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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麻酱凉皮 出发前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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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最后三日,秦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五十名护卫的兵器要查验,粮草车马要调配,御寒的皮毛毡毯要分装。修德园的小厨房里,黎一纾带着穗儿和苏心柔连夜赶制肉脯、菜干,又将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包好,贴上标签。
“世子妃,”穗儿指着其中一个油纸包,“这个‘马齿苋’是做什么用的?”
“清热解毒,外敷治疮。”黎一纾手下不停,“西北风沙大,人畜都容易起疹子疮疖,备着以防万一。”
苏心柔在另一头清点布匹,都是织坊新出的细棉布,柔软吸汗:“棉布二十匹,麻布十五匹,还有这些碎布头……带去做什么?”
“教人缝补。”黎一纾抬头,“灾民衣不蔽体,整匹布太金贵,但碎布拼一拼,也能做件蔽体的衣裳。重要的是让他们学会,日后能自己动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争执声。
黎一纾擦了擦手走出去。只见两个面生的男子站在院门口,一个穿青布长衫,文士模样;一个着皮甲,身形魁梧。秦忠正拦着他们,脸色为难。
“怎么回事?”
秦忠忙道:“世子妃,这两位是……是随行的周先生和郑校尉。”
黎一纾了然。这就是三皇子和五皇子派来的眼线了。
她打量着二人。文士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眼神闪烁;武将三十出头,黑脸虬髯,站姿挺拔,倒有几分军旅气质。
“二位大人。”黎一纾微微颔首,“可是有事?”
周文士拱手,笑容可掬:“下官周谨,奉三殿下之命随行辅佐。听闻世子妃在整理行装,特来看看可有效劳之处。”
郑校尉声音粗犷:“末将郑彪,奉五殿下之命护卫世子安全。敢问世子妃,这些箱笼里都是何物?路上车马有限,还请精简为宜。”
话里话外,都在打探。
黎一纾神色不变:“周先生来得正好。我正愁缺个懂文书的人——这些种子、药材、农具,需列详细清单,一式三份,一份留府,一份随行,一份抵达后核验。先生既来了,便请帮忙清点造册吧。”
周谨笑容一僵:“这……”
“至于郑校尉。”黎一纾转向武将,“护卫之事,妾身不敢置喙。只是这些箱笼里,有世子疗伤的药材,有赈灾必需的种子,还有西北女子急缺的布匹针线。若校尉觉得冗余,不妨去问问世子——哪些能减,哪些不能减。”
郑彪被噎得说不出话。
黎一纾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对秦忠道:“秦管家,劳烦你带周先生去书房,笔墨纸砚已备好。郑校尉若无事,可去前院看看车马装载得如何——听说昨儿有辆车轴裂了,校尉是懂行的,帮忙瞧瞧。”
三两句话,将两人打发了。
回到厨房,穗儿小声问:“世子妃,他们会不会去告状?”
“随他们告。”黎一纾继续打包药材,“咱们行的正坐得端,怕什么?倒是他们——周谨要真能把这些清单理清楚,算他本事;郑彪若真能找出车马的问题,也算立功。”
苏心柔若有所思:“世子妃是在……用他们?”
“嗯。”黎一纾点头,“能用的人,何必当敌人?只要他们不坏事,给他们找点正事做,总比闲着生事强。”
**出发前一夜,秦玄深夜才回府。**
他去兵部领了勘合文书,又去京郊大营点验了随行军士,回府时已是亥时三刻。修德园里还亮着灯,黎一纾坐在窗下,正缝制一个奇怪的布袋——长条形,分了许多小格,每个格里塞着不同的种子。
“这是什么?”秦玄解了披风,在对面坐下。
“种子袋。”黎一纾咬断线头,“按作物分类,每格贴了标签。到了西北,直接按需取用,省得翻找。”
她将布袋递过去。针脚细密,布料厚实,每个格子都缝得严实,不会串种。标签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抗旱麦、耐寒豆、沙地薯……
秦玄摩挲着布袋,心头一暖:“这些……都是公主亲自缝的?”
“穗儿和苏姑娘帮忙裁了布。”黎一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缝得快些。对了,世子可用了晚膳?”
“在兵部用了些。”秦玄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公主也该早些歇息,明日要赶路。”
“这就睡了。”黎一纾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这个给世子。”
包裹里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用的是厚实的粗布,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均匀。
“西北多沙石,这鞋底加了层牛皮,耐磨。”黎一纾解释,“我按你旧鞋的尺寸放的,试试合不合脚。”
秦玄沉默地接过鞋,在灯下端详。
从小到大,他收过无数礼物。金玉古玩,名家字画,稀世珍宝……可没有一样,像这双粗布鞋这样,让他喉头发哽。
“公主……”他声音低哑,“多谢。”
“客气什么。”黎一纾笑了笑,“路上还要靠世子照应呢。睡吧,明日要早起。”
她吹熄蜡烛,躺上床。
黑暗中,秦玄还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双鞋,久久不动。
许久,他才轻声道:
“公主,西北之行凶险,你……”
“我不怕。”黎一纾的声音从帐中传来,“有世子在,有这些种子在,有跟我去的女子在——有什么好怕的?”
秦玄握紧了鞋。
是啊。
有什么好怕的。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秦府门前已车马辚辚。**
二十辆大车装载着粮草、药材、布匹,五十名护卫披甲执锐,分列两侧。秦玄一身墨蓝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腰佩长剑,骑在乌骓马上,眉目冷峻。
黎一纾换了身藕荷色窄袖骑装,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一支乌木簪。穗儿和苏心柔跟在她身后,也换了利落的短打,背着各自的小包袱。
秦老夫人由赵嬷嬷扶着,站在府门前。她看着整装待发的孙儿孙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早去早回。”
“祖母保重。”秦玄在马上拱手。
黎一纾屈膝行礼:“孙媳定会照顾好世子,请祖母放心。”
车队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上京的城墙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前方是官道,是荒野,是千里之外的西北。
黎一纾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六年、又让她遇见秦玄的城池。
再见时,她会是什么模样?
西北又会是什么模样?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开启瓜田雷达,扫描随行人员。】
【扫描中……】
【周谨(三皇子门下):焦虑值70%,主要担忧——西北之行无功而返,无法向三皇子交代。隐藏技能:精通算学,曾参与黄河修堤账目核算。】
【郑彪(五皇子门下):警惕值60%,主要任务——监视秦玄与西北旧部接触。隐藏属性:重诺守信,厌恶欺凌妇孺。】
【随行护卫队长王虎(秦家旧部):忠诚度90%,敬佩秦玄为人,对宿主好奇。】
【苏心柔:期待值85%,略有紧张,决心学习一切有用技能。】
【穗儿:依赖值80%,将宿主视为依靠,努力克服恐惧。】
黎一纾睁开眼,心中有数。
周谨能管账,郑彪可用以维持秩序,王虎可靠,苏心柔和穗儿会成长……
这一行人,或许真能做成些事。
**车行三日,已出京畿地界。**
越往西,景色越荒凉。官道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亩,而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偶尔能看见几株耐旱的酸枣树,在风沙中顽强挺立。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条干涸的河滩边歇脚。
护卫们埋锅造饭,穗儿和苏心柔帮忙分发干粮。黎一纾则带着周谨和郑彪,在河滩上勘查。
“这条河往年都有水,”郑彪蹲下身,抓了把沙土,“今年开春后就没见过流水。上游只怕也干了。”
周谨摊开随身带的舆图:“按图所示,此河源自陇山,流经三县。若源头无水,下游这百里之地,今夏必成大旱。”
黎一纾没说话,只沿着河床走。走了约莫一里地,她忽然蹲下身,扒开沙土——底下是潮湿的。
“有地下水。”她起身,“河床虽干,但地下三尺仍有湿气。若能打井,灌溉附近百亩地不成问题。”
周谨皱眉:“可打井耗费人力财力,灾民食不果腹,哪有力气?”
“所以要组织。”黎一纾看向郑彪,“郑校尉,若让你以工代赈——打一口井,管三餐,另给二斤麦,你估计能召集多少人?”
郑彪沉吟片刻:“壮劳力……二三十人应当有。但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另有安排。”黎一纾望向远处稀疏的村落,“织布、缝补、照料幼童——这些活,女子也能做,也能换粮。”
周谨眼中闪过精光:“世子妃这是要……重建秩序?”
“不是重建,是自救。”黎一纾转身往回走,“灾民不是乞丐,给他们机会,他们能活。”
回到营地,午饭已备好。是简单的烙饼和咸菜,但赶路三日,能有热食已是不易。
黎一纾没急着吃,而是从车上取下一个布袋,又让穗儿生了个小火堆。
“世子妃要做什么?”穗儿好奇。
“做点新鲜的。”黎一纾取出个小石磨——是特意让鲁木匠做的便携款。又取出一小袋白芝麻,慢慢磨成酱。
芝麻酱香气飘散,不少护卫都看过来。
她另取了面粉,加水和成稀糊,摊在洗净的铁板上——那是特制的薄铁片,轻便易携。铁板架在火上,面糊很快凝固成薄饼,揭下,晾凉,切成条。
这便是凉皮了。
没有黄瓜丝,她便用携带的干野菜焯水切碎;没有蒜汁,就用茱萸酱代替。芝麻酱加盐水调稀,淋在凉皮上,再撒一把炒香的黄豆。
“都来尝尝。”她招呼众人。
郑彪第一个走过来,端起碗,拌了拌,大口吃起来。凉皮爽滑,麻酱香浓,微辣开胃,在这燥热的午后,比干饼咸菜不知可口多少。
“好吃!”他抹了把嘴,“世子妃这手艺,绝了!”
周谨也尝了,细嚼慢咽,忽然道:“这芝麻……西北也产。若能将此法制成,教给灾民,或许也是一条生路。”
黎一纾笑了:“周先生说到点子上了。西北地贫,但芝麻、莜麦、荞麦这些耐旱作物,反而长得更好。咱们去,不仅要救急,还要教他们用当地物产,做出能养活自己的东西。”
秦玄一直默默看着,此时才走过来,端起最后一碗凉皮。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末了,轻声道:“公主总是能给人惊喜。”
黎一纾抬眼看他,四目相对。
风沙掠过河滩,扬起她鬓边碎发。秦玄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拂去她肩上尘埃。
“有沙。”他说。
“嗯。”她应。
简单两个字,却让周围的人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穗儿偷偷抿嘴笑,苏心柔别过脸,周谨咳嗽一声,郑彪则大口吃完凉皮,起身去巡防了。
**傍晚,车队抵达第一个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几间土坯房,院子里有口井,水却浑浊。驿丞是个干瘦老头,见来了这么大队人马,吓得腿都软了。
“大人……近日过路的官爷多,客房只剩三间了,粮草也……”
秦玄摆手:“无妨。护卫在院中扎营,我们挤挤便是。”
最终,秦玄与周谨、郑彪一间,黎一纾带着穗儿和苏心柔一间,王虎和几个小队长一间。
土炕硬得硌人,被褥有股霉味。穗儿拿出自带的布单铺上,又点了支艾草熏蚊虫。
“世子妃,”她小声问,“咱们要一直住这样的地方吗?”
“到了灾区,只怕还不如这里。”黎一纾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蛛网,“穗儿,你怕吗?”
穗儿沉默片刻,摇摇头:“有您在,不怕。”
“那就好。”黎一纾闭上眼睛,“记住,咱们是去救人的。自己若先怕了,如何救别人?”
夜深了,隔壁传来周谨的鼾声,院中有护卫巡逻的脚步声。
黎一纾却睡不着。
她悄悄起身,披衣出门。
院子里,秦玄正站在井边,仰头看天。西北的星空格外低,银河如练,繁星如瀑。
“世子也睡不着?”
秦玄回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在想西北的百姓。这样的星空,他们是否还有闲情仰望?”
黎一纾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星空:“会的。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看见美好。”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许久,秦玄忽然道:“公主,若此行失败……”
“不会失败。”黎一纾打断他,“我在冷宫种地,第一年颗粒无收,第二年收了三成,第三年才丰收。凡事都有过程,咱们尽力,剩下的交给时间。”
秦玄转头看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坚定,仿佛能照亮前路一切黑暗。
“公主,”他轻声说,“能娶到你,是秦某之幸。”
黎一纾耳根微热,别过脸:“世子言重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回屋,脚步有些仓促。
秦玄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沙土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淡药草香。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房。
前路漫漫,风雨未卜。
但有她在身边,竟觉得……无所畏惧。
**第二日清晨,车队再次启程。**
越往西,景象越荒凉。枯黄的草甸,龟裂的土地,偶尔能看见逃荒的灾民,拖家带口,眼神麻木。
黎一纾让穗儿和苏心柔将车上的干粮分出一些,沿途分发。不多,每人只够一顿,但至少能让那些绝望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周谨在车上记录着见闻,郑彪则带着护卫维持秩序,防止哄抢。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土城。
城墙低矮破败,城门上模糊可见“安西”二字。
“到了。”秦玄勒马,“西北第一站,安西县。”
城中县令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衙役迎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黄肌瘦,官袍破旧,一见秦玄便跪倒在地:
“下官安西县令刘杞,恭迎世子!求世子……救救安西百姓!”
声音凄惶,字字泣血。
秦玄下马扶起他:“刘县令请起。灾情如何,细细道来。”
刘杞涕泪横流:“去冬至今,滴雨未下。井枯河干,田地绝收。城中存粮早已耗尽,百姓……百姓已开始食观音土了!”
观音土。
黎一纾心头一沉。那东西吃下去能饱腹,却排不出来,最终会活活胀死。
“带我去看。”她上前一步。
刘县令这才注意到这位衣着朴素的女子:“这位是……”
“内子。”秦玄道,“她懂医理农事,或有办法。”
刘县令将信将疑,还是引着众人往城里走。
街道空旷,两旁土屋紧闭。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孩童从门缝偷看,眼神惊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走到县衙后院,景象更凄惨——几十个灾民或坐或躺,个个腹部肿胀如鼓,呻吟不绝。
黎一纾蹲下身,检查一个老妇的情况。翻开眼皮,查看舌苔,又摸了摸脉搏。
“还有救。”她起身,“穗儿,去取我药箱里的蓖麻油。苏姑娘,烧热水。郑校尉,组织人手,将病患按轻重分开。”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
刘县令呆住了:“世子妃……真能治?”
“能。”黎一纾看向那些痛苦的面容,“但需快。再晚两日,神仙难救。”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开始吧。”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这个从冷宫走出来的女子,开始了她的第一场战斗。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名利。
只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正在死去的生命。
秦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真正的慈悲,不是施舍,是伸手。”
此刻,她正在伸手。
向这片土地,向这里的人。
而他,会站在她身后。
一直站下去。
夜幕降临,安西县城里亮起了第一盏灯。
那是黎一纾带来的、改良过的油灯,省油,明亮。
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专注,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又像一个战士。
一个要用种子和知识,与天灾人祸战斗到底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