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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八宝寿桃(上) 秦老夫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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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夫人六十寿辰前七日,秦府上下已忙得脚不沾地。
前院正厅的匾额换了新的“松鹤延年”,回廊下挂满了寿字灯笼,花园里的戏台也搭好了,请的是上京最有名的“庆喜班”,连唱三日大戏。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采买的牛羊肉、山珍海味堆满了地窖,十几个厨娘日夜赶工,做寿桃、蒸寿糕、炸巧果,香气能飘出三条街去。
修德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黎一纾正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摊着张素笺,手里捏着支细毫笔,凝神写着什么。穗儿在一旁研墨,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张纸——上头画着个奇怪的图形,圆滚滚的,分作八瓣,每瓣里还写着小字。
“世子妃,”穗儿忍不住问,“这是……寿桃?”
“嗯,八宝寿桃。”黎一纾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你瞧,这八瓣代表八宝:红枣、莲子、桂圆、核桃、松子、杏仁、枸杞、葡萄干。中间填豆沙,外头裹糯米粉,蒸熟了形似寿桃,故而得名。”
穗儿凑近细看,又怯生生道:“可是……府里大厨房不是已经做了九十九个寿桃了吗?老夫人院里的小丫鬟说,那些寿桃个个拳头大,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糯米,馅儿是芝麻花生糖,一个值半钱银子呢。”
黎一纾笑了笑,没接这话。
大厨房那些寿桃,她昨日去看过。确实精致,可也……太精致了。糯米磨得极细,蒸出来白如雪,捏成桃形后还要用胭脂点上红尖,瞧着喜庆,却失了食物本真。至于那芝麻花生糖馅,甜腻得发齁,老年人吃多了,恐要伤脾胃。
她要做的,不一样。
正思量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头盖着锦缎。
“老奴给世子妃请安。”赵嬷嬷规规矩矩行礼,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老夫人吩咐,寿宴那日各房女眷都要戴这赤金点翠头面,以示喜庆。这是世子妃的那份,请过目。”
穗儿接过托盘,掀开锦缎。里头是一整套头面:赤金簪子一对,点翠步摇一支,耳坠一副,项圈一个,做工精巧,分量也足。
黎一纾只看了一眼,便道:“有劳嬷嬷。东西我收下了,寿宴那日自会佩戴。”
赵嬷嬷却站着没动,又赔笑道:“老夫人还说,寿宴那日宾客众多,世子妃若有什么拿手的才艺,不妨提前报上来,也好安排次序。琴棋书画、歌舞刺绣……各房奶奶小姐都报了名,独修德园还没动静。”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满府皆知九公主出自冷宫,不通文墨,更别说那些闺阁才艺。赵嬷嬷这是明知故问,等着看她出丑。
穗儿气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吭声。
黎一纾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才艺谈不上,不过打算献上一道点心,给老夫人贺寿。”
“点心?”赵嬷嬷眼里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故作惊讶,“这……寿宴自有厨娘操办,何劳世子妃亲自下厨?再说,各房献礼都是金玉古玩、名家字画,这吃食……未免有些轻贱了。”
“轻贱?”黎一纾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嬷嬷,“嬷嬷可知‘民以食为天’?老夫人六十寿辰,儿孙献上亲手做的吃食,表的是孝心,重的是情意。若论贵重,秦家库房里什么没有?可那些死物,比得上一份活生生的心意?”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况且,我听闻老夫人近年来脾胃虚弱,油腻甜腻之物都用得少了。我做这道八宝寿桃,糯米用七分糙米三分精米,易消化;馅料少糖多果,养气血。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我这个孙媳的一片心。”
赵嬷嬷被这番话噎住,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半晌才干笑道:“世子妃思虑周全……那、那老奴便这样回禀老夫人了。”
说完匆匆退下,脚步竟有些慌乱。
穗儿等她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世子妃何必与她客气?这老虔婆最会捧高踩低,昨日还克扣了咱们院里的茶叶,说是好茶要留着宴客……”
“不急。”黎一纾重新拿起笔,在素笺上添了几笔,“这种人,你越与她争,她越来劲。不如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憋出内伤。”
她顿了顿,又道:“茶叶的事,你记着。等寿宴过了,我自会与她算账。”
穗儿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崇拜。
**午后,黎一纾去了趟西跨院。**
苏心柔正在厢房里核对账本。织坊接手不过半月,她已将历年账目理清,还揪出两个中饱私囊的管事,雷厉风行地换了人。此刻见她,一身靛蓝布衣,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眉目间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干练。
“世子妃怎么来了?”她起身相迎。
“来看看你。”黎一纾在桌边坐下,看了眼摊开的账本,“如何?可还顺手?”
“托世子妃的福,一切顺利。”苏心柔眼底有光,“这个月织坊出了三百匹细布,比上月多了五十匹。我按您说的,改了织机踏板,一人能照看两台机子,省了一半人力。”
黎一纾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八宝寿桃的图样:“有件事想劳烦你。”
苏心柔接过细看,很快明白了:“世子妃是想……用织锦做寿桃的外盒?”
“嗯。”黎一纾指着图样,“这种八瓣形制的食盒,市面上没有。我想请你设计个花样,绣在锦缎上,再找工匠做成食盒。不必大,一尺见方即可。”
苏心柔沉吟片刻:“花样好说,寿桃配灵芝、仙鹤,或是‘福寿双全’的字样都合适。只是这工期……离寿宴只剩七日了。”
“来得及。”黎一纾道,“我已画好食盒的榫卯结构图,你只需出锦缎和绣样。工匠我来找——秦府后街有个老木匠,手艺极好,三日内能完工。”
苏心柔这才放心,当即取了纸笔,勾画起来。她女红本就出色,又通画理,不过半个时辰,便设计出三款花样:一是松鹤延年,二是蟠桃献寿,三是五福捧寿,各有意趣。
黎一纾选了最简雅的“五福捧寿”——五只蝙蝠环绕寿字,寓意吉祥又不显俗气。
正事谈完,苏心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世子妃,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昨日我去针线房取料子,听见赵嬷嬷和几个婆子说话……”苏心柔声音更轻,“她们说,寿宴那日,三皇子妃和五皇子妃都会来。赵嬷嬷似乎在安排什么……与世子妃有关。”
黎一纾眼神微凝:“具体说了什么?”
“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当众献艺’‘出丑’几个词。”苏心柔蹙眉,“赵嬷嬷还特意嘱咐,要把世子妃的座位安排在两位皇子妃中间。”
黎一纾笑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两位皇子妃,一位是三皇子正妃王氏,出身琅琊王氏,擅琴;一位是五皇子正妃李氏,出身陇西李氏,工画。都是上京有名的才女。把她这个“粗鄙”的冷宫公主夹在中间,再撺掇着当众献艺,可不是要她出尽洋相?
“知道了。”她神色如常,“多谢你提醒。”
苏心柔有些担忧:“世子妃可有应对之策?那两位皇子妃……都不是好相与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黎一纾起身,拍了拍她的手,“你只管把织坊管好,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从西跨院出来,天色尚早。黎一纾没回修德园,而是拐去了后街。
秦府后街是条僻静巷子,住的多是府里的老仆或匠人。她要找的老木匠姓鲁,就住在巷子最里头。小院门口堆着木料,刨花满地,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
鲁木匠是个干瘦老头,正弓着腰刨一块木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今日不接活,忙着呢。”
“鲁师傅。”黎一纾出声。
老头这才抬头,见是她,愣了愣:“世子妃?您怎么来了……”
“有件急活,想请师傅帮忙。”黎一纾取出食盒的图纸,“三日内,能做出来吗?”
鲁木匠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半晌,越看眼睛越亮:“这榫卯结构……巧妙!老夫做了四十年木匠,没见过这样设计的。八瓣拼接,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头咬合,开合自如,还能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激动道:“世子妃,这图是哪儿来的?”
“我自己画的。”黎一纾如实道,“师傅觉得能做吗?”
“能!太能了!”鲁木匠搓着手,“我这就去选木料……用香樟木如何?木质细腻,还有驱虫之效,最适合装吃食。”
“全凭师傅做主。”黎一纾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金。三日后我来取。”
鲁木匠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能为世子妃做活,是小老儿的福分,哪能收钱……”
“该收的。”黎一纾将银子放在木料堆上,“师傅手艺精湛,值这个价。日后我还有许多东西要请教师傅,您若推辞,我倒不好开口了。”
鲁木匠这才收下,郑重道:“世子妃放心,三日后,包您满意!”
**回府路上,黎一纾顺道去了趟集市。**
寿桃的馅料她已备齐,独缺一样——山楂。这东西能解腻助消化,混在豆沙里,酸甜开胃,最适合老年人。可上京不产山楂,寻常铺子也难寻。
她在集市转了两圈,才在一个西域胡商的摊子上找到。那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比划着说这是从北边草原带来的,叫“红果”,极酸。
黎一纾尝了一颗,果然酸得眯眼。正是她要的。
买了两斤,又挑了些新到的干桂花、玫瑰花,正要付钱,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九公主?”
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妇人,三十许年纪,穿着藕荷色缎面褙子,头戴点翠簪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瞧着像哪家的夫人。
黎一纾在脑中快速检索——她不认识这人。
那妇人却已走上前来,笑吟吟道:“真是九公主!妾身是兵部吴侍郎家的,娘家姓陈。上个月公主大婚,妾身随夫君去观礼,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原来是吴侍郎的夫人。黎一纾记得,吴侍郎的嫡子与七公主定了亲,算起来,这位陈氏还是她未来姐夫家的亲戚。
“吴夫人。”她微微颔首。
陈氏打量着她手中的山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主这是……要自己做蜜饯?”
“做寿桃馅料。”黎一纾坦然道,“老夫人寿辰,我打算献道点心。”
陈氏“哦”了一声,笑容深了些:“公主真是孝顺。不过……”她压低声音,“妾身多句嘴,寿宴那日,三皇子妃和五皇子妃都要来。这两位最是挑剔,公主若献吃食,怕是……落了下乘。”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藏着刺。
黎一纾面色不变:“夫人提醒得是。不过我听闻,三皇子妃喜琴,五皇子妃工画,都是风雅之事。我这人粗鄙,只懂些灶台功夫,便也只献灶台功夫了。”
陈氏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公主说笑了。既如此,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各自散去。
回府路上,黎一纾把玩着手中的山楂,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扫描今日接触人物:赵嬷嬷、苏心柔、鲁木匠、陈氏。】
【扫描完毕。赵嬷嬷:敌意值65%,主要动机——维护在内宅权威,受秦老夫人信任,视宿主为威胁。】
【苏心柔:好感度70%,主要动机——感恩,渴望独立,对宿主有依赖倾向。】
【鲁木匠:好感度50%,主要动机——对精湛技艺的尊重,无利益关联。】
【陈氏:试探值80%,主要动机——替三皇子妃探听虚实,有攀附倾向。】
黎一纾勾了勾嘴角。
敌意、感恩、尊重、试探……这秦府内外,还真是众生百态。
不过也好。
若是一潭死水,反倒无趣了。
她拎着山楂,脚步轻快地走回秦府。后园里,穗儿已按她的吩咐,将糯米和糙米按比例泡上了。豆沙也炒好了,盛在粗陶盆里,油润润的,甜香扑鼻。
“世子妃,”穗儿迎上来,小声道,“方才世子回来了,去后园看了一圈,见您不在,又去书房了。瞧着……像是有心事。”
黎一纾点点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
她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处理山楂。去核,切碎,加少许冰糖,小火慢熬。酸涩的红果在糖水中渐渐软化,渗出诱人的红色汁液,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熬好的山楂酱晾凉,与豆沙混合,再拌入八宝果料。她尝了一小勺,酸甜适中,果香浓郁,又不腻口。
满意。
接下来是和面。糯米粉与糙米粉混合,加温水揉成团,要软硬适中。她揉了整整半个时辰,面团才达到想要的状态——光滑、柔韧、不粘手。
窗外,暮色渐起。
书房的方向亮起了灯,秦玄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依然挺拔,却透着疲惫。
黎一纾洗净手,煮了壶桂花茶,又装了一小碟刚调好的八宝馅,往书房去。
敲门前,她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推门进去,秦玄正伏在案前,手中握着份军报,眉头紧锁。见她进来,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公主怎么来了?”
“给世子送些茶点。”黎一纾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可是西北有消息了?”
秦玄沉默片刻,点头:“试种马铃薯的人传信回来……失败了。”
黎一纾并不意外:“如何失败的?”
“种下去了,也出了苗,可长到半尺高时,忽然大片枯死。”秦玄声音低沉,“当地老农说,是土不行。西北多是沙土,留不住水,马铃薯这东西……怕是水土不服。”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桂花:“陛下今日早朝又提了西北旱情,已拨了第三批赈灾粮。可杯水车薪……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
黎一纾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世子可知道,马铃薯为何在西北长不好?”
秦玄抬眼。
“不是土不行,是种法不对。”黎一纾取过纸笔,快速画起来,“西北沙土确实贫瘠,但马铃薯最忌的是——种得太深,浇得太多。”
她画出剖面图:“沙土透气好,但保水性差。若按寻常作物那样深种,薯块在土里闷着,又缺水,自然长不好。该浅种,覆土不过一寸,再在垄间挖浅沟,雨天蓄水,旱时保墒。”
她又画了几种垄形:“而且不能平种,要起高垄。垄背种薯,垄沟走水,这样既防涝,又保墒。至于枯死……怕是得了晚疫病。马铃薯最怕这个,一旦染病,传染极快。”
秦玄盯着那些图,眼中渐渐有了光:“公主怎知这些?”
“试出来的。”黎一纾轻描淡写,“在冷宫种菜,地方小,土质差,只能一遍遍试。失败过无数次,才摸出些门道。”
她将那张画满图的纸推过去:“世子让人按这个法子,再试一次。若还不行……”
她顿了顿:“我亲自去西北看看。”
秦玄猛地抬头:“不可!西北如今局势不稳,盗匪横行,公主万金之躯——”
“什么万金之躯。”黎一纾笑了,“我在冷宫十六年,命比草贱。如今既然要做这件事,便要做成。纸上谈兵终觉浅,有些事,非得亲眼看了,亲手试了,才知症结在哪儿。”
秦玄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或畏惧。
他忽然想起父亲秦国公说过的话:“真正的将才,不是躲在后方运筹帷幄,而是敢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
眼前这个女子,或许不懂兵法,却有着同样的胆魄。
“公主……”他喉结动了动,“再等半月。若这次试种还失败……我陪你去西北。”
黎一纾挑眉:“世子走得开?”
“西北军中有父亲旧部,我本也该去巡视。”秦玄声音低沉,“只是陛下一直不准。若借着勘察农事的名义……或许可行。”
黎一纾点点头:“那便说定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世子,那碟八宝馅,你尝尝。若觉得好,寿宴那日,我便献这个。”
秦玄这才注意到那碟馅料。五颜六色的果料嵌在深红的豆沙里,看着便诱人。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酸甜交织,果香馥郁,口感丰富却不腻。
“很好。”他真心赞道,“祖母会喜欢的。”
黎一纾笑了,推门出去。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抬头看了眼星空。
西北……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那些在旱灾中挣扎的百姓。
还有这秦府深宅,寿宴上的明枪暗箭。
前路漫漫。
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至少,她做的每件事,都有人需要,有人期待。
回到小厨房,她将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等待明日发酵。
窗外,不知哪院的丫鬟在低声哼着小调,婉转悠扬。
黎一纾吹熄蜡烛,在一片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寿宴,西北,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
来吧。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