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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槐花饼 ...

  •   大婚前两日,凝香斋迎来了最繁忙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徐姑姑便带着十二个宫女、八个太监,抬着各式箱笼鱼贯而入。箱笼里装着大婚当日的全套行头:从里衣到外袍,从鞋袜到佩饰,层层叠叠,繁琐得令人眼花。

      黎一纾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时,眼睛还眯着。她昨夜整理种子到半夜,将那些从东市淘来的、郭叔寻来的、还有自己这些年培育的,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哪些耐寒,哪些喜温,哪些适合沙土,哪些偏爱黏土——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最重要的嫁妆。

      “公主,今日要试穿全套礼服,学习大婚仪程。”徐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刻板如钟,“请先沐浴更衣。”

      黎一纾打着哈欠被宫女们簇拥进浴房。浴桶里已备好香汤,水面飘着花瓣和草药,热气蒸腾。四个宫女围着她,一个负责拆发,两个准备衣物,还有一个捧着妆盒。

      “我自己来。”黎一纾摆摆手,褪去寝衣,踏入浴桶。

      水温适宜,草药的清香混着花香,确实能舒缓疲惫。她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宫女们面面相觑,最终退到屏风后候着——这位九公主的脾性,这几日她们也摸清了些,不喜人贴身伺候。

      沐浴完毕,换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中衣、内衫、衬裙、外袍……每层都有讲究,系带的位置、褶皱的方向、甚至走线都需符合规制。黎一纾像个提线木偶,被宫女们摆弄着穿衣,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这衣服,”她扯了扯领口,“是给人穿的吗?”

      徐姑姑正色道:“公主慎言。此乃祖制,彰显皇家威仪。”

      “威仪……”黎一纾低头看着这身华服,忽然笑了,“徐姑姑,您说这衣服,洗一次要多少人、多少时辰?”

      徐姑姑一愣。

      “我算算。”黎一纾掰着手指,“外层金线刺绣不能水洗,需专人干洗;内衬丝绸要手洗,不能拧,不能曝晒;这些珍珠、宝石要一一取下,洗后再缝回去……一套衣服的维护,够寻常百姓一家半年的嚼用吧?”

      宫女太监们低下头,不敢接话。

      徐姑姑脸色变了变,最终只是说:“公主既享尊荣,自当承其重。”

      “享尊荣?”黎一纾轻笑,“姑姑,我在冷宫十六年,可没享过什么尊荣。如今要嫁人了,倒是想起给我穿这身‘尊荣’了。”

      她转身看向铜镜。镜中人身着大红礼服,金线绣出的鸾凤在光下熠熠生辉,珍珠流苏垂在颊边,衬得肤白如雪。确实华美,却也……陌生。

      那不是她。

      那是皇家需要的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用来联姻的傀儡。

      “好了。”她伸手,“冠呢?”

      凤冠端上来时,黎一纾倒吸一口凉气。

      赤金打造,九凤衔珠,宝石密布,沉得仿佛能压断脖子。她戴上试了试,只觉得头顶千斤,脖颈酸痛。

      “这个不行。”她果断摘下,“换成花冠。”

      “公主!”徐姑姑急了,“凤冠乃正妃规制,不可更改!”

      “那就改轻些。”黎一纾不为所动,“或者您想看我大婚当日被压得晕过去,在百官面前出丑?”

      徐姑姑再次语塞。

      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秦世子到——”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大婚前两日,新郎按礼不该与新娘见面。秦玄怎么会来?

      黎一纾挑眉,倒有些好奇。她示意宫女们继续整理衣物,自己则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缝往外瞧。

      庭院里,槐树下,站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

      正是秦玄。

      他背对窗子,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墨发以玉冠束起,垂在肩后。虽看不见正脸,但那份从容气度,已与这深宫的奢靡浮华格格不入。

      他正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五月时节,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雪白的花朵垂挂枝头,香气清甜,在晨风里飘散。

      黎一纾心中微动。

      “请秦世子稍候,我换身衣服。”她扬声说完,转身对徐姑姑道,“姑姑,麻烦找身常服来。这身行头,见客太隆重了。”

      徐姑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示意宫女去取衣裳。

      半炷香后,黎一纾换了身藕荷色家常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一支木簪,素面朝天地走出房门。

      秦玄闻声转身。

      四目相对。

      黎一纾第一次看清这位未婚夫婿的模样。

      确实如传言所说,眉目清朗,姿仪出众。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似平静,却藏着锐利的光。他也在打量她,目光从她的发簪移到衣裙,再到那双沾着些许泥土的绣鞋——显然刚在庭院里走动过。

      “九公主。”秦玄拱手,声音清越,“冒昧来访,失礼了。”

      “秦世子。”黎一纾还礼,“不知世子前来,所为何事?”

      场面话说得客气,两人心里却都清楚,这次见面绝不简单。

      秦玄微微一笑,指指槐树:“路过凝香斋,闻见槐花香,想起幼时家母常以此花做饼,一时感怀,便贸然进来了。”

      理由找得漂亮。既解释为何破例来访,又暗示自己并非完全不通人情。

      黎一纾也笑了:“世子好雅兴。正好,我也打算采些槐花做饼。世子若不嫌弃,不如一起?”

      “固所愿也。”秦玄从善如流。

      于是,大婚前两日,本该避嫌的未婚夫妻,一起站在了槐树下采花。

      黎一纾搬来梯子,秦玄接过:“我来吧。”

      他撩起袍角掖在腰间,动作利落地攀上梯子。黎一纾在下面扶着,仰头看他采花。秦玄的手指修长,采花时很仔细,专挑那些半开未开、最是鲜嫩的花朵,手法熟稔,不似生手。

      “世子常做这些事?”她随口问。

      秦玄低头看她一眼,笑了:“少时顽皮,常溜进厨房看母亲做饭。后来母亲去世,便再没碰过。”

      话里藏着一丝怅然。

      黎一纾没再接话。她想起郭叔说过,秦玄母亲庆乐郡主去得早,秦老夫人虽疼爱孙子,到底隔了一层。

      采了满满一竹篮槐花,两人移步小厨房。

      黎一纾将槐花洗净,沥干水分。秦玄很自然地坐到灶前生火——动作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

      “世子倒是不拘小节。”黎一纾挑眉。

      “在军中待过几年,生火做饭是常事。”秦玄往灶里添柴,“公主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般……”

      “那般什么?”黎一纾将面粉舀进盆里,“粗鄙无知?乖戾难驯?”

      秦玄笑了:“公主倒是坦然。”

      “实话而已。”黎一纾开始和面,“我在冷宫长大,没学过琴棋书画,只会种地做饭。世子若觉得委屈,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挑衅。

      秦玄看着她揉面的手。那双手不算纤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双手,和面的力道均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

      “不委屈。”他说,“会种地做饭,比会吟诗作画实用得多。”

      黎一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秦玄的目光坦荡:“秦家虽为世家,但祖训有云‘耕读传家’。我祖父晚年便常居田庄,亲自下地。公主善农事,是秦家之幸。”

      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黎一纾一时辨不清。

      她收回视线,继续和面。面粉里加少许盐,温水慢慢倒入,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趁这时间处理槐花。洗净的槐花加少许盐腌一下,挤出水分,再拌入少许香油——这样能锁住花香。

      面团醒好了,擀开,铺上槐花,卷起,切成小剂,再擀成薄饼。

      平底锅烧热,抹油,饼坯入锅。滋啦声中,槐花的清甜香气混着面香腾起,很快弥漫整个厨房。

      秦玄坐在灶前,看着黎一纾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动作麻利,神色专注,仿佛不是在准备一道简单的吃食,而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他忽然想起调查到的那些关于她的信息。

      冷宫十六年,无人问津,却自己开荒种地,养鸡养猪,活得比许多锦衣玉食的宫人还要精神。

      东市街头,为素不相识的寡母解围,授人以渔。

      面对皇兄的威逼利诱,冷静谈条件,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为一个已故奶娘迁坟,为一个老太监安排后路。

      还有此刻,明知他前来必有所图,却从容应对,甚至邀他一起做饼。

      这个九公主,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饼好了。”黎一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槐花饼两面金黄,边缘微焦,盛在粗陶盘里端上桌。她又冲了两碗桂花茶,茶香混着饼香,简单却诱人。

      秦玄夹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槐花的清甜在口中化开,混着面粉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腻。

      “好吃。”他真心赞道。

      黎一纾也咬了一口,点点头:“可惜没有鸡蛋,不然加个蛋会更香。”

      “这样便好。”秦玄慢慢吃着,忽然问,“公主可知,我为何被陛下猜忌?”

      话题转得突兀。

      黎一纾抬眼看他:“世子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我对朝政没兴趣。”

      “可公主即将嫁入秦家,有些事,必须知道。”秦玄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半年前,江南水患,我奉旨赈灾。查出一批贪污赈灾粮款的官员,其中涉及……几位皇子。”

      黎一纾心下了然。

      “我依律查办,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秦玄声音平静,“回京后,弹劾我的折子便没断过。说我专权跋扈,说我结党营私,说我……有不臣之心。”

      他看着她:“公主嫁给我,便是跳进了这个旋涡。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黎一纾慢慢喝完碗里的茶。

      “世子,”她放下茶碗,“你觉得,我在冷宫十六年,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秦玄没说话。

      “不是饥饿,不是寒冷,不是孤寂。”黎一纾看向窗外,“是那些疯了的妃嫔。她们曾经也是花容月貌,也曾得宠一时,可一旦失势,便成了弃子。有人投井,有人上吊,有人疯了,日日夜夜唱歌,唱到喉咙出血。”

      她转回头,看着秦玄:“和她们比,你这点旋涡,算什么?”

      秦玄怔住了。

      “世子,”黎一纾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嫁你,不是因为你是秦世子,不是因为你是上京第一公子,更不是因为什么皇家体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嫁你,是因为嫁给你,我能出宫,能有一方自己的天地,能继续种我的地,做我的饭,过我想要的、站着活的日子。”

      “至于那些阴谋算计,”她端起盘子,走向水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挡不住——”

      她回头,冲秦玄笑了笑:“我就回我的菜地,种我的萝卜。谁还能跟萝卜过不去?”

      秦玄看着她利落洗碗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发自肺腑。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公主,”他说,“秦家后园有片空地,阳光很好,土也肥。公主若喜欢,可以种菜。”

      黎一纾挑眉:“世子不嫌丢人?”

      “丢人?”秦玄将碗放进柜子,转身看她,“我秦玄的妻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种地也好,养猪也罢,只要公主高兴,便是把秦家祠堂改成菜园,我也没意见。”

      这话说得狂,眼里却闪着光。

      黎一纾看了他半晌,终于也笑了。

      “行。”她说,“那说好了,秦家后园归我。”

      “归你。”秦玄郑重道。

      窗外,槐花如雪,香气袭人。

      厨房里,一对本该陌生的未婚夫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徐姑姑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探头。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九公主在洗碗,秦世子在擦碗,两人并肩站在水缸前,偶尔低声交谈,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位以冷峻闻名的秦世子,居然在……擦碗?

      而那位据说粗鄙无文的九公主,居然能和他相谈甚欢?

      徐姑姑默默退出去,抬头望天。

      这天,怕是要变了。

      **秦玄走时,日头已偏西。**

      黎一纾送他到院门口。

      “公主留步。”秦玄拱手,“两日后,我来接你。”

      “嗯。”黎一纾点头,“世子慢走。”

      秦玄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公主那件嫁衣……”

      “改过了。”黎一纾笑,“不会压断脖子。”

      秦玄也笑了,摆摆手,转身离去。

      黎一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脑中“叮”一声。

      【检测到与关键人物达成初步信任,解锁秦玄部分信息:】

      【当前好感度:30/100(印象改观,有所期待)】

      【隐藏属性:护短(对认可的人极度维护)】

      【弱点:甜食(尤其桂花糕)】

      黎一纾挑眉。

      好感度?隐藏属性?弱点?

      这系统,还挺八卦。

      她转身回院,脚步轻快。

      不管怎么说,这位未婚夫,似乎没那么难相处。

      至于那些阴谋算计……

      她走到那棵槐树下,摘下一串槐花,别在鬓边。

      花香清甜。

      她深吸一口气。

      来吧。

      两日后,大婚。

      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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