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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牛肉锅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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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夫人寿宴后的第三日,西北传来急报——旱情加重,已有流民聚集。
早朝时,皇帝将奏折摔在秦玄面前,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秦卿半年前便说已在试种抗旱作物,如今西北饿殍将现,你的‘抗旱作物’在哪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秦玄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启禀陛下,马铃薯试种遇挫,臣已查明原因,改良之法——”
“朕不想听这些!”皇帝打断他,“朕只问你,西北三十万灾民,这个冬天怎么活?”
殿内死寂。
秦玄垂下眼:“臣……请命亲赴西北,督种赈灾。若明年春荒无法缓解,臣愿以死谢罪。”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以死谢罪?秦国公世子这是疯了不成?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朕准了。给你三个月时间,若西北灾情无改善……秦卿,莫怪朕无情。”
“谢陛下。”秦玄叩首。
退朝后,几位与秦家交好的老臣围上来,个个面带忧色。
“世子糊涂啊!西北那是龙潭虎穴,旱灾、匪患、军中旧怨……你这趟去,凶多吉少!”
“三个月?便是神仙也难让旱地生粮!”
秦玄一一谢过,面色平静:“总要有人去。秦家世代受国恩,此时不出力,何时出力?”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握得指节发白。
**修德园里,黎一纾正在和面。**
昨日秦忠送来了十斤上好的牛肉,说是西北军中旧部快马加鞭送来的谢礼——秦玄前年整顿军饷,为边军讨回了拖欠三年的粮饷。将士们念着他的好,听说他要娶亲,特地宰了最肥壮的牦牛,取了最好的腿肉送来。
牛肉已剁成茸,加姜末、花椒粉、盐、少许饴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她另起一盆,面粉加温水、少许盐,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穗儿在一旁打下手,小声问:“世子妃,咱们真要去西北吗?”
“嗯。”黎一纾手上不停,“世子已经请旨了。”
“可是……奴婢听说西北很苦,风沙大,缺水,还有马匪……”穗儿声音发颤。
黎一纾抬眼看了看她:“怕了?”
穗儿咬了咬唇,摇头:“不怕!世子妃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那就好。”黎一纾笑了,“西北虽苦,却也有咱们这儿没有的东西——广袤的土地,充足的日照,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微亮:“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女子,在等着一条活路。”
面团醒好了,分成剂子,擀成牛舌状。抹一层油酥,卷起,再擀开,包入牛肉馅,收口捏紧,轻轻压成圆饼。
平底锅烧热,不放油,锅盔直接下锅。中小火慢慢烙,一面烙出金黄斑点再翻面。烙好的锅盔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肉香混着面香,在厨房里飘散。
黎一纾烙了十几个,摞在竹匾上晾着。又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盘酱黄瓜。
刚摆好桌,秦玄回来了。
他换了身深青常服,眉宇间带着疲惫,可看见桌上金黄的锅盔时,眼睛亮了一下。
“公主这是……为我践行?”
“践行还早。”黎一纾递过筷子,“先吃饱,再说正事。”
秦玄坐下,拿起一个锅盔。咬下去的瞬间,外皮“咔嚓”轻响,内里的牛肉馅汁水丰盈,咸香中带着微麻,是西北人最熟悉的花椒味。
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良好的教养。连吃了三个,才放缓速度,就着小米粥,慢慢喝。
黎一纾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何时动身?”
“七日后。”秦玄放下碗,“陛下给了三个月期限,实际路上就要耗去大半月。真正能做事的时间,不足两月。”
“够了。”黎一纾起身,从书房取来一卷图纸,“这是我昨晚画的。西北土质、气候、现有作物,我都按你给的资料标出来了。”
图纸铺在桌上,山川河流,州县分布,甚至地下水脉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不同颜色的记号区分着:红圈是重灾区,蓝圈是水源相对充足处,黄圈是适合试种马铃薯的区域。
秦玄看着那些精细的标注,心头震动:“公主一夜未睡?”
“睡了两个时辰。”黎一纾指着图纸,“你看这里,陇西一带虽是沙土,但地下有暗河。若打井得法,灌溉不是问题。还有这里——”
她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改良的深井辘轳设计图,省力,出水快。我已经让鲁师傅在做了,七日内能完工十台,咱们带上。”
秦玄看着图纸,又看看她眼下的淡青,喉结动了动,却只说出一句:“辛苦公主了。”
“不辛苦。”黎一纾卷起图纸,“既然要去,就要做成。我列了个单子,需要带的东西都在上面。种子、农具、图纸、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几个会算账、识字的女子。”
秦玄一怔:“女子?”
“嗯。”黎一纾看着他,“苏心柔管织坊这一个月,出布量增了三成,成本降了两成。穗儿识字后,修德园的账目再没出过错。女子心细,耐劳,若给她们机会,不比男子差。”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西北灾情,受苦最重的是女子和孩子。若要真正救灾,不能只发粮,得教她们活下去的本事。种地、纺织、算账、识字……这些,我能教。”
秦玄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姑娘。她站在晨光里,衣裙朴素,不施粉黛,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朝阳还亮。
许久,他点头:“好。公主需要多少人,我去安排。”
“五个。”黎一纾早就想好了,“苏心柔算一个,穗儿算一个,再从织坊和庄子上挑三个机灵的。路上我教她们认字算数,到了西北,她们就是第一批女先生。”
她说“女先生”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秦玄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变革,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是让每个人都能站起来,走自己的路。”
眼前这个人,正在做这样的事。
**午后,黎一纾去了织坊。**
苏心柔正在教几个女工用新改进的织机。见黎一纾来,她擦了擦汗,迎上来:“世子妃怎么来了?”
“有事和你商量。”黎一纾看了眼忙碌的织坊,“西北旱情严重,我和世子七日后要过去赈灾。我想带你一起去。”
苏心柔愣住了。
“西北缺衣少食,我想在那里建织坊,教当地女子纺织。”黎一纾看着她,“你愿意去吗?”
苏心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转身看向织机,看向那些埋头劳作的女子,又转回来,眼中渐渐蓄起泪光。
“我……”她声音哽咽,“我愿意。”
“那里很苦。”黎一纾提醒她,“风沙大,缺水,可能还会遇到危险。”
“我不怕苦。”苏心柔擦去眼泪,“世子妃,您知道吗?来秦家之前,我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每日战战兢兢,不知明日会怎样。是您给了我一条路,让我知道,女子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出人样。”
她深吸一口气:“如今您要带我去西北,去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子……这是天大的福分,我求之不得。”
黎一纾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好。这几日你把织坊的事交接一下,挑两个得力的女工作副手。七日后,我们出发。”
从织坊出来,她又去了后街鲁木匠处。
十台改良辘轳已经完成了大半,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日夜赶工,手上都磨出了水泡。
“世子妃放心,七日内一定完工。”鲁木匠拍着胸脯,“这辘轳设计得巧,省力不说,打井速度能快一倍。西北百姓若用上,那是救命的家伙!”
黎一纾看了看那些半成品,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鲁师傅,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帮忙。”
图纸上画着个奇怪的器具:木架,滑轮,绳索,还有可调节的卡扣。
“这是……”
“简易起重机。”黎一纾解释,“西北建房多用土坯,沉重难搬。有了这个,女子也能参与建房。图纸我画详细了,您看看能做吗?”
鲁木匠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妙啊!这东西……这东西要是推广开来,能省多少人力!”
他抬头,眼睛发亮:“世子妃,这些东西……都是您想的?”
黎一纾笑了笑:“有些是前人智慧,我稍加改良罢了。鲁师傅若觉得有用,不妨多教几个徒弟。日后咱们的作坊扩大了,需要更多匠人。”
鲁木匠重重点头:“小老儿明白!世子妃这是要干大事!”
**回到秦府,已是傍晚。**
黎一纾去松鹤堂向秦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说她来,沉默片刻,才让人请进来。
佛堂里檀香袅袅。秦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背对着她。
“孙媳黎氏,给祖母请安。”黎一纾在门口跪下,“七日后孙媳将随世子赴西北赈灾,特来辞行。”
秦老夫人没回头,只淡淡道:“西北苦寒,你一个女子,何必去受那个罪?”
“孙媳虽为女子,却也读过‘达则兼济天下’。如今西北百姓受灾,孙媳略通农事,理应尽一份力。”
“农事?”秦老夫人转过身,目光锐利,“你那些种菜养鸡的把式,在西北那等地方,能顶什么用?”
黎一纾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祖母,孙媳在冷宫十六年,种出的萝卜能长到五斤重,养的鸡鸭从不生病。靠的不是运气,是摸透了土地和牲畜的脾性。”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西北虽苦,可土地不会骗人。只要摸清它的脾气,给它需要的,它就会回报你。这和治家、待人,是一样的道理。”
秦老夫人怔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媳。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眼神却沉稳得像历经沧桑。那一身素净的衣裳,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这个姑娘,和这府里所有娇养的贵女都不同。
“你……”老夫人声音有些哑,“非要跟玄儿去?”
“是。”黎一纾叩首,“夫唱妇随。世子去哪,孙媳就去哪。况且——”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孙媳想亲眼看看,自己培育的种子,能不能在西北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佛堂里静了片刻。
秦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递给她。
“这串佛珠,跟了我四十年。你带着,保平安。”
黎一纾双手接过。佛珠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岁月的痕迹。
“谢祖母。”
“去吧。”老夫人摆摆手,“早些回来。秦家……需要你们。”
这话说得平淡,可黎一纾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秦家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活着回来,需要他们建功立业,需要他们……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
她再叩首,起身退出佛堂。
走到门口时,听见老夫人在身后轻声说:
“路上……照顾好玄儿。那孩子,心里太苦。”
黎一纾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应了声:
“孙媳明白。”
**夜深了。**
黎一纾在灯下清点要带的物品。
种子罐二十个,农具一套,图纸一箱,药材一包,还有她自己晒的菜干、肉脯、调味料……
穗儿在一旁帮忙打包,眼睛红红的。
“傻丫头,哭什么?”黎一纾揉了揉她的头,“西北虽苦,可天大地大,比这深宅大院自在多了。等咱们在那站稳脚跟,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穗儿吸了吸鼻子:“奴婢……奴婢就是舍不得这院子。您看,黄瓜刚爬上架,番茄也开花了……”
“它们会好好的。”黎一纾望向窗外,“陈嬷嬷答应来照看,还有那些小丫鬟,也会按时浇水施肥。等咱们回来,说不定能收一茬秋番茄呢。”
正说着,秦玄来了。
他换了身寝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沐浴过。看见屋里堆满的箱笼,他愣了愣:“公主这是……要把整个修德园搬去西北?”
“有备无患。”黎一纾合上箱盖,“世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粮草、药材、御寒衣物都已备齐。随行护卫选了五十人,都是军中好手。”秦玄在桌边坐下,“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三皇子和五皇子,各派了人随行。”
黎一纾挑眉:“监视?”
“嗯。”秦玄倒了杯茶,“陛下虽准了我去西北,却也不放心。这两位皇子的人,明为协助,实为眼线。”
“意料之中。”黎一纾并不意外,“他们的人,擅长什么?”
“三皇子派的是个文官,姓周,懂些水利。五皇子派的是个武将,姓郑,曾在西北驻防过。”
“那就好。”黎一纾笑了,“懂水利的,让他去勘测水脉;懂兵事的,让他去组织民夫。物尽其用嘛。”
秦玄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心头一松,也笑了:“公主倒是会用人。”
“不然呢?难不成供起来?”黎一纾也坐下,“对了,世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公主请说。”
“到西北后,我想办个识字班。”黎一纾认真道,“不拘男女老幼,只要想学,都能来。教材我自己编,先从常用字、简单算数学起。”
秦玄沉吟片刻:“只怕……当地乡绅会有非议。”
“所以需要世子支持。”黎一纾看着他,“我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生存必需的字——粮、水、衣、药、数。让他们能看懂告示,能算清账目,能写信报平安。这……不犯忌讳吧?”
秦玄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深意。
她不只是在教识字。
她是在给那些被剥夺了读书权利的平民,尤其是女子,打开一扇窗。
一扇能看见更广阔世界的窗。
“好。”他郑重道,“我支持你。”
黎一纾笑了,端起茶杯:“那以茶代酒,祝我们此行顺利。”
秦玄也端起杯。
两只粗陶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月色如水。
七日后,他们将踏上前往西北的漫漫长路。
前路未知,风雨难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坐,心中有光。
这就够了。
黎一纾吹熄蜡烛,轻声道:
“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嗯。”
夜色中,两人各自躺下。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榻上。
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这一夜,秦玄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只有鼻尖萦绕的,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黎一纾挂在帐中的香囊。
清甜,安宁。
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