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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野葱粟米粥 黎一纾在穗 ...

  •   黎一纾在穗儿的搀扶下走出厢房时,院中景象已大不相同。

      昨日还呻吟不绝的病患,大半已能坐起。几个妇人正在檐下熬药,陶罐里飘出草药的清苦气息。西墙角新搭了灶台,三个衙役模样的汉子正忙着淘米洗菜——那是黎一纾昨日吩咐设的“公厨”,专为病患和值守人员备饭。

      “世子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起身,就要下跪,“您救了老身的孙儿,老身……”

      “阿婆快起。”黎一纾上前扶住,“孩子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老妪抹泪,“早上喝了半碗米汤,还说要吃榆钱饭……”

      正说着,东厢房门帘掀起。昨日那剖腹孩童的母亲周氏端着陶盆出来,见黎一纾站在院中,眼圈一红,又要跪。

      “莫跪了。”黎一纾止住她,“孩子今日如何?”

      “狗儿醒了!”周氏声音哽咽,“刚才还问娘,那位仙女姐姐呢……”

      黎一纾失笑:“我哪是什么仙女。带我去看看。”

      厢房里药味浓郁。男童狗儿躺在干净草席上,腹部缠着厚厚的棉布,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有了神采。见黎一纾进来,他怯生生唤了声:“姐姐……”

      “还疼吗?”黎一纾在榻边坐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热,但不算烫。

      狗儿摇头,小声说:“娘说,是姐姐从鬼门关把我拉回来的。”

      “是你自己命硬。”黎一纾笑着捏了捏他枯瘦的手腕,“等伤好了,姐姐教你认草药,日后你也能救人。”

      狗儿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出了厢房,黎一纾将周氏唤到一旁:“伤口需每日换药,用煮过的棉布蘸烧酒擦拭。饮食要清淡,米粥、菜汤最好,切忌油腻。若发现发热、伤口流脓,立刻来找我。”

      周氏连连应下,又从怀中掏出个粗布小包:“世子妃,这是民妇今早去城外挖的野葱,最是鲜嫩……您别嫌弃。”

      小包里是水灵灵的野葱,根须还带着湿泥,葱叶碧绿,散发着辛辣的清香。

      黎一纾心头一暖,接过:“多谢。这野葱正好,我煮粥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秦玄带着王虎等人回来了,一身尘土,面色却比昨日松快些。

      见黎一纾站在院中,他眉头微蹙:“怎么出来了?穗儿,不是让你好生伺候世子妃歇息?”

      “不怪穗儿。”黎一纾迎上前,“我已无碍。城西开渠进展如何?”

      秦玄解下披风:“掘了三里,已见湿土。郑彪说,再有两日便能接通旧河道。”他顿了顿,看向她手中的野葱,“这是……”

      “周嫂子给的。”黎一纾举起小包,“正好,晌午煮野葱粟米粥,给大伙换换口味。”

      秦玄眼神微软:“这些事让厨娘做便是。”

      “我闲着也是闲着。”黎一纾已走向灶台,“况且,野葱粟米粥有讲究——葱要后放,粥要慢熬,火候差一点,味道便不同。”

      秦玄没再阻拦,只对王虎道:“去取些新到的黍米,要最饱满的。”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

      黎一纾将黍米淘净,冷水下锅,大火烧开。待米粒渐渐胀开,转为小火,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粘锅。粥将成时,才把洗净切碎的野葱撒进去,霎时间,葱香混着米香扑鼻而来。

      她又另起一小锅,炒了盘鸡蛋——是从王家换来的,虽不多,但给病患和孩童补身子正好。

      粥熟时,周谨和郑彪也回来了。两人俱是一身泥泞,却神色振奋。

      “世子!”周谨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下官勘测旧河道时发现,上游十里处有处天然蓄水洼地!若能疏通引流,至少可灌田五百亩!”

      郑彪也道:“末将带人看了西山那片榆林,榆钱正盛,三日便能采尽。只是……林中多有逃荒灾民搭建的窝棚,怕惊扰了他们。”

      黎一纾盛着粥,闻言抬头:“有多少人?”

      “约莫五六十,多是老弱妇孺。”郑彪神色凝重,“听口音,是从陇西逃过来的,说那边……已开始易子而食。”

      满室寂静。

      黎一纾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她将粥碗递给秦玄,轻声道:“先用饭。饭后,我们去西山看看。”

      **西山榆林在安西县城外五里。**

      说是林子,其实稀稀疏疏,多是几十年的老榆树。时值暮春,枝头挂满嫩绿的榆钱,远望如绿云层叠。

      林间空地上,果然搭着十几个简陋窝棚。树枝为架,破布为顶,勉强能遮风避雨。见有官兵来,棚中老弱慌忙缩回,只几个胆大的汉子持木棍站在前头,眼神警惕。

      郑彪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莫慌!这位是秦国公世子,奉旨赈灾。这位是世子妃,特来看望大家。”

      灾民们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黎一纾示意护卫停在林外,独自上前几步,温声道:“我们是来采榆钱的。若诸位愿意帮忙,每采一筐,换黍米两斤。若有会编筐篓的,另有工钱。”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走出:“官爷……此话当真?”

      “当真。”黎一纾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黍米,倒在掌心,“这是定金。采满十筐,当场兑现。”

      金黄的黍米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灾民们眼中终于有了光。

      老者扑通跪下:“谢贵人!谢贵人活命之恩!”

      一时间,林间跪倒一片。

      黎一纾忙扶起老人:“老丈请起。我有一事相问——诸位从陇西来,那边灾情究竟如何?”

      老者老泪纵横:“惨啊……河水干了,井也枯了,田里颗粒无收。官府开仓放粮,一人一天只给二两麸皮,哪够活命?有些庄子……已开始吃‘观音土’了。我家隔壁,前日把六岁的丫头换了张家三岁的娃……”

      他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黎一纾心中沉痛,却知此时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转身对郑彪道:“郑校尉,组织青壮采榆钱,老弱妇孺可去林中拾柴、编筐。周先生,你带人统计人数名册,按户发放米粮。”

      又对那老者道:“老丈,烦请您挑几个懂农事的,帮我看看这土质。”

      老者虽不解,还是唤来三个中年汉子。黎一纾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中捻开。

      沙质,贫瘠,但透气性好。

      “这种土,适合种薯类。”她抬头,“陇西那边,可有人种过‘土蛋’?就是番邦来的,拳头大小,皮色褐红,切开内里白黄的那种。”

      一个汉子想了想:“好像……见过货郎卖过,说是观赏的。”

      “那不是观赏的,是粮食。”黎一纾眼睛一亮,“亩产可达五六百斤,耐旱耐瘠,正适合这等沙土。”

      众人皆惊。

      老者颤声问:“贵人……此话当真?世上真有这等神物?”

      “当真。”黎一纾起身,“我车上带了些薯种,明日便教大家如何种。只是——”

      她环视众人:“种薯需深耕细作,育苗栽种皆有讲究。诸位若愿学,我可倾囊相授。但有一条:学会之后,需将此法传与乡邻,不可私藏。”

      “这是自然!”老者激动道,“若真能救活人命,小老儿愿立毒誓,绝不藏私!”

      正说着,林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护卫急匆匆跑来:“世子!世子妃!王家……王大户带人来了,说要收回林子!”

      秦玄眉峰一蹙:“林子是王家的?”

      “契书上写的是。”护卫低声道,“王守业说,他愿捐粮已是仁至义尽,林子里的榆钱和土地,仍是王家产业,不许灾民动土。”

      黎一纾眼神冷了冷。

      昨日才压下去的气焰,今日又冒头了。这王守业,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整了整衣袖,对秦玄道:“世子,我去会会他。”

      “我同去。”

      “不。”黎一纾摇头,“世子是钦差,出面便是以势压人,落人口实。我以世子妃身份与他理论,更合情理。”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况且,对付这等贪吝之人,我昨日既赢了,今日也不会输。”

      秦玄看着她从容的神色,终是点头:“王虎,带十人护卫。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即刻拿下。”

      “属下明白!”

      **林外空地上,王守业带着二十几个家丁,正与郑彪等人对峙。**

      见黎一纾出来,王守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世子妃安好。小人是来……”

      “来收林子的,我知道。”黎一纾打断他,语气平淡,“王老爷,昨日你我约定,你售粮一千石,我保你王家平安。怎么,今日便要反悔?”

      “不敢不敢。”王守业忙道,“只是这林子……终究是王家祖产。这些灾民在此搭棚居住,采榆钱充饥,小人并无异议。可若要动土种什么‘土蛋’,坏了地气,将来……”

      “将来如何?”黎一纾看着他,“若是这‘土蛋’种成了,亩产数百斤,解了安西粮荒,王老爷便是大功一件。若是种不成,损失不过几垄沙地,我来赔偿。怎么算,王老爷都不亏。”

      王守业语塞,半晌才道:“可这契书……”

      “契书我看过。”黎一纾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是昨日她让周谨誊抄的田亩册,“西山榆林共一百二十亩,记在王老爷名下不假。可《大黎律》有载:灾荒之年,官府可征用民田赈济,按市价给付租银。”

      她抬眼,目光清亮:“王老爷,你是想收我每岁二十两租银,还是要我按‘强占民田’的罪名,请世子奏报朝廷?”

      二十两租银,对王家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强占民田”的罪名……

      王守业冷汗涔涔。

      昨日那页纸上的内容,他至今心惊。若真闹到朝廷,莫说这片林子,便是整个王家……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世子妃说笑了……小人岂敢要租银?这林子,权当小人捐给官府赈灾了!”

      “不必捐。”黎一纾却道,“该给的租银,一分不会少。只是需立个契约——三年之内,这片林子由官府统筹使用,种植赈灾作物。三年后,完好归还。”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若这‘土蛋’真种成了,王老爷便是首功。届时朝廷嘉奖、百姓感念,岂是区区租银可比?”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王守业脸色变幻,终是长揖到底:“小人……谨遵世子妃安排!”

      **尘埃落定。**

      黎一纾看着王守业带人离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一番对峙,她看似从容,实则后背已沁出冷汗。若王守业真拼个鱼死网破,硬要收回林子,她虽有把握压制,却难免横生枝节。

      幸好,这人惜财更惜命。

      “世子妃,”郑彪上前,眼中满是钦佩,“末将今日,算是服了。”

      黎一纾笑了笑:“不过是借势而为。郑校尉,组织人手,明日开始垦地。先将窝棚周边的土翻一遍,深翻一尺,晾晒两日。”

      “是!”

      她又唤来周谨:“周先生,劳烦你核算租银,立好契约。另外,从今日起,西山这片林子的出入、用工、收获,皆需登记造册。账目要清,人心才稳。”

      周谨郑重应下。

      安排妥当,黎一纾才觉一阵晕眩。她扶住身旁树干,闭目稳了稳神。

      “公主。”秦玄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伸手虚扶,“可是累了?”

      “无妨。”黎一纾睁开眼,“只是有些乏。回去吧,狗儿该换药了。”

      回程马车上,秦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道:“公主何必事事亲为?那些琐碎,交给下人便是。”

      “不是不信任他们。”黎一纾靠着车壁,声音有些疲惫,“只是灾情如火,每一步都关系人命。我亲眼看着,亲自做着,才能安心。”

      她顿了顿,轻声道:“世子,我在冷宫那些年,饿过肚子,受过冻,知道濒死是什么滋味。如今既有能力,便想多拉一把那些正在经历同样痛苦的人。”

      秦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中御医配的养元丹,最补气血。公主今日劳神太过,服一丸吧。”

      黎一纾接过瓷瓶,却没打开,只握在掌心:“多谢世子。”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秦玄看着她,“我只望公主……多顾惜自己。”

      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黎一纾心头微动,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夕阳余晖洒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光。那双总是深邃冷峻的眼眸,此刻映着她的影子,竟有了几分温度。

      她忽然想起昨夜昏沉时,那只覆在额头的微凉的手。

      还有那句低沉的“我在”。

      耳根悄悄发热。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我……我省得。”

      马车驶入县城,街道两旁已有了烟火气。县衙前支起了粥棚,灾民排着长队,虽衣衫褴褛,眼中却有了希望。

      几个孩童在街角玩耍,见马车经过,竟齐齐鞠躬:

      “谢谢世子妃!”

      稚嫩的嗓音,像春日的风。

      黎一纾眼眶一热。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眼神吗?

      值了。

      **回到县衙,天色已暗。**

      穗儿端来热好的野葱粟米粥,还有一碟清炒野菜。黎一纾勉强吃了半碗,便去给狗儿换药。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红肿流脓。她仔细清理上药,又喂狗儿喝了半碗米汤。

      “姐姐,”狗儿小声问,“我什么时候能下地?”

      “再过五日。”黎一纾替他掖好被角,“等伤口长牢了,姐姐带你去西山,教你认草药。”

      狗儿眼睛亮晶晶的:“嗯!”

      从厢房出来,秦玄正在院中等她。手中提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挺拔的身姿。

      “公主,该歇息了。”

      “世子也早些歇息。”黎一纾顿了顿,“明日……我想去趟陇西。”

      秦玄眉头微蹙:“陇西距此八十里,路上恐不太平。”

      “正因不太平,才要去。”黎一纾声音坚定,“安西有世子坐镇,有周先生、郑校尉辅助,暂可无忧。可陇西那边……若真如老丈所言,已到易子而食的地步,耽搁一日,便多死数十人。”

      她抬眼看他:“世子,我懂医理,识作物,能教他们如何活命。让我去吧。”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秦玄凝视她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好。我让王虎带二十精锐护卫。三日内,无论成与不成,必须回来。”

      “嗯。”黎一纾点头,“三日,够了。”

      她转身走向厢房,走了几步,又回头。

      灯火阑珊处,秦玄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世子,”她轻声道,“等我回来,给你做榆钱蒸糕。”

      秦玄唇角微扬:“好。”

      “还有,”她顿了顿,“那些养元丹……我会吃的。”

      说完,她匆匆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秦玄低头看着手中的风灯,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却真。

      夜空中,星子渐明。

      明日,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次,他竟不再觉得沉重。

      因为知道有个人,会与他并肩而行。

      无论前路是风是雨。

      这样,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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