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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嫩蚕豆炒蛋 自那日后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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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园翻土起,黎一纾便正式在秦府扎下了根。
修德园东厢房被她辟出半间做书房——其实称“农事房”更贴切。靠墙立着竹架,分门别类摆着种子罐:番茄、辣椒、黄瓜、豆角、萝卜、白菜……每罐贴着签子,注明品种、习性、播种时节。窗下长案铺着粗纸,上头是她绘制的后园规划图,哪里搭架,哪里起垄,哪里挖沟,标得清清楚楚。
秦玄晨起往兵部应卯前,总会来后园看一眼。有时她已在忙活,弯腰在初翻的土地里捡石子;有时她坐在葡萄架下,膝上摊着本手札,正记录什么。两人不常交谈,只点头示意,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像田间并肩劳作的农人,无需多言,各司其职便是。
这日清晨,黎一纾在后园西南角发现几丛野生的蚕豆苗。茎叶肥嫩,顶端已结出青绿的豆荚,鼓囊囊的,正是最鲜嫩的时候。她小心采了半篮,又去鸡舍捡了五枚还温热的鸡蛋——秦府后园原就养着十几只鸡,她接手后添了饲料配方,蛋下得又大又匀。
小厨房里,她将蚕豆剥出,青碧的豆粒滚落粗陶碗中,像一捧嫩绿的玉石。鸡蛋磕入另一碗,加少许盐,竹筷搅打至起细泡。铁锅烧热,下一勺猪油,油化后倒入蛋液,“滋啦”声中金黄迅速蔓延。蛋液将凝未凝时,倒入蚕豆,快速翻炒。蛋的醇厚与豆的清新在热油中交融,香气扑鼻。
她刚盛出装盘,秦玄便踏进了厨房。
“世子今日回来得早。”黎一纾将盘子放在小桌上,又盛了两碗碧粳米粥。
“兵部无事,便早些回来了。”秦玄洗净手,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一盘青黄相间的炒蛋上,“这是……蚕豆?”
“野生的,正嫩。”黎一纾递过筷子,“尝尝。”
秦玄夹了一筷。蛋滑豆嫩,火候恰到好处,蚕豆特有的清甜在齿间迸开,混着蛋香,简单却鲜美。他连着吃了好几口,才问:“后园还有野蚕豆?”
“就那几丛。”黎一纾喝了口粥,“我留了种,等秋后收了籽,明年在墙角多种些。这东西好活,不占良田,角落旮旯就能长。”
秦玄点点头,又夹了一筷。他想起幼时母亲的小厨房里,也常做这道菜。庆乐郡主总说:“春吃豆,胜吃肉。”那时他还不懂,如今尝着这朴实的滋味,忽然明白了——不是豆比肉金贵,而是这应季而食、亲手采撷的鲜活气,远非山珍海味可比。
两人静静用着早膳。窗外传来“笃笃”的敲击声——是工匠在搭黄瓜架。黎一纾设计的架子与寻常不同,是活动的,能随植株生长调整高度,省了日后攀爬的麻烦。秦玄看她一眼:“公主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儿学的?”
黎一纾筷子顿了顿:“自己琢磨的。在冷宫无事,便观察草木生长,试着改良工具。有些成了,有些败了,慢慢就攒了些经验。”
她说得轻描淡写,秦玄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易。一个无人教导的孩子,靠着自己摸索,竟能通晓这些……该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思?
“公主若将这些经验整理成书,”他缓缓道,“于农人而言,便是功德。”
黎一纾抬眼看他:“世子觉得,这些粗浅东西,能成书?”
“为何不能?”秦玄放下筷子,“朝廷每年刊印《农桑辑要》,里头多是老生常谈,真正有用的不多。公主这些法子,是实实在在试出来的,若能推广,利国利民。”
黎一纾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心里却动了念头——是啊,既然来了这个时代,若能留下些有用的东西,也不枉这一遭。
用过早膳,秦玄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黎一纾则挎上竹篮,往后园深处去——她昨日发现竹林边有几株野生的薄荷和紫苏,打算移栽到菜畦旁,既能做香料,又能驱虫。
正蹲着挖土,忽然听见墙外隐约的啜泣声。
那声音极轻,若不是她耳力好,几乎要被风声掩过。她放下小铲,循声走去。声音来自西跨院方向——那是府中仆役聚居之处。
穿过月洞门,便见角落井台边蹲着个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梳着双丫髻,正抱着木盆低声哭泣。盆里是几件浆洗衣物,其中一件月白中衣上,赫然染着大片暗红。
黎一纾认得那中衣——是秦玄的。昨日他手臂不慎被竹篾划了道口子,血渗了些出来,换下后便交给丫鬟浆洗。
“怎么了?”她走近问道。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抬头见是她,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世子妃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黎一纾扶起她,拿过那件中衣细看。血迹已干涸,呈暗褐色,确实难洗。再看小丫鬟的手,十指红肿,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洗不掉?”她问。
小丫鬟含泪点头:“用皂角搓了三遍,还是……赵嬷嬷说,若洗不净,便、便扣我月钱……”
黎一纾蹙眉。血渍用冷水浸泡,加些盐或生姜汁,不难去除。这小丫鬟显然是不得法,硬搓伤了手。
“去打盆冷水来。”她吩咐道。
小丫鬟慌忙照做。黎一纾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个小瓷瓶——里头是她自制的清洁粉,用草木灰、皂荚、薄荷等物研磨而成,去污力强又不伤手。她倒了些在血渍处,用手指轻轻揉搓,再用冷水漂净。不过片刻,那暗红便淡了大半。
“这样……这样就行了?”小丫鬟看得呆了。
“血渍要用冷水,热水一烫就固住了。”黎一纾将中衣递还给她,“再泡半个时辰,轻轻搓洗,应该能干净。这瓶清洁粉给你,日后洗衣裳,加一勺就行。”
小丫鬟接过瓷瓶,眼泪又涌出来:“谢、谢谢世子妃……”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院里当差?”
“奴婢叫穗儿,在浆洗房……”穗儿声音细如蚊蚋,“原是老夫人院里的三等丫鬟,上月冲撞了赵嬷嬷,被贬到浆洗房的。”
黎一纾看着她红肿的手,心里叹口气。这秦府深宅,明里规矩森严,暗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倾轧。
“穗儿,”她忽然问,“你可愿来修德园?”
穗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园里缺个帮忙照料菜地的丫鬟,活不重,但需细心。”黎一纾看着她,“你愿意吗?”
穗儿“扑通”又跪下,重重磕头:“愿意!奴婢愿意!谢世子妃恩典!”
“起来吧。”黎一纾扶起她,“去收拾东西,今日便过来。浆洗房那边,我让管家去说。”
穗儿千恩万谢地去了。黎一纾站在原地,看着井台边那盆未洗完的衣物,若有所思。
【系统,开启扫描,秦府仆役人际关系。】
【扫描中……检测到关键词:赵嬷嬷,针线房管事,与秦老夫人陪嫁丫鬟关系密切,掌管内院仆役调配权,常借故打压异己。】
【关联信息:上月穗儿因未及时送出老夫人换季衣裳,被赵嬷嬷当众掌嘴,贬至浆洗房。真实原因:穗儿无意中撞见赵嬷嬷私扣绸缎,欲报未果。】
黎一纾眼神冷了冷。
原来如此。
她转身往回走,脑中已有了计较。这秦府内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赵嬷嬷这样的人,不过是冰山一角。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光有秦玄支持还不够,得把内宅的权,一点点握在手里。
**午后,穗儿背着个小包袱来了修德园。**
黎一纾让她住在西厢的耳房,又给了两身干净衣裳。小姑娘手脚勤快,不多时便将后园工具归置整齐,又主动去浇了新栽的菜苗。
黎一纾在廊下看着,忽然问:“穗儿,你可识字?”
穗儿愣了愣,摇头:“奴婢……不识字。”
“想学吗?”
穗儿眼睛亮了亮,又黯下去:“奴婢笨拙,怕是学不会……”
“没什么学不会的。”黎一纾走进书房,取了本《千字文》出来,“从今日起,每日认五个字。认会了,我教你记账、看图纸。”
穗儿捧着那本崭新的书,手微微发抖。在秦府为奴为婢,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哪敢奢望识字读书?
“世子妃……”她声音哽咽,“奴婢一定好好学!”
黎一纾点点头,又取了纸笔给她:“先学写自己的名字。穗,禾苗之穗,是丰收的象征。”
她握着穗儿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穗”字。小姑娘学得极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要将每一笔刻进心里。
教完字,黎一纾去小厨房准备晚膳。昨日秦忠送来些新鲜的鲫鱼,养在缸里还活蹦乱跳。她捞了两条,刮鳞去鳃,用盐、姜丝、黄酒略腌。铁锅烧热,下猪油,鱼入锅煎至两面金黄,烹入黄酒,加开水大火烧沸。汤色很快奶白,撒一把嫩豆腐,转小火慢炖。
炖鱼时,她又和了一小团面,擀成薄片,切成细丝。待鱼汤浓白如乳,下面条煮透,最后撒葱花、淋香油。
秦玄回来时,鱼汤面刚出锅。奶白的汤,金黄的鱼,雪白的面条,青翠的葱花,热气腾腾端上桌,鲜香四溢。
“今日有口福了。”秦玄净了手坐下,先舀了勺汤。汤汁醇厚,鱼鲜完全融进汤里,混着豆腐的滑嫩,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胃里。
黎一纾将鱼腹最嫩的那块夹给他:“世子尝尝,这鱼是今早才送来的,极新鲜。”
秦玄尝了,点头赞道:“比醉仙楼的大厨做得还好。”顿了顿,又道,“今日兵部收到西北军报,说今春旱情严重,不少州县恐要歉收。陛下已下旨开仓放粮,但杯水车薪。”
黎一纾停下筷子:“西北……是秦家旧部驻守之地?”
“是。”秦玄面色凝重,“父亲旧日那些部下,多是西北人。若家乡闹灾,军心难免浮动。”
黎一纾沉思片刻:“世子可想过,除了放粮,还有什么法子能助灾民渡荒?”
秦玄摇头:“朝廷能做的,无非减免赋税、开仓赈济。旱情是天灾,人力难为。”
“天灾难为,但人祸可免。”黎一纾缓缓道,“我听闻西北土地贫瘠,作物单一,多是小麦、黍米,一旦遇灾,便颗粒无收。若推广些耐旱作物,比如……”
她起身去书房,取了本手札出来,翻到某一页:“比如马铃薯、甘薯。这东西不挑地,耐旱耐瘠,产量又高。我在冷宫试种过,一亩地能收五六百斤。”
秦玄接过手札。上头画着薯块的形状,标注着种植要点:何时下种,如何催芽,怎样施肥……记录详尽。
“此物……真能亩产五六百斤?”他难以置信。如今上等水田,稻谷亩产不过三四百斤。
“只多不少。”黎一纾肯定道,“而且薯块能储存,晒干磨粉后能存放更久。灾荒时,这就是活命的粮食。”
秦玄盯着那手札,眼神越来越亮。若真如此,何止西北,整个北方的旱地都能种植,不知能多养活多少人!
“公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手札,能否借我抄录一份?我想……呈给陛下。”
黎一纾却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
“世子想,若此时献上,功劳是谁的?秦家本就遭忌,再献此利国利民之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黎一纾声音平静,“况且,这东西我没在西北种过,适不适应那里的水土,还需试种。不如这样——”
她取过纸笔,快速写下一份单子:“世子派人去西北,寻个可靠的地方,按这法子小范围试种。若成了,再将功劳让给合适的人。比如……太子?”
秦玄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子地位稳固,但缺乏实绩。若借太子之手推广此物,既能解西北之困,又能卖太子一个人情,还能避免秦家再成众矢之的。
一箭三雕。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却思虑深远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感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思虑周全。”他郑重道,“此事我亲自安排。”
晚膳后,秦玄去书房写密信。黎一纾则带着穗儿在后园散步消食。暮色四合,新翻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黄瓜架已搭好,豆角垄也起了,番茄苗和辣椒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世子妃,”穗儿小声问,“这些菜……真能长出来吗?”
“能的。”黎一纾蹲下身,摸了摸松软的泥土,“只要用心照料,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该除虫时除虫,没有长不好的道理。”
就像人一样。
只要给一点机会,一点阳光,一点雨露,总能找到生长的方向。
她抬头看向书房方向。窗纸上映出秦玄伏案疾书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这个男人,肩上扛着整个秦家的兴衰,朝堂的明枪暗箭,西北的军民期望……太沉了。
或许,她能做的,不止是种几畦菜,做几顿饭。
还能在这风雨飘摇中,为他撑起一小片安稳的天地。
哪怕只是暂时的。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黎一纾站起身,对穗儿说:“明日早起,我们去集市买些花种。墙角种些月季、茉莉,既好看,又能驱虫。”
“哎!”穗儿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憧憬。
主仆二人并肩走回屋。身后,那片新垦的土地在夜色中静静呼吸,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新生。
就像这秦府深宅,这朝堂天下,也在等待着某种改变,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