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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榆钱饭 安西县衙后 ...

  •   安西县衙后院,灯火彻夜未明。

      黎一纾已将三十七名食土腹胀的灾民分作三处:重症者十人,需即刻灌服蓖麻油催泄;中度者十五人,先以热敷按摩缓解胀痛;轻症十二人,饮淡盐水观察。

      穗儿和苏心柔端着陶盆穿梭其间,一个喂药,一个擦汗。郑彪带着几名护卫在院中维持秩序,周谨则伏在临时支起的木桌上,记录病患名册与用药分量。

      秦玄立在廊下,看着黎一纾蹲在一老翁身前,手持银针,于足三里、天枢等穴缓缓捻转。老翁起初呻吟不止,半炷香后,竟渐渐平复,腹部隆起肉眼可见地消退些许。

      “世子妃……”刘县令站在秦玄身侧,声音发颤,“下官行医多年的老丈人都说没救,世子妃这针灸之术……”

      “并非医术高明。”黎一纾起针,用布巾擦拭,“是食土时日尚短,积滞未坚。若再晚两日,肠腑坏死,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她起身,额角已渗出细汗:“刘大人,城中可还有此类病患?”

      “应当……应当还有。只是百姓畏官,多藏于家中。”

      “明日贴出告示,凡有腹胀者,皆可来县衙领药,不追究食土之过。”黎一纾看向秦玄,“世子以为如何?”

      秦玄颔首:“便依世子妃所言。郑校尉,明日你带人沿街鸣锣告知。”

      “末将领命!”郑彪抱拳。

      说话间,忽闻院外传来喧哗。一个衙役连滚爬进来:“大人!不好了!东街王大户家的粮仓……被灾民围了!”

      刘县令脸色煞白:“这、这可如何是好……”

      秦玄眉峰一蹙:“王大户?城中既有大户存粮,为何不开仓放粮?”

      “世子有所不知。”刘县令苦笑,“王家是安西第一大户,祖上出过举人,与府城通判是姻亲。他家粮仓确有存粮,可……可要价太高,一斗黍米竟要五钱银子!百姓哪买得起?”

      “五钱?”周谨搁下笔,倒吸一口凉气,“京中米价斗米不过百文,这……”

      “便是要发这国难财。”黎一纾洗净手,声音平静,“郑校尉,带二十人随我去东街。世子,烦请您坐镇县衙,继续救治病患。”

      秦玄看她一眼:“我同去。”

      “不可。”黎一纾摇头,“世子乃钦差,若亲临冲突,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落人口实。我是一介女流,又是世子妃身份,出面调停更为妥当。”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况且,对付这等囤积居奇之人,女子有女子的法子。”

      秦玄凝视她片刻,终是点头:“王虎,你带十人贴身护卫世子妃。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东街王家大宅前,已围了上百灾民。**

      多是面黄肌瘦的汉子,也有妇孺搀杂其间,人人眼中尽是绝望与疯狂。王家朱门紧闭,墙头有家丁持棍戒备,箭楼上甚至隐约可见弓弩反光。

      “开门!开仓放粮!”

      “王家老爷,行行好吧!孩子快饿死了!”

      哭喊声、捶门声、呵斥声混作一团。几个青壮已开始撞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住手!”

      清亮女声穿透嘈杂。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护卫簇拥着一辆青帷小车驶来。车帘掀起,走下一位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容颜清秀,气度沉静,身后跟着个魁梧武将。

      灾民们怔住了。这荒年饿殍之地,怎会有这般人物?

      黎一纾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枯瘦的脸:“诸位父老,我是秦国公世子妃黎氏,奉旨随世子赴西北赈灾。今日之事,我已知晓。”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喧哗:

      “世子妃!求您做主啊!”

      “王家有粮不卖,是要逼死我们!”

      黎一纾抬手,众人渐渐安静。她转身看向王家紧闭的大门,扬声道:“安西王氏族长何在?钦差驾临,还请开门一见。”

      门内毫无动静。

      郑彪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世子妃在此,王家是要抗命不成?”

      又过半晌,朱门终于“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皮笑肉不笑:“原来是世子妃驾到。我家老爷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至于这些刁民……”

      他瞥了眼灾民,嗤笑:“哄抢民宅,按律当杖八十。世子妃既来了,还请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刁钻。若黎一纾惩治灾民,便是寒了民心;若置之不理,便是纵容暴乱。

      众目睽睽之下,黎一纾却不急不恼,只淡淡道:“王家既不愿开门,也罢。郑校尉,取我名帖,递进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并非名帖,而是一页写满字的纸。郑彪接过,从门缝塞入。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片刻后,管家声音变了调:“这、这是……”

      “告诉王老爷,”黎一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年前,陇西府军粮亏空案,卷宗尚在刑部。当年经手之人姓王,祖籍安西,有一外甥女嫁与府城通判为妾。”

      她顿了顿,看向墙头箭楼:“还有,私藏弓弩逾制,按《大黎律》,该当何罪?”

      门内死寂。

      不过半盏茶功夫,朱门轰然洞开。一个身着锦缎常服、五十上下的富态男子疾步而出,额上尽是冷汗:“世子妃恕罪!小人王守业,不知贵驾莅临,有失远迎……”

      黎一纾抬手止住他的客套:“王老爷,闲话不必多说。你仓中存粮几何?”

      王守业擦了擦汗:“约、约有两千石……”

      “按市价,斗米百文,两千石合银两千两。”黎一纾看着他,“我代朝廷征购一千石,用于赈济。余下一千石,你自留度荒。价钱……按去岁丰年价,斗米八十文。王老爷可有异议?”

      王守业脸色变幻。按说这价已是极低,可眼前这位世子妃手握他把柄……

      “不敢有异议!”他咬牙躬身,“小人……愿捐粮五百石,以助赈灾!”

      “不必。”黎一纾却道,“朝廷赈灾,岂能白要百姓粮食?该多少银子,一分不会少。只是——”

      她环视灾民:“今日围宅之事,皆因饥荒所迫。王老爷若愿不予追究,我可保你王家平安。若执意追究……”

      她没有说下去。

      王守业哪里不懂?当即连连点头:“不追究!绝不追究!都是乡里乡亲,小人岂会如此不近人情?”

      “好。”黎一纾转身面向灾民,“诸位都听见了。王家愿售粮一千石,今日起在县衙前设粥棚,每日两顿,直至新粮入仓。另需壮劳力百人,明日往城西开渠引水,管三餐,每日另发黍米半斤。”

      她声音清越,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但有言在先——领粥者需登记户籍,不得重复领取。应募劳役者,需听从调配,不得滋事。若有违者,逐出安西,永不赈济。”

      灾民们愣了片刻,忽然齐齐跪倒:

      “谢世子妃活命之恩!”

      “世子妃菩萨心肠!”

      哭声、谢声、叩头声混成一片。黎一纾站在人群中央,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沉静的侧脸。

      王虎等人看得心潮澎湃,郑彪眼中也闪过钦佩之色。

      这世子妃……当真不简单。

      **回到县衙,已是子时。**

      秦玄仍在后院巡查病患。见黎一纾回来,他迎上前:“如何?”

      “粮有了,人心暂安。”黎一纾解下披风,“明日需开粥棚,组织劳役。另外,我看了王家给的账册,他家在西山有片林子,多是榆树。”

      “榆树?”秦玄不解。

      “榆钱可食。”黎一纾眼睛微亮,“此时正是榆钱将熟未熟之时,虽不能饱腹,却能添些绿意,补充蔬食。明日我带人去采些,教百姓做榆钱饭。”

      秦玄看着她疲惫却发亮的眼睛,心头微软:“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你已累了一日……”

      “不亲眼看看,不放心。”黎一纾揉了揉眉心,“对了,重症那十人如何?”

      “灌服蓖麻油后,已有七人泄下淤土,脱离险境。余下三人……”秦玄声音低沉,“其中有个孩童,腹胀太甚,银针也难奏效。”

      黎一纾神色一肃:“带我去看。”

      病患已移入厢房。最里间榻上躺着个八九岁的男童,腹部高隆如鼓,面色青紫,呼吸微弱。一妇人跪在榻边,哭得几近昏厥。

      “世子妃,求您救救狗儿……他爹去年饿死了,我就这一个儿了啊……”

      黎一纾上前探查。触手坚硬如石,脉搏细弱欲绝。

      【系统,扫描病患状况。】

      【扫描中……肠道完全梗阻,并发肠坏死,存活率低于10%。建议:手术切除坏死肠段。】

      手术?

      在这缺医少药、连消毒都无法保障的古代?

      黎一纾指尖发凉。

      “世子妃……”穗儿小声唤她。

      黎一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取我药箱。烧热水,煮棉布。郑校尉,清空这间屋子,留两个手脚利落的妇人帮忙。其余人,退出三丈外。”

      秦玄蹙眉:“公主,你这是……”

      “我要剖腹取土。”黎一纾声音平静,手却微微颤抖,“别无他法。”

      满室皆惊。

      那妇人吓得瘫软在地:“剖、剖腹?那还能活吗?”

      “不剖,必死。剖了,或有一线生机。”黎一纾已打开药箱,取出宛娘留下的那套银针小刀,“穗儿,去我车上取那坛烧酒。苏姑娘,准备针线——要最细的羊肠线。”

      秦玄按住她手腕:“公主,此举太过凶险。若有不测……”

      “若有不测,我来担。”黎一纾抬眼看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世子,我曾在冷宫给难产的母羊剖腹取崽,活了三只。给误食毒草的猪开腹洗肠,也活了。这孩子的命,我要争一争。”

      四目相对。

      秦玄看见她眼底的执拗与慈悲,终于缓缓松开手。

      “我信你。”他退后一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黎一纾点头,转身净手。烧酒淋过,银针在烛火上灼烧至通红。

      厢房门紧闭。

      外头,秦玄负手立于院中,仰望星空。周谨、郑彪、刘县令等人静立一旁,无人出声。

      只有风声,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东方渐白时,厢房门终于开了。

      黎一纾一身衣裙尽被汗浸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扶着门框,声音嘶哑:

      “成了。”

      话音未落,人已软软倒下。

      秦玄箭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触手滚烫——她在发烧。

      “穗儿,熬药。苏姑娘,准备干净被褥。”他横抱起黎一纾,大步走向另一间厢房,“郑校尉,严守此地,任何人不得打扰世子妃休养。”

      “末将领命!”

      黎一纾昏昏沉沉,只觉置身火海。恍惚间,似又回到前世实验室,那株被猪啃了的稻苗在眼前晃动;又似回到冷宫雨夜,宛娘将她塞进石缝,手心滚烫……

      “娘……”她无意识呢喃。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有人低声说:“我在。”

      声音沉稳,让人心安。

      她终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黎一纾撑起身,见穗儿趴在榻边睡着了,眼下乌青。

      “穗儿。”

      穗儿惊醒,见她醒了,喜极而泣:“世子妃!您可算醒了!您烧了一天一夜,世子守了整宿,天亮才被周先生劝去处理公务……”

      “那孩子呢?”

      “活了!”穗儿抹泪,“早上泄了淤土,能喝米汤了!他娘在院里磕了十几个头,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黎一纾松了口气,这才觉出浑身酸痛,腹中饥鸣如鼓。

      “有什么吃的?”

      “有有有!”穗儿忙端来陶碗,“苏姑娘熬了小米粥,一直温着。还有……世子今早亲自去西山采的榆钱,让厨娘蒸了榆钱饭,说您醒了定想吃。”

      榆钱饭盛在粗陶碗里,嫩绿的榆钱混着金黄的粟米,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黎一纾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榆钱微甜,粟米软糯,简单却温暖。

      她慢慢吃着,忽然问:“世子现在何处?”

      “在城西督工开渠。”穗儿道,“周先生算清了账目,郑校尉组织了三百劳役,已经开始挖了。世子说,等您身子好些,带您去看。”

      黎一纾点头,看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榆树,枝头已绽出新绿。

      春天,终究是来了。

      哪怕在这片被旱魃肆虐的土地上。

      她放下碗,轻声道:

      “更衣。我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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