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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炒面茶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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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墨蓝。
安西县衙后院已点起了灯。黎一纾换上便于骑行的靛青窄袖胡服,长发绾成简单的高髻,用乌木簪固定。穗儿打着哈欠,将最后几包药材塞进马鞍袋。
“世子妃,干粮备好了。”苏心柔提着个布包进来,“蒸饼二十个,肉脯三斤,还有您要的炒面。”
黎一纾接过布包,从腰间解下皮水囊:“水呢?”
“灌满了。”穗儿拍拍马鞍旁的皮囊,“按您吩咐,烧开放凉,加了少许盐。”
正清点着,院门外传来甲胄碰撞声。王虎带着二十名护卫列队候命,个个披甲佩刀,神色肃穆。
秦玄从正堂走来,一身墨蓝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眉宇间藏着忧色。他走到黎一纾面前,将一枚铜符递给她:“这是钦差令牌的副符,若遇险阻,可凭此调遣沿途驿兵。”
黎一纾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铜符上刻着“赈灾特使”四个篆字,边缘已磨得光滑。
“多谢世子。”她将铜符小心收进怀中,“安西这边……”
“有我在。”秦玄打断她,“周谨已理清账目,郑彪组织劳役颇有章法,粥棚也运转有序。你只管顾好陇西,不必挂心此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记住,事不可为便不为。三日期限,无论成否,必须回来。”
“我明白。”黎一纾点头,翻身上马。
晨光熹微中,二十一骑驶出安西县城。马蹄踏过黄土官道,扬起滚滚烟尘。
王虎一马当先,在前开路。黎一纾居中,穗儿和苏心柔紧随两侧。二十名护卫分列前后,呈护卫阵型。
离城十里后,官道渐窄。两旁景象愈发荒凉,枯死的杨树立在龟裂的田埂旁,像一具具骷髅。偶见废弃的村落,土墙坍塌,门户洞开,不见人烟。
“世子妃,”王虎放缓马速,与黎一纾并辔而行,“前面就是黑风岭。那地方……不太平。”
“有土匪?”
“不止。”王虎面色凝重,“今年大旱,不少边军逃卒流窜至此,与当地流民结伙,专劫过路商旅。上月有一队粮商,三十多人,一个没留。”
穗儿吓得脸都白了:“那、那咱们绕道?”
“绕道要多走一天。”黎一纾勒马,远眺前方山岭。晨雾中,山峦如黛,隐约可见羊肠小道盘旋而上,“王校尉,依你看,咱们这队人马,匪徒敢不敢劫?”
王虎沉吟:“二十精锐,甲胄齐备,寻常匪徒应当不敢。就怕……”
“就怕有逃卒混在其中,识得军阵。”黎一纾接话,“这样,派两个斥候先行探路。若真有埋伏,咱们改道不迟。”
“是!”王虎立刻点了两名最机灵的护卫。
斥候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快马回报:岭上确有可疑踪迹,但人数不多,约十余人,藏于道旁密林。
黎一纾思忖片刻,忽然问:“咱们带的干粮,可有多余?”
王虎一愣:“蒸饼肉脯都有富余,世子妃这是……”
“取十人份的干粮,用布包好。”黎一纾翻身下马,“苏姑娘,把那袋炒面也拿来。”
众人不解,却依言照做。黎一纾将干粮分成两份,一份五人的量,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
她将小包递给王虎:“派人将这份干粮,放到前方三里处的岔路口。不必隐藏,就放在路中央,旁边插根树枝,系块白布。”
“世子妃是要……贿赂土匪?”苏心柔愕然。
“是买路钱,也是试探。”黎一纾重新上马,“若真是只为求食的灾民,见了粮食,不会为难我们。若贪得无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便怪不得我们动手了。”
王虎恍然大悟,立刻安排人前去。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却放缓许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眼观六路。
行至岔路口时,那包干粮果然不见了,只剩地上凌乱的脚印。白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旁边用石子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王虎下马拾起,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谢贵人赠粮。前方三里,右转小道,可避耳目。”**
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写。
众人面面相觑。
黎一纾接过纸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走吧,按他们指的路线。”
“世子妃!”王虎急道,“万一有诈……”
“若有诈,方才便可动手,何必多此一举?”黎一纾策马前行,“况且,这字迹……写字的人,至少三天没吃饱饭了。”
众人将信将疑,却还是跟上。
右转小道极为隐蔽,若非有人指路,根本无从发现。道路崎岖,却避开了最险要的山口。沿途树上,每隔一段便可见用草茎打成的标记,指向正确的方向。
一个时辰后,车队平安穿过黑风岭。
岭下是一片干涸的河床,远处可见袅袅炊烟。
王虎长舒一口气:“世子妃神算。”
“不是神算,是将心比心。”黎一纾望着那些炊烟,“饿极了的人,要的只是一口吃食。给他们吃的,他们便不会要你的命。”
她顿了顿,轻声道:“但愿陇西的灾民,也是如此。”
**午时前后,车队抵达陇西地界。**
景象比安西更加凄惨。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骸,有的已被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幸存的灾民三三两两聚集在枯树下,眼神空洞,仿佛已失了魂。
见到车队,他们起初麻木地看着,直到看清马上人衣甲鲜明,才忽然骚动起来。
“官爷!行行好吧!”
“给口吃的!给口吃的啊!”
数十个灾民踉跄着围上来,伸出的手枯瘦如柴。护卫们握紧刀柄,却无人拔刀——这些灾民,老弱妇孺占了多半,实在下不去手。
黎一纾勒马停下,高声道:“诸位父老!我是朝廷派来的赈灾使,车上带有粮食!但要领粮,需先登记户籍,按户发放!”
灾民们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
“户籍早没了!房子烧了,地卖了,哪还有户籍!”
“官爷,先给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黎一纾顺着那人所指看去,树下躺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双眼紧闭,胸口微弱起伏。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探了探女童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饿晕了。”她起身,“穗儿,取水囊,冲一碗炒面茶。”
“是!”
炒面是昨日她让厨娘现炒的:小麦粉在铁锅里慢火干炒,至微黄喷香,加入碾碎的核桃仁、芝麻、盐末,拌匀晾凉。此时用温水一冲,搅成糊状,便是最便捷的救急食。
穗儿小心喂女童喝下半碗。不过片刻,女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娘……”她虚弱地唤。
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扑过来,抱着女童号啕大哭。
黎一纾起身,环视灾民:“诸位都看见了,粮食我有,但不是白给。凡有户籍者,登记后按户领粮。无户籍者——”
她顿了顿:“青壮男子,可应募劳役,开渠挖井,管三餐,另发口粮。老弱妇孺,可去采野菜、编草席、缝补衣物,以工换粮。”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我黎一纾在此立誓:只要你们肯出力,我绝不让人饿死。但若有浑水摸鱼、欺压弱小者,也绝不轻饶!”
灾民们静了一瞬,随即纷纷跪倒:
“我们愿干活!”
“只要能活命,什么活都干!”
黎一纾示意王虎组织登记,自己则带着穗儿和苏心柔,开始检查灾民状况。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近百灾民中,过半有不同程度的浮肿——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蛋白质缺乏。十余人有腹泻,是吃了不洁之物。还有几个孩童,腹部微胀,显然也开始食土。
“必须尽快设粥棚,否则还会有更多人食土。”黎一纾眉头紧锁,“苏姑娘,你带三人去寻合适地点。穗儿,准备药材,先治腹泻。”
“世子妃,”王虎登记完回来,面色凝重,“这些人来自附近三个村子,都说县衙早空了,县令带着家眷跑了,衙役也散了。”
“跑了?”黎一纾冷笑,“也好。省得有人掣肘。”
她翻身上马,对灾民们道:“想活命的,跟我走!前方五里,便是陇西县城。咱们去县衙,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四字,像一道惊雷。
灾民们眼中燃起希望,挣扎着起身,踉跄跟上。
**陇西县城,果然已是一座空城。**
城门洞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废墟间觅食。县衙大门虚掩,堂上案几翻倒,公文散落一地,积了厚厚灰尘。
黎一纾径直奔向后衙粮仓。
仓门挂着铜锁,却已锈迹斑斑。王虎一刀劈开,推开沉重的木门——
仓内空空如也。
别说粮食,连只老鼠都没有。
“果然……”黎一纾闭了闭眼,“县令逃跑前,把粮仓搬空了。”
身后跟来的灾民们见此情景,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有人瘫坐在地,喃喃道:“没救了……都没救了……”
绝望的气氛如瘟疫般蔓延。
黎一纾却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仓里没粮,地里也没有吗?”
众人茫然。
“现在是四月。”她走到院中,抓起一把土,“西北春迟,此时播种,八月便能收获。马铃薯生长期短,三月可收。还有荞麦、糜子、短季豆……”
她丢下土,拍了拍手:“县令跑了,粮仓空了,可土地还在,种子我有,劳力你们有。三个月,只要熬过三个月,就能活命!”
一个老汉颤声问:“贵人……这土,真能种出粮食?”
“能。”黎一纾斩钉截铁,“但需所有人齐心协力。青壮开荒,妇孺育苗,老弱照料。咱们不分男女,不论老幼,能出力的都出力,按劳分粮。”
她看向王虎:“王校尉,派人回安西,向世子禀报此处情况,请求调拨薯种五百斤,黍种三百斤,另请郑校尉派五十劳役支援。”
“是!”
“苏姑娘,你带人在县衙前设粥棚,先煮今日带来的炒面,每人半碗,吊住性命。”
“穗儿,清点药材,重点防治腹泻,若有食土者,按安西法子救治。”
一道道指令下达,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黎一纾又唤来几个看似机灵的灾民:“你们可知,这附近可有水源?井、泉、哪怕是小水洼都行。”
一个年轻汉子想了想:“城西十里,有处‘龙王潭’,往年从不干涸。今年……不知还有没有水。”
“带我去看。”
**龙王潭在一条干涸的河道深处。**
说是潭,其实不过是个丈许见方的水洼,水深不足三尺,浑浊发绿。但在这赤地千里的陇西,已是救命的水源。
潭边有十几个灾民搭建的窝棚,见有官兵来,个个惊恐。
黎一纾下马,走到潭边,掬起一捧水闻了闻——有淡淡的腥气,但无恶臭。
“这水能喝。”她起身,“不过要煮开。”
她看向窝棚中的灾民:“诸位,朝廷已派钦差赈灾,我是钦差副使黎氏。从今日起,这龙王潭由官府统筹取水,每日辰、午、酉三时开潭,按户分配。但取水者,需参与劳作。”
灾民们将信将疑。
黎一纾也不多言,只让穗儿取来炒面,当场冲了几碗,分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孩子喝了炒面茶,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一个老妇颤巍巍跪倒:“贵人……您真是来救我们的?”
“是。”黎一纾扶起她,“阿婆,您可能走动?若可以,请您帮忙看管这水潭,记录取水户数。每日管三餐,另发口粮。”
老妇泪流满面:“能!能走动!老婆子一定办好!”
安排好龙王潭,日头已西斜。
黎一纾回到县城时,县衙前已搭起简易粥棚。苏心柔正带着几个妇人分发炒面茶,虽然每人只有小半碗,但秩序井然。
穗儿在厢房辟出个临时医棚,已收治了七个腹泻病患,三个食土腹胀的孩童。
王虎派去安西的人还没回来,但随行的二十护卫已组织起五十青壮,开始清理县衙后的荒地。
黎一纾站在衙门前,看着这一切。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世子妃,”穗儿端来一碗炒面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黎一纾接过,慢慢喝着。炒面粗糙,却带着粮食最质朴的香气。
“穗儿,”她忽然问,“你说,咱们能救活多少人?”
穗儿想了想,认真道:“能救一个是一个。世子妃不是常说,人命关天吗?”
黎一纾笑了:“是啊,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喝完最后一口,将碗递给穗儿:“走,去看看那几个孩子。”
医棚里,三个腹胀孩童并排躺着。黎一纾逐一检查,最重的那个男孩,腹部坚硬如石,与狗儿当初的症状相似。
“这个得开腹。”她洗净手,“穗儿,准备吧。”
“可是……”穗儿看着简陋的环境,“这里连烧酒都不够……”
“用盐水代替。”黎一纾已取出银针小刀,“没有羊肠线,就用煮过的棉线。苏姑娘,你手巧,待会儿帮我缝合。”
苏心柔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我……我尽力。”
手术在油灯下进行。
没有麻醉,孩子疼得嘶喊,被几个妇人按住。黎一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下却稳如磐石。剖开腹腔,掏出淤积的土块,清理,缝合……
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针缝完,黎一纾几乎虚脱。她扶着墙,勉强站稳:“好了……接下来,看他的造化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王虎疾步进来,神色古怪:“世子妃……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陇西县主簿,说要见您。”
“主簿?”黎一纾蹙眉,“县令不是跑了吗?”
“他说……他是故意留下的。”
**县衙正堂,烛火昏暗。**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立于堂下,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却背脊挺直。
见黎一纾进来,他躬身长揖:“下官陇西县主簿陈砚,参见世子妃。”
“陈主簿免礼。”黎一纾在案后坐下,“县令携印潜逃,你为何不走?”
陈砚苦笑:“下官世代居住陇西,祖坟在此,家小在此,能走到哪里去?况且……”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色:“下官食朝廷俸禄,岂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而独自逃命?”
“既如此,当初为何不开仓放粮?”
“仓中无粮。”陈砚声音低沉,“去岁秋收时,县令便以‘备荒’为名,将税粮尽数运往府城。下官曾三次上书,皆石沉大海。今春旱情初显,下官又劝县令开义仓,他却说……说朝廷自有赈济,不必多事。”
他攥紧拳头:“等到灾民开始饿死,他才慌了,携了库银和家眷,连夜跑了。留下这满城百姓……”
他说不下去。
黎一纾沉默片刻:“义仓还有多少存粮?”
“三百石黍米,五十石豆。”陈砚道,“但钥匙在县令手中,下官无权开启。”
“现在有了。”黎一纾取出那枚副符,“我以钦差副使之命,命你即刻开仓。三百五十石粮食,按户登记发放,不得有误。”
陈砚怔住,随即跪倒,声音哽咽:“下官……代陇西百姓,谢世子妃大恩!”
“先别谢。”黎一纾起身,“粮食只够支撑半月。这半月内,必须垦出荒地,种下薯种。陈主簿,你熟悉本地情况,可能助我?”
陈砚重重叩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了陈砚协助,诸事推进快了许多。
他熟悉城中每口水井的位置,知道哪些土地最宜耕种,甚至记得哪些灾民擅长农事,哪些会手艺。
当夜,义仓开启。三百五十石粮食,虽不多,却让绝望的陇西县城,终于有了生机。
黎一纾站在粮仓前,看着灾民们排队领粮。每人只给三斤,却足够撑五日。
一个老翁领了粮,忽然转身,朝她深深一揖:“贵人……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黎一纾扶住他:“老丈言重了。好好活着,把地种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老翁抹泪:“一定!一定!”
夜深了,粮仓前仍排着长队。
黎一纾回到临时居住的厢房,浑身像散了架。穗儿端来热水,她草草擦洗,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安西县衙,秦玄站在院中,提着风灯,目送她离去。
“等我回来……”
她喃喃。
窗外,月色清冷。
陇西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而远在八十里外的安西,秦玄正站在城楼上,望向西方。
手中握着一枚粗糙的护身符——是昨日一个老妇硬塞给他的,说是用庙里求来的红绳编的,能保平安。
他从不信这些。
可此刻,却握得很紧。
“公主,”他低声自语,“一定要平安。”
夜风掠过城头,带着远方的沙土气息。
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