,把这条路铺得更宽,让更多的人能走上来。”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洒在破败的城隍庙檐角,竟有了几分暖意。
**傍晚,县衙后院支起了大锅。**
黎一纾正在教几个妇人做榆钱蒸糕。新鲜的榆钱洗净,拌上少许盐,与粟米粉、豆粉混合,加水调成糊状。笼屉里铺上洗净的桑叶,将面糊倒进去,大火蒸。
蒸汽升腾间,榆钱的清香混着粮食的醇厚,飘满整个院子。
第一笼出锅时,引来不少人围观。蒸糕呈碧绿色,松软绵密,切开来,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榆钱。
黎一纾切了几块分给众人:“尝尝。”
陈砚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清香软糯,竟比白面馒头还好吃!”
“榆钱本就可食,只是往年无人重视。”黎一纾自己也尝了一块,“这东西长在树上,不占田地,不费人力,正是灾荒时的救命粮。”
她看向围观的灾民:“从明日起,组织人手去西山采榆钱。采回来的,一部分蒸糕分食,一部分晒干储存。记住,采榆钱要留有余地,不可将树枝采秃,来年还要长。”
“是!”众人齐声应下。
正热闹着,王虎带着两个护卫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
“世子妃,”他将黎一纾请到一旁,压低声音,“打井队那边……出事了。”
“怎么?”
“精瘦汉子那伙人中,有个叫刘三的,以前是矿工,懂些打井的门道。他说,龙王潭附近根本打不出深井,因为地下是整块岩石。”
黎一纾心头一沉。
若真是岩石层,那打井的计划就全完了。
“刘三人呢?”
“在院外候着。”
“带他进来。”
刘三是个矮壮汉子,一身破旧短打,手上满是老茧。见到黎一纾,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你说地下是岩石,有何依据?”
刘三从怀中掏出块石头,黑褐色,质地坚硬:“世子妃请看,这是小人今早在潭边挖到的。这种石头叫‘青页岩’,一层一层的,最是坚硬。若是薄层还好,可若是厚岩层……”
他摇头:“没有铁钎火药,根本打不透。”
黎一纾接过石头,在手中掂了掂。确实坚硬沉重。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这岩石层,有多厚?”
“这……小人说不准。少则两三丈,多则十几丈。”
“若只有两三丈呢?”
刘三愣住:“那……那或许能打透。可谁也不知道究竟多厚啊。”
黎一纾将石头还给他,转身对王虎道:“取我的药箱来。”
众人都怔住了。
药箱?打井和药箱有什么关系?
黎一纾却不解释,只让穗儿烧了一锅开水。她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将不同颜色的粉末倒入碗中,加水调成糊状。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将那糊状物涂在石头上。
“这是……”陈砚不解。
“验石粉。”黎一纾盯着石头,“不同厚度的岩石,遇此药液会呈现不同颜色。若颜色浅黄,说明岩层薄;若深褐,则厚。”
这是前世地质勘探的简易法子,她根据记忆配制的。虽然粗糙,但聊胜于无。
一炷香后,石头表面的药液果然变了色——是浅黄,微微透出些青。
黎一纾眼睛一亮:“岩层不厚,最多三丈!”
刘三大喜:“那就能打!只要有足够的铁钎和人力,十天……不,七天就能打透!”
“铁钎我来想法子。”黎一纾看向王虎,“派人回安西,请世子调拨铁钎二十根,铁锤十把。另外,让郑校尉选派懂石工的劳役过来。”
“是!”
她又对刘三道:“刘师傅,打井之事,就拜托你了。需要多少人手,需要什么工具,尽管提。我只要求一点——井要打得深,水要出得多。”
刘三激动得声音发颤:“世子妃放心!小人……小人一定打出水来!”
夜幕降临,县衙后院却灯火通明。
打井队重新规划方案,育苗组学习切种技巧,妇孺组清点草料纺车……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眼中都有光。
黎一纾坐在槐树下,就着油灯给秦玄回信。
信写得很简单:
“陇西诸事初定,灾民渐安。龙王潭岩层已验,可打深井。薯种明日下地,榆钱蒸糕颇得人心。勿念,一切皆好。唯缺铁钎二十、石工数名,恳请调配。三日期满,必归。”
写完,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
抬头时,见穗儿端着一碗榆钱蒸糕走来:“世子妃,您晚饭还没吃。”
黎一纾接过,慢慢吃着。蒸糕清香,在这饥荒之地,已是难得的珍馐。
“穗儿,”她忽然问,“你说,咱们真能救活陇西这些人吗?”
穗儿用力点头:“能!世子妃在,一定能!”
黎一纾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打井能否出水?薯种能否成活?粮食能否撑到秋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流匪、逃卒,甚至可能出现的疫情……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此刻,她看见了希望。
那些灾民眼中的光,那些妇人手中的线,那些孩童渐渐红润的脸颊……
都是希望。
她吃完最后一口蒸糕,起身。
“走吧,去看看狗儿。”
医棚里,狗儿已经醒了。见到黎一纾,他咧开嘴笑:“姐姐……”
“还疼吗?”
“不疼了。”狗儿小声道,“娘说,等我好了,也要去帮忙打井。”
“好孩子。”黎一纾替他掖好被角,“等你好了,姐姐教你认字。不仅要会干活,还要会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狗儿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从医棚出来,月色已上中天。
黎一纾站在院中,望着西北的星空。
明天,薯种就要下地了。
那是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第一颗希望的种子。
她会看着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看着这片干涸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而远在安西的秦玄,此刻应该也在看这同一片星空吧?
她忽然有些想他。
想他沉稳的声音,想他偶尔流露的关切,想他说“我信你”时的眼神。
还有那双,她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
不知他穿着,可还合脚?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沙土气息。
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黎一纾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陇西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